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钟未响,山风先冷。叶焚川负剑立于玄字舍檐下,指尖尚留昨夜残火余温,一丝一缕钻入经脉,像暗河潜行。外门执事宋长老的传音符破空而来,声音平板:“今日青玄宗巡查,诸弟子演武场集合,迟者按门规论。”符纸燃尽,青灰随风散,像一句无人敢违的天命。
演武场已聚满青玄门外门弟子,灰衣如蚁,却鸦雀无声。高台之上,一行青衫人负手而立,襟口绣银线“青玄”二字,腰悬统一青钢剑,剑鞘末端一点朱砂,像血未干。为首者面白无须,眼尾狭长,唇角挂笑,笑意却冷——青玄宗内门弟子魏无涯,筑玄后期,奉命巡查附属小宗,年年此日,如约而至。
宋长老拱手相迎,魏无涯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台下,如鹰掠兔群,所到之处,弟子皆垂首。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满场气息一滞:“奉宗门令,巡查流星异象。前夜赤光坠此,可有人见?”人群屏息,无人敢应。魏无涯眯眼,笑里带刀:“既无人认,那便——测玄。”
测玄石重抬场中,石面尚留昨夜裂痕,像一道未愈的疤。魏无涯指尖一点,石镜青光流转,裂痕瞬息平复。他回首,目光有意无意掠过叶焚川,像蛇信舔过:“昨夜异象,焚气冲天,据律——私藏异宝者,当带回青玄宗详查。”话音落,场中气息骤紧,无数目光刷地钉在叶焚川背上,羡慕、嫉妒、惧,杂成一锅毒。
叶焚川眉心微跳,火印于丹田轻震,似感威胁。他面上不动声色,脚步却微微后移半步,掌心暗聚赤火。魏无涯将一切收入眼底,笑意更深,抬手一指:“你,上来。”指尖所向,正是叶焚川。人群刷地分开,让出一条道,道尽头,是测玄石,也是虎口。
叶焚川抬步,衣角却被轻轻拽住。王大嘴不知何时挤到身后,胖脸挂汗,笑得一团和气:“魏师兄,且慢。”他拱手,袖口滑落一枚乌木令牌,正面“青玄”二字,背面却多一道银纹,象征内门长老亲赐。魏无涯目光一凝,令牌已到大嘴指尖,他双手奉上,腰弯得恰到好处:“叶师弟昨夜确在井台,可并非私藏异宝,而是得长老密令,内定内门,故引发异象。长老有令,事未公开,恐生波澜,令小弟暗中看护。”
魏无涯指腹摩挲令牌,银纹不假,木芯却新,显然伪造。他抬眼,目光如钩,盯王大嘴。大嘴笑得牙肉都颤,声音却压得极低:“魏师兄,长老姓李,单名一个‘慕’字,最爱清净,最恨人多嘴。”李慕然,青玄宗宗主,守正派魁首,魏无涯再狂,也不敢当众撕他的脸。他指尖一顿,令牌已滑回大嘴袖口,像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
魏无涯笑意不改,目光移向叶焚川,语气淡淡:“既如此,测一测,免旁人闲话。”测玄石青光再现,叶焚川掌心覆上,火印于丹田一转,赤光欲爆。他心念骤紧——焚天气息若出,魏无涯必以“异宝”为由,强行带走。指尖方触石面,王大嘴忽“哎哟”一声,胖脚一崴,整个人扑向测玄石,衣袖“不经意”扫过叶焚川手背,一股水柔之力暗吐,将赤火压回火印。同时,他袖口乌光一闪,令牌轻敲石面,一缕青玄剑意渗入,石镜光芒顿敛,只浮起淡淡青晕,像初春水波,温和无害。
魏无涯眼尾微挑,似笑非笑:“引玄后期,倒也中规中矩。”他收回手,目光扫过大嘴,声音低得仅两人可闻:“胆子不小,假令也敢用。”大嘴擦汗,笑得憨厚:“师兄说笑,小弟怎敢。”魏无涯转身,面向众弟子,声音拔高:“异象已明,无事,都散了吧。”人群如潮退,却暗流涌动,目光在叶焚川与大嘴之间来回,惊疑不定。
魏无涯走至高台边缘,忽又回首,指尖一弹,一缕无色玄气悄然射向叶焚川后背,玄气近体,化作一枚细若发丝的“追踪印记”,没入衣襟。叶焚川只觉后心一寒,火印轻震,却未再动。魏无涯负手而去,声音随风飘来:“三日后,青玄宗内门选拔,望你——莫缺席。”最后一个字,咬得轻,却像钉子,钉进叶焚川脊骨。
人群散尽,日已中天。王大嘴一屁股坐地,汗湿重衫,像从水里捞出。叶焚川蹲下,指尖轻触地面,一缕赤火无声燃起,将那枚追踪印记焚成青烟。他抬眼,目光沉沉:“谢了。”大嘴摆手,笑得苦:“谢个屁,老子腿都软了。魏无涯认出假令,只是不便揭穿。”他压低声音,“三日后内门选拔,明是机会,实是虎口,去不去?”
叶焚川起身,望向青玄宗方向,天际云卷云舒,却似藏刀。他轻声道:“去。不去,永远是被盯上的猎物。”他握拳,火印于丹田跳动,像回应,也像催促,“况且,我欠他一脚,总要还。”王大嘴叹口气,爬起身,胖手拍他肩:“那老子再陪你疯一回。三日内,你得把焚天火藏得滴水不漏,还得练几手像样的青玄剑招,不然上台就被拆穿。”
叶焚川点头,目光落向远处山巅,夕阳如血,像为少年披甲。他低声道:“三日,够了。”声音不高,却如铁石相击,火星四溅。风起,吹得二人衣袂猎猎,像旗,也像战书。王大嘴忽笑,笑得牙肉又颤:“老子再去撬几块‘青玄内门长老亲赐’木牌,万一用得上。”他转身,胖影被夕阳拉得老长,一摇一晃,却走得稳当。
叶焚川独回玄字舍,关门,点灯。火印于丹田旋转,他抬手,赤火凝于指尖,如蛇,如剑。窗外,月瘦如钩,却寒光逼人。他指火为笔,在木桌写下四字:“三日后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