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刚过,浮空城南角的偏峰灯火俱灭,只剩山腰一座小亭悬灯如豆。叶焚川倚栏调息,火印在胸口忽明忽暗,像被冷水泡过的炭,滋滋冒着焦灼声。浊魔气与焚天火气在体内拉锯,一寸寸啃咬经脉,他每吐纳一次,额上便多一层冷汗。王大嘴蹲在亭柱旁,一边捣碎辣喉醒神汤的残渣,一边嘀咕:“再这么熬下去,不等天亮,你先把自己烧成灰。”叶焚川没回话,只把掌心火焰压回丹田,可那火像被激怒的雀鸟,扑棱棱又要破体。就在此时,亭外传来细碎脚步,夜风掠过,带来淡淡花香,像雪里突然冒出的春信。
苏清鸢披一件浅青斗篷,帽沿压到眉际,只露半张脸。她指尖拈着一只寸许高的冰瓷瓶,瓶壁凝霜,内里滚着三粒淡绿丸药。“别声张。”她声音压得极低,把瓶子塞进叶焚川手里,“百花净心丹,能替你压火,也能掩住浊魔痕迹,明日擂台若再被刁难,至少不会被说成浊道奸细。”叶焚川握紧瓶子,火印碰到丹香,灼热果然减了三分。他抬眼欲言,苏清鸢却竖起指在唇前,示意别问。王大嘴识趣,背过身去,假装数星星,耳朵却竖得比兔子还高。
叶焚川低声道:“百花谷从不轻易给外人丹药,你这么做,坏了规矩。”苏清鸢扯下斗篷,露出微红的眼角,“规矩再大,大不过人命。你若在台上被火反噬,谁来扛后面的局?”她顿了顿,似在权衡,终于又开口,“况且,我来不只是送药。”话音落,她袖中滑出一枚半掌大的木牌,牌面浮雕并蒂莲,花心嵌一点金砂,正是百花谷核心弟子才有的“百花令”。“谷主有令,即日起,百花谷愿与你合作。你需疗伤丹药、人脉、情报,尽管提;我们要的,是你在赛场上替百花谷留一线生机,莫让青玄宗一家独大。”她说到此处,抬眸定定看着叶焚川,“更直白些,我们要你活着,活到把墨尘子那层皮撕下来。”
叶焚川心头一震。百花谷素来中立,如今却主动押注,显然嗅到了风向。他捏紧百花令,指节微响,“你们不怕押错?我如今是众矢之的。”苏清鸢轻声一笑,像风掠过湖面,“押错总比坐以待毙强。墨尘子手伸得太长,今日能借血煞门除你,明日就能借青玄宗压我。百花谷虽不争霸,却也不想被人掐着脖子。”她话锋一转,语气更低,“再者,我信你。”三个字轻得像花瓣落地,却砸得叶焚川胸口一闷。他想说些什么,苏清鸢却已转身,斗篷扬起,露出腰间悬的另一只锦囊,“里头是三日份的净心丹,足够你撑到决赛。明日若对上血千媚,别让她血葫近身,葫底有‘蚀魂纹’,专破火脉。”
她走得太快,叶焚川追到亭阶,只抓到一缕残香。王大嘴凑过来,啧啧两声,“人家把话说到这份上,你再推,就是矫情。”叶焚川没接茬,回身把丹药倒出一粒,入口即化,一股清凉顺着喉头滑下,像雪落火炭,噼啪溅起白雾。火印果然安静,连心跳都缓了半拍。他吐出一口浊气,目光落在远处山巅,那里灯火密集,正是青玄宗弟子驻地。“百花谷押我,我就不能输。”王大嘴嘿笑,“要赢,也得先保住命。有了丹药,还得有战术。我收到风,血煞门今晚在城西废窑炼‘浊魔烟’,打算明日放擂台上,你火脉一燃,烟就钻七窍,内外夹击,不死也脱层皮。”
叶焚川眯眼,“废窑在哪?”王大嘴搓手,“我就知道你要去。路线我已画好,丑时动手,烧他锅灶,让他们自己吃烟。”叶焚川点头,把百花令贴身收好,又取一粒净心丹含在舌底,火翼倏地展开,焰色被丹香压成暗红,像淬了毒的刃。“走,先下手为强。”王大嘴兴奋得直咧嘴,拎起酒葫芦灌两口,辣得直呵气,“老子就爱这先声夺人!”
两人掠亭而下,夜风猎猎,衣袂染霜。行至山脚,忽闻暗处有人轻咳,一道灰影闪出,挡在路中。来人面白无须,眼尾带笑,正是玄都学府圣女柳若烟。她指尖捻着一盏青灯,灯焰如豆,却照得三丈内纤毫毕现。“叶师弟,深夜独行,可是去闯祸?”她声音轻缓,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威严。叶焚川暗自皱眉,面上却拱手,“圣女此言差矣,我只是去解燃眉。”柳若烟目光在他唇边一转,似嗅到丹香,眸色微动,“百花净心丹?原来如此。”她轻叹,“学府也有净室,何必舍近求远?”王大嘴插话,“远是远点,可有人情味。”柳若烟不恼,反袖中取出一只玉匣,“学府‘玄光护脉丹’,虽不及百花丹温柔,却能锁火三日,任你如何折腾,火脉不伤根基。”她递到叶焚川面前,“换不换?”
