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混杂着水汽与苔藓微光的岩洞中,灰袍嘶哑的声音回荡,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更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震动。熊暴巨大的身躯也猛地一颤,布满血丝、几乎失去理智的猩红兽瞳,在看到孙凡的瞬间,也似乎恢复了一丝清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含义不明的呜咽。
孙凡的心猛地一松,随即又立刻收紧。松的是灰袍和熊暴还活着,至少此刻还活着。紧的是,他们的状态肉眼可见的糟糕——甚至比他预想的还要糟。
灰袍靠坐在岩石上,那身原本笼罩全身、带着神秘气息的灰色长袍,此刻布满焦痕、撕裂的口子,以及大片大片干涸发黑的血迹,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兜帽被掀开一半,露出的半边脸苍白如纸,毫无血色,嘴角挂着未干的血迹,更让孙凡心头一沉的是,灰袍的左臂软软垂在身侧,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显然已经骨折,甚至可能更糟。他身上散发出的气息极度萎靡紊乱,仿佛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在看到他时亮起的光芒,证明着他的意识尚且清醒。
而熊暴的情况同样惨烈。他原本雄壮如小山般的身躯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深可见骨的恐怖伤口,有些像是被巨大的利爪撕裂,有些则像是被高能武器灼烧,皮肉焦黑翻卷。最致命的一道伤口从左肩斜劈至右肋,几乎将他开膛破肚,虽然被某种粗糙的方式(似乎是高温灼烧伤口强行止血)处理过,但依旧在缓慢渗出血水。他庞大的身躯微微颤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嘶鸣,显然肺部也受了重伤。他半跪在地上,全靠一股顽强的兽性和意志力支撑着,才没有倒下。那双猩红的眼眸,此刻虽然恢复了一丝理智,但更多的是一种濒临极限的痛苦、狂暴,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仿佛失去重要之物的空洞与悲伤。
“灰袍!熊暴!”孙凡背着星璃,几步抢到巨石之后,小心翼翼地将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的星璃平放在相对干净的地面上。他自己也因肋下的麻痹和连续爆发战斗的消耗,微微喘息,但比起眼前这两位,他的状态已经好上太多。
“发生了什么事?你们怎么会伤成这样?星璃她……”孙凡一边快速从身上撕下相对干净的布条,试图为星璃肩膀的贯穿伤做最简陋的包扎止血,一边急促地问道。他知道此刻不是详细询问的时候,但必须立刻了解情况,判断局势。
灰袍艰难地抬起还能动的右手,示意孙凡稍安勿躁。他咳嗽了两声,咳出少许带着血沫的暗红液体,声音更加嘶哑,但条理依旧清晰,只是语速因虚弱而缓慢:“长话……短说。弗利萨的先锋舰队……三日前抵达外层轨道,投放了大量地面部队和侦察器……与星球上失控的虫族、残存的原住民势力、以及……我们这些参赛者,爆发全面冲突。”
“虫族……发生了大规模、高烈度的狂暴与进化,似乎受到了某种……刺激或催化。出现了更多、更强的高等个体,甚至疑似有‘领主’级的存在苏醒,在整合虫群。它们不仅攻击弗利萨军,也攻击一切非虫族的活物。我们……遭遇了一个由数只高等虫族带领的猎杀小队,还有一支弗利萨的侦察分队,三方混战……”
灰袍的目光落在星璃身上,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和自责:“星璃……为了掩护我和熊暴脱离,启动了一张禁忌的、透支生命本源的‘空间置换·断后’卡牌,强行将我们传送出包围圈,但自己承受了绝大部分空间反噬和虫族的集火……她肩膀的伤,是虫族‘穿刺者’的口器贯穿,带有强烈的神经毒素和混乱能量侵蚀。腹部的伤,是弗利萨军一种能量炮的擦伤,虽然不致命,但也加重了伤势……”
孙凡的心沉了下去。透支生命本源的空间置换?难怪星璃的气息微弱至此,不仅仅是外伤,恐怕灵魂和生命力都遭受了重创。
