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缝缝补补

同伴这个身份,在林野心和顾笙之间渐渐落了地。

连续几天的傍晚,六点五十,一单元六楼的两扇门总会先后打开。

然后楼道里响起一前一后的脚步声,朝着巷口那家超市去。

这几乎成了某种无声的约定,没人提,但是都守着。

这天傍晚,天阴得厉害,空气又湿又闷。

六点半刚过,林野心拉开门,正看见顾笙也从隔壁出来。

他今天没拿那个布袋,空着手,身上还是那件黑衬衫,下摆依旧没塞。

“看着要下大雨。”林野心望了望楼道窗外沉得发黑的天色。

“嗯。”顾笙应了一声,也看了一眼外面。

“还去?”

“去。”林野心斩钉截铁。

“七点更新,说不定有硬货,下雨天人少更好抢。”

顾笙没再说什么,两人照旧下楼。

走到一楼时,豆大的雨点已经砸了下来,在积了灰的石板路上溅起一朵朵小水花。

“跑!”林野心低喊一声,抱着头就往巷口冲。

顾笙腿长几步就跟上,还快了她半个身位。

两人在越来越密的雨里狂奔,跑到超市门口时肩膀和头发都湿了一层。

超市门口的灯光黄蒙蒙的,映着湿漉漉的地面。

冲进生鲜区,果然比平时人少些。几个熟面孔的大妈大爷已经占好了位置,看见他们进来,眼神里带着点同是天涯抢货人的了然。

林野心熟门熟路地挤到最前面,眼睛扫视着工作人员刚推出来的货品车。

今天运气不错。

她眼疾手快地捞到一盒打三折的冷鲜鸡胸肉,保质期就到明天。

又抢到两包有点压痕但没漏的速食汤料,还有一小捆绑在一起卖的叶子稍微打蔫的小葱。

顾笙依旧没往里挤,站在外围通道边上,背靠着饮料柜。

他目光落在林野心身上,看着她把抢到的东西紧紧抱在怀里,脸上因为紧张和兴奋而微微发红的样子。

等她抱着一小堆战利品挤出来,额前的碎发都湿了,黏在光洁的额头上。

“今天有肉!”林野心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小得意,她把鸡胸肉举起来晃了晃。

顾笙目光在那盒肉上停了停,又移到她汗湿的额发上。

“嗯,挺好。”他点点头,嘴角的弧度几不可察地深了一点点。

两人走到收银台,林野心付了钱。

今天花的稍微多了点,但那盒鸡胸肉让自己觉得值!

……

走出超市后,雨势非但没小,反而更大了。

“这怎么走?”林野心看着外面瀑布似的雨帘,傻眼了。

顾笙也没说话,就只是看着密集的雨。

超市屋檐窄,斜飘的雨水很快打湿了他们的裤脚。

等了十来分钟,雨势还是没有丝毫减弱的意思。

天已经完全黑透,只有超市透出的光和路灯在水汽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圈。

“冲吧。”顾笙忽然说。

“跑快些,也就几分钟。”

林野心咬了咬牙,把装着食物的塑料袋紧紧抱在胸前,深吸一口气,“行!”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冲进雨里。

雨水瞬间劈头盖脸砸下来,冰凉,密集,让人睁不开眼。

林野心闷着头拼命跑,脚下水花四溅。她能听到旁边顾笙同样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吸声。

巷子里一片漆黑,仅有的几盏路灯在暴雨中仿佛随时会熄灭。

地上的积水已经漫过脚踝,跑起来哗啦作响。

快跑到楼下时,林野心脚下突然一滑,踩进一个被积水掩盖的浅坑里,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惊呼一声向前栽去。

就在这一刻,手臂被一只温热有力的手抓住,猛地向后一带。

紧接着她撞进一个温热的胸膛,又立刻被稳住。

“小心。”顾笙的声音近在耳边,混在哗哗的雨声里有点模糊。

“谢,谢谢。”林野心惊魂未定,此时胳膊还被顾笙抓着。

隔着湿透的衣料,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手掌的热度和力度。

等她站稳,那只手立刻松开了。

……

两人狼狈不堪地冲进楼道,声控灯依旧罢工,楼道里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外面哗啦啦的雨声和两人粗重的喘息声。