叶焚川尚未开口,柳若烟又道,“条件简单,明日你若胜,需答应学府一个请求——入‘圣光塔’修行一月。”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塔内藏‘玄脉合一’古卷,对你有益。”叶焚川心头再震。圣光塔是学府禁地,平日连核心弟子都难得一进,如今却为他开门。他看向王大嘴,后者挤眉弄眼,示意“划算”。叶焚川深吸一口气,接过玉匣,“成交。”柳若烟点头,青灯一转,灰影已没入夜色,只剩灯焰晃了晃,像偷笑的眼。
王大嘴咋舌,“好家伙,一晚得两份大礼,明儿擂台还没打,你就先赚麻了。”叶焚川却笑不出来。百花谷、玄都学府,一个要撕墨尘子的皮,一个要开圣光塔的门,全都押在他身上。他若倒,押注的人血本无归;他若赢,后面便是更深的漩涡。他把两盒丹药收好,火翼一震,掠上高空,“废窑的烟,今夜必须灭。”王大嘴紧随其后,嘀咕道,“押注越多,越不能输,老子的小命也全系你身上了。”
月斜西天,丑时将至。城西废窑外,血煞门弟子正围着一口大铁锅,锅内黑水翻滚,冒着黏稠气泡。一名瘦长老口念邪咒,手持血葫,往锅里滴黑血。血落水,化作缕缕黑烟,烟里隐有鬼脸,无声嘶嚎。叶焚川伏在废窑顶,掌心暗火凝聚,像压紧的弓弦。王大嘴趴在侧后,取出两枚“沼气雷丸”,压低声音,“我数三声,你放火,我扔丸,一锅端。”叶焚川点头,舌尖的净心丹香愈发清冽,压着火气,也压着杀意。
“三、二、一——”王大嘴雷丸脱手,叶焚川火翼俯冲。暗火先至,化作火幕,封住窑口。雷丸随入,轰然炸裂,沼气遇火,掀起连环巨震。铁锅崩碎,黑水四溅,溅处即蚀,血煞弟子惨嚎翻滚。瘦长老被火舌卷住,血葫炸裂,黑血反噬,瞬间化成枯骨。废窑塌顶,砖石如雨,火光冲天,照得城西夜空一片赤亮。叶焚川翻身落地,火翼收拢,耳中却听得更远处一声闷哼,像有人被掐住脖子。他循声掠去,在废墟后揪出一个黑袍人——竟是白日里负责擂台监察的玄盟执事。那人面色青紫,胸口嵌着半片血葫碎片,正被黑血蚀心。他抓住叶焚川手腕,嘶哑道,“墨……墨长老要你……明日必死……”话未尽,头一歪,气绝。火光映在叶焚川脸上,他眼底的金焰倏地转成幽蓝,像被墨汁点染。
王大嘴赶来,见状倒吸凉气,“连监察都被灭口,墨尘子这是孤注一掷。”叶焚川甩开火,掌心暗火一卷,将尸体焚成白灰,灰里滚出一枚乌木令,正面刻着“玄盟执法”,背面却嵌着“墨”字暗纹。他冷笑一声,将令牌捏成粉,“明日谁死,还不一定。”火光照出他侧脸,一半亮,一半隐在阴影,像被刀劈开的阴阳。远处传来巡夜锣声,两人不再逗留,掠身没入夜色。
回到偏峰小亭,月已西沉。叶焚川盘膝坐下,把玄光护脉丹与净心丹各取一粒同时服下,两股药力一热一凉,在胸口纠缠成太极,火印竟被压成指甲大的一点,暗红如豆。他吐出一口长气,睁眼时,眸底映出东方微白。王大嘴靠在柱边打瞌睡,嘴角还挂着笑,似梦见明日盘口翻百倍。叶焚川却望向更远的山巅,那里黑云压顶,像墨汁未干,只等日出便泼向整座城池。他指腹摩挲着胸口那枚小小的火印,低声道:“明日,要么火焚天,要么火熄灭。”声音轻得像叹息,却惊得亭外枯枝坠雪,啪一声碎成粉。
天将亮未亮,忽有钟声自玄都学府方向传来,一声比一声急,如催命。王大嘴猛地惊醒,“坏了,提前抽签!”叶焚川起身,火翼在背后倏然展开,焰色被晨光染成金红,像一柄刚出炉的剑,尚未饮血,已自含光。他踏步而出,衣袂掠过亭阶,带起一阵热风,把未化的霜瞬间蒸成白雾。雾散时,亭中只剩两枚空空的药盒,盒底各留一行小字——一行写“共生”,一行写“同死”,墨迹未干,像是谁用指尖蘸着火写就,笔锋凌厉,仿佛下一刻就要破纸而出,焚尽这即将到来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