“熊暴他……”灰袍看向身旁如同受伤凶兽般的同伴,声音更加低沉,“为了在传送后保护我和昏迷的星璃,独自断后,硬抗了另一波追兵的围攻,被虫族的‘撕裂者’和弗利萨的‘重装突击兵’重创……他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
熊暴似乎听懂了灰袍的话,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混合着痛苦与不甘的咆哮,猩红的眼眸望向昏迷的星璃,又转向孙凡,最后警惕地扫视着岩洞入口的方向,仿佛随时可能再次扑出去厮杀。
“我们……借助一处古代原住民的废弃地下通道,暂时摆脱了追兵,躲到这里……但,我和熊暴都已无力再战,星璃危在旦夕……外面,弗利萨的舰队在轨道上建立了封锁,地面部队正在清剿所有抵抗力量,虫族也在疯狂扩张猎场……这里,藏不了多久。”灰袍说完,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气息更加微弱。
情况比孙凡预想的还要严峻百倍!弗利萨大军压境,虫族全面狂暴,参赛者和原住民溃不成军,而他们这个小队,一重伤濒死,两丧失战斗力,几乎陷入绝境。
“必须立刻给星璃和你们治疗!”孙凡咬牙道,目光快速扫过灰袍和熊暴,“我在地底有些际遇,掌握了一点粗浅的能量疏导和生机渡入之法,但对这种重伤,杯水车薪。你们身上,还有没有疗伤的药物?或者,知不知道这附近哪里有相对安全、可能有医疗资源的地方?”
灰袍艰难地摇了摇头:“药物……在之前的战斗中,已经用尽了。安全的地方……”他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整颗星球,哪里还有安全的地方?弗利萨的轨道封锁已经建立,大规模的空间跳跃和信号传输都被干扰屏蔽。地表,到处都是他们的侦察器和猎杀小队,还有狂暴的虫族……我们现在,就是瓮中之鳖。”
绝望的气氛,如同岩洞中弥漫的湿冷雾气,笼罩下来。
但孙凡的眼神,却没有黯淡。他轻轻将最后一点翠绿的生机能量渡入星璃体内,暂时稳住她心脉的微弱跳动。然后,他抬起头,望向灰袍,眼神锐利如刀:“不,还有希望。我们不能在这里等死。”
灰袍微微一愣,看向孙凡。他发现,眼前这个年轻的赛亚人,虽然同样疲惫,虽然眼中布满血丝,但那股精气神,却与之前分别时有了微妙的不同。更深邃,更坚定,仿佛经历了某种淬炼,多了一丝……沉静而决绝的力量感。尤其是他手中那根造型古朴、杖顶镶嵌着奇异晶体、散发着淡淡灰白光芒的长杖,给人一种极其不凡的感觉。
“你有办法?”灰袍的声音带着一丝微弱的希望。
“有一个地方,或许能暂时避开弗利萨的封锁和虫族的搜索,也可能有办法救星璃。”孙凡沉声道,目光望向岩洞顶部那道透下天光的裂缝,又缓缓扫过岩洞深处奔腾的地下暗河,“我们来的地方。”
灰袍眼中精光一闪:“你是说……地心深处?你们之前坠落的地方?”
“是,但也不完全是。”孙凡点头,快速解释,“我和小空意外进入了一处古老的遗迹,那里有相对独立的空间和强大的‘秩序屏障’保护,与外界污染和混乱能量隔绝。我获得了一些知识,知道一条相对安全的返回路径。更重要的是,那里……或许有能救治星璃的方法。”
他没有提及“秩序之径”的具体细节和“守望者”文明的秘密,只是点明了最关键的信息——一个受保护、可能安全的避难所,以及可能的治疗希望。
灰袍的目光在孙凡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在判断他话语的真实性,以及那“治疗方法”的可能性。最终,他缓缓点了点头,嘶哑道:“值得一试。待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但……”他看向昏迷的星璃,又看了看自己和熊暴,“我们的状态……恐怕难以进行长距离的、可能遭遇战斗的转移。而且,如何返回地心?那条路,必然危机重重。”
“路,我知道一条相对隐蔽的。危险肯定有,但留在这里,危险更大。”孙凡语气坚定,“至于转移……我来负责星璃,小空可以帮忙警戒。熊暴……”他看向那巨大的身影,“还能动吗?我们需要你开路,至少,在最危险的时候,充当盾牌。”
熊暴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似乎是在回应。他挣扎着,用那双几乎能看到骨头茬子的巨大手掌,撑住地面,竟然真的摇摇晃晃地、一点点地站了起来!每动一下,他身上的伤口就崩裂开,渗出更多鲜血,但他硬是咬着牙,没有倒下,猩红的眼眸死死盯着孙凡,里面是毫不掩饰的狂暴战意和一丝决绝——只要是为了救星璃,为了活下去,他可以战至最后一滴血!
