擂台残血未干,叶焚川脚步虚浮,胸口黑日纹一跳一跳,像暗里有人叩门。苏清鸢扶他穿过护阵,才走到石阶,便见两名玄盟监察执事横戟而立,黑甲冷光,堵住去路。
“奉玄盟令,叶焚川涉‘浊气侵体’之嫌,即刻收押。”为首执事抖出鎏金令牌,声音平板,却带着不容抗辩的锋刃。话音未落,戟尖已递到咽喉半寸,蓝火尚未亮起,便被一层幽冷威压按回体内。
苏清鸢眸光一沉,袖中花藤暗蓄,却被叶焚川抬手止住。他抬眼,目光掠过执事肩头,望向人群——魏无涯负手而立,嘴角勾出极淡的弧度,像守株多时的猎手。叶焚川瞬时明了:举报、捉人,皆在同一刻,网已布好。
“我跟你们走。”他抹去唇角血迹,掌心向下一压,示意王大嘴莫动。众目睽睽,玄盟律令如山,此刻拒捕,等同坐实“浊道”之名。苏清鸢指尖微颤,终究收力,只低声道:“我等你。”三字轻若花落,却重似千钧。
锁链“哗啦”缠上手腕,黑铁自带封玄纹,蓝火瞬间沉寂。叶焚川被押离擂台,夜风卷起残叶,掠过靴底,沙沙作响,像无数细碎嘲笑。人群分裂成两道,敬畏、疑惑、幸灾乐祸,各色目光织成暗潮,随他背影一路推远。
玄牢位于浮空城最底层,以玄铁浇铸,深入云渊。石阶螺旋而下,灯火渐暗,潮气扑面,像走进巨兽喉管。厚重铁门开启,轰鸣声回荡,一股陈年血腥混着浊霉味涌出,令人作呕。叶焚川被推入牢室,铁栅合拢,锁簧弹响,世界骤然缩小成一方阴冷石盒。
墙角铺着干草,暗红污渍若隐若现。他靠着冷壁坐下,黑日纹在胸口躁动,像回应牢外某种呼唤。封玄锁链压制了九成火脉,却压不住那缕潜伏的幽黑。它沿经络游走,所过之处,细若游丝的浊气悄悄渗出,与牢内阴寒交汇,竟生出诡异的暖融,仿佛归巢之雀。
叶焚川阖眼,强行入定。识海之中,焚天剑影悬立,剑身却被丝丝黑线缠绕。他驭火为刃,逐丝斩断,黑线断口却立即再生,且每一次再生,都比前次粗上一分。几番拉锯,神魂疲惫,冷汗浸透里衣。他猛地睁眼,眼底血丝密布——再这般耗下去,魂力先溃。
“必须找人解链。”他低语,声音嘶哑。可玄牢守卫皆是玄盟死士,油盐不进。正思索间,铁栅外忽传脚步,轻若狸猫,却带着某种刻意。叶焚川抬头,昏黄灯下,一张青白面孔贴在栅缝,冲他咧嘴一笑,白牙森然。
“叶师弟,别来无恙?”来人声音尖细,正是白日擂台裁判之一、青玄宗外门执事“宋折柳”。此人白日一脸正气,此刻却眼含贪婪,指尖在栅栏轻敲,节奏诡秘。叶焚川心底微凛,面上只淡淡点头:“宋执事深夜来此,不怕浊气染身?”
宋折柳笑意更深,掌中翻出一枚乌木钥匙,在锁孔虚晃一下:“玄牢锁链,我或可解。但世上没有白给的钥匙,师弟懂规矩。”他另一手伸出两根手指,搓了搓,目光灼灼,“两万灵石,或等值火系玄晶。再不然……”他压低声音,“你今日施展的‘黑火变’法门,抄一份给我,也是美事。”
叶焚川眼底闪过冷意。黑火变,正是黑日纹与蓝火交织的变异神通,白日一战才初显,此人便盯上,消息之快,令人心惊。他微微一笑,袖中却暗掐诀,一缕细若发丝的蓝火顺着锁链滑下,悄然灼烧锁孔内部阵纹。只要拖延片刻,阵纹自溃。
“宋执事好眼力,可惜我身无长物。”他语气平缓,似在闲聊,“不如这样,三日后我师门送资源来,届时一并付你,如何?”宋折柳脸色微沉,钥匙收回袖中,阴恻恻道:“三日后?我怕你活不过明日子时。”他转身欲走,脚步却忽顿,似想起什么,回头补了一句,“魏公子托我带话:浊气入体,最易在子时反噬。你若扛不住,求他,可给你个痛快。”
魏公子,魏无涯。叶焚川眸光微敛,心底杀意暗涌。宋折柳已走远,脚步声消失,牢道重归死寂。叶焚川垂首,锁链轻颤,蓝火与黑丝同时涌动,在锁孔处激烈交锋。片刻,“叮”一声轻响,封玄纹被烧开一道缺口,火脉如决堤之水,瞬间冲开三成。
他并未起身,反而收敛气息,让火脉缓缓流转,修复受创经络。黑日纹似察觉危机,躁动起来,胸口传来撕裂之痛。叶焚川咬牙,以指为刃,在臂弯划开一道血口,黑血溢出,带着刺鼻腥甜。他以火为引,将黑血逼出,滴落干草,草叶瞬间枯黑。
“再撑一夜。”他喘息,额头冷汗滚落。子时渐近,牢内阴寒陡盛,墙壁渗出细密水珠,水珠呈淡红,像掺了血。叶焚川心头微沉——玄牢深处,竟与地下浊脉相连,子时阴气最盛,浊气上浮,正是黑日纹最喜欢的养分。
他闭目,驭火布成一圈薄幕,隔绝红水珠。火幕之外,隐约传来锁链拖地声,沉重、迟缓,却带着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像有什么巨物正被拖近。声音停在隔壁牢室,铁门开启,又合上,随后是死寂。
叶焚川睁眼,目光如炬。隔壁,传来微弱呼吸,带着浓郁血腥味,却夹杂一丝熟悉波动。他心头一动,起身贴近石壁,低声问:“哪位?”隔壁沉默片刻,一个沙哑女声响起,带着疲惫笑意:“小弟弟,才分开半日,便听不出姐姐了?”
