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时未过,山谷像被墨汁浸透,星月无踪,风也噤声。叶焚川收剑,火翼余烬未冷,脚下焦土仍冒青烟。血煞门三人的尸体横陈,黑血渗入石缝,像暗渠潜流,把浊气送进地底。他不敢多看,转身掠向坡顶,王大嘴正趴在岩缝,手里攥着半截浊魔炮图纸,胖脸被火光照得蜡黄。
“成了?”大嘴压低嗓子,眼珠乱转。
“炮毁,人灭,图到手。”叶焚川把残图丢给他,又摘下那只染血的乌木令,“可监察也被灭口,墨尘子这是铁了心要我死。”
王大嘴用袖口擦了擦图纸,塞进怀里,咧嘴苦笑:“死就死,咱先捞点本。你瞧——”他指向谷底。裂齿魔犬残尸横七竖八,可井台边那口碎铁锅仍在咕嘟,黑水翻泡,像恶鬼眨眼。一缕缕黑烟顺着石缝钻地,地面轻微鼓动,似有什么东西在下面翻身。
“浊气在往下渗。”苏清鸢快步而来,指尖拈着半片焦叶,叶脉里黑丝游走,“血煞门用锅炼烟,把浊魔气灌进地脉,再借玄兽骨血为引,整条山谷都要被污染。”
话音未落,脚下猛地一抖。远处山壁“咔嚓”裂开,碎石雨点般滚落。低沉兽吼自地底传来,像擂鼓撞胸,一声比一声急。叶焚川火印骤热,烫得他倒吸凉气。
“坏了,浊气刺激玄兽,兽群要狂化。”他一把拽住两人,“退!”
三人刚掠上高坡,谷底轰然炸开。裂缝如黑龙翻身,丈许宽的口子一路撕向密林。岩层掀起,七八头裂齿魔犬被地气掀出,半空里骨骼“噼啪”暴涨,脊背生出一排骨刺,漆黑如墨。它们落地,瞳仁瞬间赤亮,涎水落地腐石成坑,仰天齐嚎,声浪震得林木簌簌落叶。
更远处,铁蹄擂地。十几头火蹄蛮牛自林后冲出,鼻孔喷黑焰,蹄壳裹浊气,一路踩碎山石。高空传来尖啸,数只夜枭玄兽双翼染墨,俯冲而下,利爪带火。原本潜伏的玄兽尽数被浊气勾动,眼赤如炭,直奔坡顶三人。
王大嘴脸色煞白,一把掏出仅剩的两枚沼气雷,牙关打颤:“老子就剩这俩响,管不管用?”
“有用。”叶焚川沉声,火翼在背后张开,热浪卷得草木低伏,“把雷扔进裂缝,浊气泄口必须封。”
苏清鸢已掐诀,青瓣化作花绫,缠住一块巨岩,猛力一甩,岩块轰隆滚落,堵住半边裂缝。王大嘴咬开引信,双雷抛出,弧线坠进谷底。轰——火光冲天,泥沙如瀑,裂缝被炸得合拢大半,黑烟为之一滞。可仅停了一息,地底又传闷吼,似凶兽被彻底激怒,更大规模的震动滚滚而来。
“堵不住!”苏清鸢唇角见血,花绫被浊气腐蚀得焦黑,“浊魔气已渗地脉,玄兽狂化只是前奏。”
叶焚川咬牙,掌心火印亮得刺目,焚寂断剑自背后跃起,剑身赤纹流动。他并指一抹剑锋,血珠沿刃滚落,遇火成雾。
“我下去斩源头,你们守坡顶,别让一头兽冲出去。”
“你疯了?”王大嘴一把扯住他,“地下多少兽谁知道?送死也不是这么送的!”
“送死也得有人去。”叶焚川甩开他,声音低沉却笃定,“再让浊气漫开,整条南域都得陪葬。”
苏清鸢凝望他,眸中忧色如潮,却终是点头:“一刻为限,你若不回,我便下去寻你。”
“好。”叶焚川笑,火翼一震,身形如赤电,直奔裂缝深处。
裂缝内黑风呼啸,像刀割面皮。他御火护体,落至谷底。脚下岩层已被浊气蚀成蜂窝,踩上去“咔咔”碎裂。前方黑水积潭,潭心咕嘟咕嘟冒泡,每炸一个泡,便有一股黑烟升空,化作扭曲鬼脸,扑向四周。潭边,七八头魔犬正围着黑水狂饮,骨骼“咯咯”拔节,背刺愈发尖长。
叶焚川无半句废话,焚寂高举,一剑劈下。火浪化作三丈炎刃,贴地横扫,黑水被蒸成白汽,魔犬哀嚎倒翻,骨刺断折。他趁势跃至潭心,左掌火印对准黑水源头,玄气狂涌,火纹如藤蔓缠臂,瞬间铺满水面。
“给我封!”