“好!”孙凡不再犹豫,“事不宜迟,我们立刻出发。灰袍,你还能施展那种干扰感知、或者隐匿行踪的时空手段吗?哪怕只有一点点效果也好。”
灰袍苦笑:“我现在……能维持清醒已是勉强。时空之力,十不存一。但……”他伸出完好的右手,指尖艰难地勾勒出一个极其简单、光芒黯淡的符文,按在自己、熊暴和星璃的额头,“这是最基础的‘气息遮蔽’,效果有限,持续时间也很短,但聊胜于无。可以让我们在短时间内,散发出的生命和能量波动,降低到接近岩石的程度。”
一股微弱的、带着奇异波动的力量笼罩了灰袍、熊暴和星璃。果然,他们本就微弱的气息,变得更加难以察觉了。
孙凡点点头,将星璃重新小心地背好,固定妥当。他检查了一下“朽灭之杖”,杖身传来的冰冷触感让他心神稍定。他看向小空:“小空,带路,回我们来时的那个有虫族巢穴的溶洞通道。尽量避开能量反应强和有大量‘脏线’的地方。”
“嗯!”小空用力点头,紫色眼眸中银光闪烁,仔细感应着周围的能量流动和“线”的脉络。片刻后,它指向岩洞深处,暗河上游的一个方向:“那边!虽然也有虫子的臭味,但是‘线’比较少,也比较细,好像能绕到我们刚才出来的那个大洞的后面……”
“走!”
孙凡抱起小空,率先朝着小空指引的方向,沿着暗河边缘湿滑的岩石,小心而快速地移动。熊暴低吼一声,迈着沉重而踉跄的步伐,如同最忠诚的护卫,紧紧跟在孙凡身后,用自己庞大的身躯,尽可能为孙凡和背上的星璃遮挡可能来自后方的攻击。灰袍则用还能动的右手,扶着一块岩石,艰难地站起身,咬着牙,一步一步跟在最后,每一步都牵动伤势,额头上冷汗涔涔,但他硬是没发出一声呻吟。
岩洞很大,地形复杂。他们沿着暗河边缘前进,脚下是湿滑的岩石和冰冷刺骨的河水。头顶裂缝透下的暗红天光,在薄雾和水汽中形成诡异的光柱,勉强照亮前路。四周岩壁上,那些发光的苔藓如同无数只诡异的眼睛,注视着这群伤痕累累的不速之客。
小空的指引很有效,他们成功地绕开了几处能量波动异常剧烈、疑似有强大生物(可能是被战斗吸引来的虫族或地下掠食者)潜伏的区域。沿途也遇到了一些零散的低等虫族(类似于工虫和兵虫),但都被状态相对最好的孙凡,以雷霆手段迅速解决,没有引起太大的动静。
大约走了半个小时,他们终于接近了小空所说的、可以绕到之前那个孵化溶洞后方的区域。这里的地形更加崎岖,暗河在这里分流,形成数条狭窄湍急的支流,钻入岩石裂隙之中。空气中弥漫的虫族信息素,也变得浓郁起来。
“前面拐过去,就能看到那个大洞的另一个入口了,但是……”小空忽然紧张地抓紧了孙凡的衣襟,紫色眼眸紧紧盯着前方一处被巨大钟乳石柱遮挡的黑暗角落,“那里……有东西!‘线’很乱,很凶,而且……不止一个!它们在……守着什么?”