衣服全湿透了,紧贴在身上往下淌着水。

林野心冷得打了个哆嗦,摸索着往楼上走。顾笙跟在她身后,脚步声很稳。

走到五楼拐角,借着楼道窗户透进来的微光,林野心下意识地回头想提醒顾笙注意脚下湿滑。

目光扫过,却定格在他的右腿。

深色牛仔裤的膝盖下方,湿透的布料紧贴着皮肤,颜色变得更深。

而在那个位置,一个破洞清晰可见。布料边缘已经开线起毛,破口被雨水一泡显得更大,更邋遢了。

洞口周围原本的蓝色被洗得发白发灰,密密麻麻地起满了小球。

这洞,前两天好像还没这么大?

林野心脚步停了,顾笙也跟着停下,疑惑地看向她。

“你裤子。”林野心指着他的右腿,声音在黑暗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破了这么大个洞,你没感觉?”

顾笙低头看了一眼。

黑暗中其实看不太清,但他似乎知道她说的是哪里。

“哦,有点。”他语气没什么波澜。

“有点?”林野心的声音拔高了。

“这叫有点?这都快能伸进个拳头了!而且都湿透了!”

她忽然想起刚才那一跤,顾笙拉自己时用的正是右手,动作那么快,那破洞肯定灌满了冰冷的雨水。

顾笙没接话,继续往上走。

林野心跟在他后面,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又开始翻腾。

这人怎么回事?对吃无所谓,对穿也无所谓?破成这样了还能面不改色地穿着到处跑?

到了六楼,两人站在各自门前。衣服上的水滴滴答答落在水泥地上,积成一小滩。

林野心掏出钥匙,手因为冷而有些发抖。

她插了几次才对准锁孔拧开门,不过没立刻进去,而是转身叫住正要开门的顾笙。

“喂,顾笙。”

顾笙回头。

“你过来。”林野心朝他招招手。

顾笙看着她,没动。

“快点!”林野心有点急了。

“湿衣服穿着不冷啊?我这儿有针线,给你把那破洞补补。不然你想明天继续穿个通风口出门?”

空气沉默了几秒。

楼道窗外闪过一道闪电,短暂地照亮了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也照亮了裤腿上那个刺眼的破洞。

接着,顾笙转身朝林野心走了过来。

林野心侧身让他进屋,然后关上了门,把哗哗的雨声隔在外面。

屋里只亮着一盏从旧货市场淘来,光线昏暗的小台灯。

顾笙站在屋子中央,衣服往下滴水,很快就在脚边洇开一小片水渍。

他个子高,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有点逼仄。

“把湿外套脱了坐那儿。”林野心指了指铺在地上的褥子。

然后自己转身去翻找行李箱,最后摸出一个颜色陈旧的小铁皮盒子。

彼时顾笙已经听话脱下湿透的灰夹克,里面那件黑衬衫也湿了大半,紧贴着他宽阔的肩背和胸膛。

他没坐,就那么站着看着林野心打开铁皮盒,从一团杂色的线里,挑出一卷接近牛仔裤颜色的深蓝线。

她拿出针,对着台灯眯眼穿线。第一次,没成功,线头有点分叉。

她把线头放进唇间抿了一下,湿润的指尖捻了捻,再试。

这次,线头成功穿过了细小针眼。

她松了口气,转身看向顾笙,目光落在他湿漉漉的裤腿上,说:

“坐下啊,站着怎么补?”