轰——赤火倒卷,黑水被蒸得滋滋作响,水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沉。火纹深入岩缝,所过之处浊气成灰。可就在黑水将涸之际,潭底忽传铁链拖地之声,紧接着“嘭”的一声巨响,岩层炸裂,一只丈许大的黑手探出,五指漆黑,指甲如钩,直抓叶焚川脚踝。
叶焚川翻身避过,焚寂反撩,剑锋斩中黑手,却发出金铁交击之声,火星四溅。黑手无恙,反手一握,竟将焚寂剑身攥住,黑气顺着剑刃爬升,欲噬火纹。叶焚川只觉一股阴寒透骨,火印竟被压得暗淡三分。
“焚天余火,也敢照夜?”黑手之后,黑水翻涌,一颗巨大的眼球缓缓升起,瞳仁竖立,漆黑如渊。声音从眼球深处传出,带着空旷回响,“墨长老有令,留你全尸。”
叶焚川冷笑,掌心火印猛地一震,蓝焰自剑身炸开,将黑气尽数焚尽。他借势后掠,落在潭边岩柱,目光如炬:“留我?得看你命够不够硬。”
眼球转动,似在审视,又像讥笑。下一瞬,黑手再探,五指张开,掌心生出黑色漩涡,狂吸四周火玄气。叶焚川只觉体内玄气如决堤外泄,火翼竟被拉得向前倾斜。他心知不妙,并指划过剑锋,血珠溅落,遇火成符,一掌拍在地面。
“焚天第一式·炎刃,再斩!”
火符沿地疾走,瞬间铺满潭边,化作百道火刃,自四面八方斩向黑手。火刃破风,带起尖啸,如百雀齐鸣。黑手被斩得黑血飞溅,血落化烟,烟中竟现人脸,狰狞哀嚎。眼球亦被火刃划过,瞳仁裂开一道赤痕,黑水倒灌。
“记着,火未熄,夜终焚。”叶焚川收剑,火翼展动,借爆炸气浪冲起,直掠裂缝之外。身后黑水潭轰然塌陷,黑手与眼球被岩层掩埋,浊吼声闷在地下,渐渐远去。
坡顶,苏清鸢与王大嘴正死守。花绫已碎,冰针亦断,玄兽却越聚越多。火蹄蛮牛冲撞,夜枭俯冲,魔犬绕后,三人被围成铁桶。王大嘴浑身是血,仍把最后一枚沼气雷揣在怀里,咬牙:“再近一步,老子带你们一起飞!”
火影自天而降,叶焚川落在两人身前,火翼收拢,余烬化作火环,将兽群逼退三丈。他背对二人,声音低哑却稳:“退后,调息,剩下的交给我。”
焚寂高举,剑尖指地,火纹如蛇游走,瞬间铺满坡顶。叶焚川踏前一步,火环轰然外扩,化作十丈火狱,将冲至近前的玄兽尽数吞没。焦臭四起,兽吼震天,却无一头能越雷池半步。
苏清鸢盘坐,以花血为引,助王大嘴止血。她抬眼望向前方那道背影,火光映得少年肩背如铁,却孤单得像一柄出鞘的剑,立在天地之间。她唇角微动,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你若折在这里,我拿什么去种花?”
火狱之外,裂缝深处再传铁链拖地之声,却比先前更沉、更急,似有什么庞然巨物正挣脱锁链,欲破土而出。地面鼓动,如巨鼓擂胸,一声比一声重。叶焚川握剑的手一紧,火印灼痛,他知那黑手与眼球不过是先锋,真正的恶战尚在地下。
他侧首,对二人低喝:“走,回营地,请长老封山。”
“那你?”王大嘴急问。
“我断后。”叶焚川笑,齿间血丝殷红,“放心,我命硬,夜还吞不掉我。”
苏清鸢起身,将最后一瓣青莲贴在他背,莲化清气,钻入火印,压下燥乱。她没再多言,只深深看他一眼,转身扶起大嘴,沿山脊疾走。火狱在他们身后燃烧,像一面赤旗,拦在兽群与人间之间。
叶焚川独立坡顶,火光拉长影子,细却硬,像一根不肯折的竹。裂缝下的鼓声越来越近,忽听“咔啦”巨响,山壁再裂,一只比先前更巨的黑手探出,五指一撑,岩层如纸屑崩飞。黑手之后,黑雾翻涌,似有无边黑暗正从地底升起,欲将山谷连同火光一并吞没。
火翼展动,叶焚川凌空,焚寂指向下方的黑暗,剑尖火焰由赤转蓝,温度再升。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不高,却压得风声亦静:
“来吧,第二回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