孙凡立刻停下脚步,示意身后的熊暴和灰袍隐蔽。他轻轻将星璃放下,靠在岩壁边,自己则握紧“朽灭之杖”,将感知提升到极限,小心翼翼地朝着小空指出的方向靠近。
绕过巨大的钟乳石柱,眼前的景象让孙凡瞳孔一缩。
前方不远处,是一个比之前那个孵化溶洞稍小一些的天然洞窟。洞窟入口处,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只虫族尸体,大部分是低等的兵虫和工虫,但也有两只甲壳呈现暗金色、体型稍小的、似乎是某种“哨兵”或“潜伏者”类型的特殊虫族。它们似乎是被什么人以极快、极凌厉的手段瞬间击杀的,伤口多在要害,一击毙命。
而在洞窟入口内侧,靠近岩壁的阴影中,蹲伏着两个身影。
不,准确说,是一个站着,一个蹲着。
站着的那个,身材高挑,穿着一身与周围昏暗环境格格不入的、纤尘不染的、类似某种高科技紧身作战服却又带着古典纹饰的银白色服饰,勾勒出曼妙而充满力量感的曲线。她背对着孙凡的方向,银白色的长发如同瀑布般垂至腰际,在昏暗的光线下流淌着冰冷的光泽。她手中握着一柄造型极其修长、流畅、通体仿佛由某种银白色液态金属构成、只在关键时刻才会凝聚出实体锋刃的奇异长刀。长刀斜指地面,刀尖距离地面尚有三寸,但那股凌厉、冰冷、仿佛能切割空间的锋锐气息,却弥漫开来,让人皮肤生寒。
蹲着的那个,则穿着一身破旧但洗得发白的灰色粗布衣,身形佝偻,仿佛一个不起眼的老者。他背着一个与其身形不相称的、巨大的、用破布包裹的、如同门板般的方形物件,看不清具体是什么。他正蹲在一只虫族尸体旁,似乎在检查着什么,动作有些笨拙,但异常仔细。
让孙凡瞳孔骤缩的,并非这两个陌生的、似乎并非参赛者(至少孙凡没见过)的身影,而是他们身上散发出的气息。
那个银发持刀的女子,气息冰冷、凌厉、纯粹,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能斩断一切的“锋锐”感,与之前“记忆回廊”中一闪而过的、关于“斩断因果之剑”的模糊共鸣,竟然有着一丝极其微弱的相似!虽然性质不完全相同,但那种触及“规则”边缘的奇异感觉,如出一辙!
而那个佝偻老者,乍一看气息微弱,甚至有些浑浊,仿佛行将就木。但孙凡敏锐的感知,尤其是“潜渊”名号带来的、对“异常”和“隐藏”的敏感性,却让他从那老者身上,感受到了一种深不可测的、如同古井寒潭般的晦涩与……一丝难以察觉的、与周围环境隐隐共鸣的、属于“大地”的厚重感。这种感觉,与他在地心遗迹中感受到的、那些古老“守望者”残留意志的气息,有几分相似,但更加内敛,更加……“活着”。
这两个人,绝不简单!而且,他们似乎刚刚清理了这里的虫族,是在寻找什么?还是……也在躲避弗利萨的追捕?
就在孙凡惊疑不定,犹豫是否要现身,或者悄悄绕开时——
那个蹲在地上检查虫族尸体的佝偻老者,忽然停下了动作,缓缓地、以一种极其自然的姿态,转过了头。
一张布满深深皱纹、如同老树皮般的脸庞,映入了孙凡的眼帘。老者的眼睛很小,微微眯着,仿佛睁不开,但眼眸深处,却仿佛有星辰生灭、大地沉浮,平静得令人心悸。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岩柱的遮挡,精准地、毫无阻碍地,落在了孙凡隐藏的位置。
然后,他咧开嘴,露出一个似乎有些憨厚、又似乎带着无尽沧桑的、难以捉摸的笑容,用沙哑而平和的声音,轻轻说道:
“那边的朋友,看了这么久,不出来聊聊吗?这虫子,是你们引来的,还是……你们也是被它们追得躲进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