血千媚。叶焚川瞳孔微缩。她同样被关入玄牢,且就在隔壁。黑手带走她,原是为投入更深牢笼。他压低声音:“你怎样?”血千媚轻笑,却牵动伤势,咳出一口血:“魂缺一角,浊气入体,比你好不到哪去。不过……”她声音忽转冷,“魏无涯想借我手杀你,明日押赴刑场,你我同斩,罪名‘私通浊道’。”
叶焚川心头一沉。魏无涯布局,竟是要将擂台败局化作杀人刀,一举两得。他沉默片刻,忽问:“可愿联手?”血千媚轻咳,笑声却透狠意:“正合我意。子时一刻,浊气最盛,我破壁,你断锁,杀出去。”她顿了顿,补一句,“出去后,各走各路。”
“成交。”叶焚川应得干脆。他回到角落,火脉全力运转,修复经络,积蓄力量。子时一刻,很快到来。牢内阴风骤起,灯火尽灭,黑暗如墨。隔壁,传来低低咒音,带着撕裂痛苦,却坚定无比。石壁开始震颤,细微裂缝蔓延,像蛛网爬向四面八方。
叶焚川起身,双手握链,蓝火自掌心喷薄,顺锁链奔涌。封玄纹已被提前烧开缺口,此刻遭遇狂暴火浪,顿时寸寸崩断。锁链坠地,发出清脆金属撞击,在死寂牢道传出老远。他抬手,焚寂剑影在掌心凝聚,火光照亮冷峻面庞。
“走!”血千媚低喝,石壁轰然炸碎,碎石飞溅。她浑身是血,却笑得癫狂,掌心托着一轮血色残月,那是她以最后残魂凝出的杀器。叶焚川与她并肩,火剑与血月同时扬起,直指牢道尽头。那里,守卫已被惊动,铁甲碰撞,喝骂声此起彼伏。
火光照处,魏无涯的身影缓缓浮现,白袍胜雪,笑容温润,眼底却藏着猫戏老鼠的残忍。“两位,越狱可不是好习惯。”他抬手,身后玄盟守卫列阵,弓弦拉满,箭锋闪着幽蓝寒光,皆淬了破玄毒。更远处,铁闸落下,封死去路。
叶焚川与血千媚对视一眼,皆看到彼此眼底的狠绝。火剑与血月同时扬起,像两颗不肯屈服的星辰,撞向沉沉铁幕。箭雨破空,喊杀震耳,鲜血与火焰在暗牢炸开,照亮一张张扭曲面孔。铁闸剧烈震颤,却未倒塌,更多守卫涌来,像黑色潮水。
火光中,叶焚川胸口黑日纹忽然剧烈跳动,一股陌生而狂暴的力量自心脏炸开,沿经络狂奔。他眼底闪过幽黑,火剑边缘竟渗出漆黑火丝。血千媚侧目,瞳孔微缩,却无暇多问。两人背抵背,火与血交织成一圈死亡光环,逼退靠近守卫。
“冲不出去。”血千媚低喘,声音透狠,“魏无涯布死局,我们……”她话未说完,脚下地面忽然塌陷,一道漆黑裂缝无声张开,像巨兽张嘴,将两人连同数名守卫一并吞噬。裂缝合拢,地面平整如初,只留几滩血迹,证明方才激战并非幻觉。
魏无涯上前,脚尖轻点地面,笑容微滞,旋即恢复温润。“逃?逃得了今日,逃不出明日。”他转身,白袍掠过血迹,像雪覆残红。牢道尽头,宋折柳躬身相迎,双手奉上一枚乌木匣,匣内静静躺着半截断链,断口焦黑,残留蓝火气息。
“大人,锁链已断,浊气将泄,可否连夜提审?”宋折柳声音颤抖,掩不住兴奋。魏无涯微笑,指尖轻弹匣盖,断链化作齑粉。“不必审,明日辰时,广场问斩,罪名——私通浊道,劫狱未遂。”他抬眼,望向牢道深处,目光似穿透石壁,落在那道漆黑裂缝上。
“叶焚川,你最好死在裂缝里,若敢爬出,我会亲手把你再推下去。”低语声落,灯火复明,铁甲拖行声渐远。玄牢重归死寂,只余那道几乎不可察觉的暗线,横亘地面,像一道未愈的疤,等待下一次撕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