顾笙这才走到褥子边坐了下来,他的长腿曲起,那个破洞正好暴露在昏暗的灯光下。

林野心蹲在他面前,拉过那条湿冷的裤腿,放在自己并拢的膝盖上。

冰凉湿透的布料让她瑟缩了一下,但没松手。

她低下头捏着针,小心翼翼地从破洞内侧边缘下针。

虽然针脚歪斜,间距不一。但她缝得很专注,嘴唇微微抿着,眉头因为用力而轻蹙。

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两片颤动的阴影,鼻翼随着呼吸轻轻翕动。

有几缕湿发贴在白皙的颈侧,发梢还在缓慢地渗着细小水珠。

屋子里很静,只有针线穿过厚重湿布时发出的略显滞涩“嗤嗤”声,还有窗外连绵不绝的雨声。

顾笙垂着眼,视线落在她穿梭的手指上,他的呼吸很轻,几乎听不见。

缝了几针,林野心停下拽了拽线,检查是否牢固。

湿布料不好缝,线绷得有些紧,她调整了一下姿势准备继续。

就在她再次下针时,指尖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啊!”她轻呼一声,猛地缩回手。

看过去,食指指腹上迅速冒出一颗鲜红的血珠,在昏暗光线下格外刺眼。

顾笙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向前倾了一下,目光紧紧锁在那点红色上。

“没事没事。”林野心把手指举到嘴边用力吹了吹,又下意识想用另一只手去捏,可想到手脏又顿住。

血珠不大,很快就不再往外冒,只在指腹留下一个清晰的红点。

她甩了甩手,仿佛这样就能甩掉那点疼痛和尴尬。

然后再次捏起了针,声音比刚才更硬气了些:“这布料太厚了,有点涩。”

顾笙没说话,只是看着她重新低下头,比之前更加小心却也更加执拗地,将针尖再次扎进湿冷的牛仔布里。

一针,又一针。

时间在针线的穿梭和雨声的陪伴中悄悄流淌。

当林野心终于缝完最后一针,打了个歪七扭八的结,用牙咬断线头时,她几乎能感觉到自己后颈因为长时间低头而泛起的酸胀。

她松开手长长舒了口气,看向自己的作品。

一块深蓝色针脚粗犷杂乱的补丁,牢牢地覆盖在原本破洞的位置。

补丁边缘参差不齐,线迹歪斜,像一道突兀的伤疤,毫不美观,甚至有点滑稽。

但在昏暗的灯光下,那块补丁显得异常扎实。

“好了。”林野心声音有点干涩,她揉了揉发酸的后颈,把裤腿从自己膝盖上推下去。

“凑合吧,肯定比你原来那个洞强。”

顾笙低下头,看着膝盖下方那块新添的深蓝色“疤痕”。

他看了很久,久到林野心开始觉得不自在,怀疑自己是不是缝得太难看了。

终于,他伸出手,指尖极轻地拂过那块补丁的表面。

粗硬的线头硌着指腹,补丁周围的布料还带着未干的潮气。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林野心。

台灯的光映在顾笙的瞳孔里,却照不进那片深黑的眼睛。

他的表情依旧是平淡的,但那双眼睛深处似乎有什么极其细微的东西在缓缓流动。

“手艺。”他开口,声音低沉,在安静的雨夜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真不怎么样。”

林野心的脸瞬间涨红,一股热气直冲头顶。

“顾笙你!……”她简直要气结,亏自己还……

“但是”顾笙打断她,目光从她气愤的脸上移开,重新落回那块补丁上停顿了一秒才接着说,“很结实。”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几乎挡住了大半灯光。他没再看林野心,弯腰捡起地上那件湿透的灰夹克,搭在手臂上。

“雨小了。”他侧耳听了听窗外的声音。

顾笙朝门口走去,手搭在门把手上,停顿了一下。

背对着林野心,他的声音很低,被残余的雨声衬得有些模糊:

“多谢。”

门被拉开又轻轻关上,隔绝了屋外的雨声也带走了那个高大的身影。

这时的林野心还蹲在原地,看着关上的门板眨了眨眼。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食指上那个已经不怎么明显的红点,又看了看地上那个敞开装着针线的小铁皮盒子。

真不怎么样?

她撇撇嘴,哼了一声。

结实不就行了。

她撑着发麻的腿站起来,走到窗边。

果然,外边雨真的小了,慢慢变成小雨滴。

她收回目光,转身开始收拾地上湿漉漉的塑料袋,把抢来的鸡胸肉和小葱拿出来。

忽然,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刚才的画面:顾笙低头凝视补丁时安静的侧脸,他指尖拂过粗硬线头时细微的动作,还有最后那句混在雨声里低沉的“多谢”。

好像……也没白被针扎一下。

至少,明天不用担心某个奇怪同伴的破裤腿,再灌进冰冷的雨水了。

林野心拿起那盒鸡胸肉掂了掂,今晚或许可以分他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