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顾星的厨艺

“这是一个为了测试新型味觉传感器而必须进行的实验。”

顾星是这么说的。

此时此刻，他正站在事务所二楼那个从来只用来烧开水和热草莓牛奶的开放式厨房里，戴着他的防蓝光护目镜，手里拿着一个……烧杯。

是的，烧杯。里面装着一种不明的绿色粘稠液体，这是他刚刚用离心机（别问工位旁边为什么会有离心机，问就是顾所长的恶趣味）高速旋转了三分钟的成果。

“顾星，”林晚晚缩在沙发角落里，怀里抱着老王，试图寻找掩体，“你确定这东西符合联邦食品安全标准吗？它的颜色看起来像是某种会用来腐蚀星舰外壳的酸液。”

“肤浅。”顾星头也不回，用一种在处理高危爆炸物的谨慎动作，拿着一根玻璃棒在烧杯里搅拌，“这是根据古地球食谱复原的‘青酱’，其主要成分罗勒叶提取物富含维生素 K，对晶体裂纹修复有 0.3%的辅助效果。”

林晚晚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信你个鬼，罗勒这种植物在三个世纪前就已经变异成观赏性蕨类了好吗。

“老王，分析成分。”林晚晚悄悄下令。

老王头顶的红灯疯狂闪烁，发出那种熟悉的、卡了痰一样的电子音：【警告……滋滋……检测到不明生物碱……滋滋……建议立即……拨打……火警……】

还没等老王说完，它就被顾星的一记眼刀远程静音了。

“林晚晚，作为这个项目的唯一测试员，你的任务是提供客观的感官数据，而不是制造恐慌。”

顾星转过身，手里端着那个烧杯，表情严肃得就像是在捧着全人类最后的希望火种。

他把烧杯放在餐桌上，旁边摆着一盘看起来虽然有点焦、但勉强能看出是面条的物体。那是他用 3D打印机改造成的“自动制面机”拉出来的。

“全自动温控烹饪系统 v1.0，出品。”他指了指那盘面，“理论上，淀粉糊化程度完美控制在 98.7%。”

林晚晚咽了一口唾沫。

这盘面散发着一种……奇怪的味道。不是糊味，也不是香味，而是一种混合了金属、润滑油和某种植物尸体的味道。这绝对是黑暗料理界的原子弹。

但顾星正看着她。

透过那层反光的护目镜，林晚晚看不清他的眼神，但她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聚焦在她的脸上，像是在等待一个重要的实验结果。他的手指不自觉地在桌沿上轻轻敲击着，那是他紧张或者焦虑时候的小动作。

他在期待。

这个从来只用最高效的营养液对付一日三餐、把吃饭视为“维持生命体征的必要麻烦”的男人，居然在一个闲得发慌的下午，花了两小时把厨房变成了化学实验室，只为了给员工做一盘……面？

林晚晚深吸了一口气，拿起了叉子。

“如果我也炸了，”她对老王说，“记得把我的债务清零。”

【遗嘱……已存档……滋滋。】

她闭上眼，像是一个即将拆弹的英雄，叉起一团沾满了绿色不明液体的面条，塞进了嘴里。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

在那一瞬间，林晚晚的味蕾仿佛经历了一场核爆。酸、苦、咸，还有一种莫名其妙的金属味在口腔里横冲直撞，像是有无数个 Bug在她的神经末梢上跳踢踏舞。

她的晶体差点因为这一口巨大的感官冲击而过载。

“怎么样？”顾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根据计算，它的咸度应该在 1.2%的黄金比例。”

林晚晚艰难地吞咽着，感觉喉咙像是在被砂纸打磨。她想说“难吃死了”，她想说“你还是回去修你的晶体吧”，她想说“这是谋杀”。

但她睁开眼，看到了他摘下护目镜后的样子。

他的额角有一点点汗珠，鼻尖上甚至蹭上了一点绿色的酱汁。那张平时总是冷漠、高傲、仿佛把全世界都不放在眼里的脸上，此刻写满了笨拙的期待。

就像是那次她在垃圾堆里捡回来的流浪猫，叼着一只死老鼠放在她枕头边时的眼神。

那是他能力的盲区。是他精密逻辑之外的荒原。

但他努力了。

“……还行。”林晚晚听到自己的声音说，带着一点颤抖，“面的……韧性不错。”

（林晚晚，你的良心不会痛吗？哦不对，是为了保命。）

顾星明显的松了一口气。他那种紧绷的肩膀线条一下子松弛了下来，重新恢复了那种欠揍的精英范儿。

“我就说。”他拿起纸巾优雅地擦了擦鼻尖上的酱汁——他似乎根本没意识到那是什么，“只要参数设定正确，烹饪也不过是一种低级的化学反应。”

“是是是，顾大科学家。”林晚晚又硬着头皮吃了一口，这次好像没那么难以下咽了，可能是味觉神经已经阵亡了，“下次能不能不要用烧杯装酱汁？真的很像是在喝试剂。”

“那样更精确。”

“还有，那个离心机……”

“那是为了让油水乳化得更彻底。”

“……行吧。”

那天下午，林晚晚竟然奇迹般地吃完了大半盘面。

虽然她的胃在抗议，虽然她的味觉系统可能需要重装驱动，但看着顾星坐在对面，一边看着她吃，一边在平板上记录着什么“实验数据”，嘴角还挂着一点点掩饰不住的得意，她觉得……这可能是世界上最难吃，但也最昂贵的一顿饭了。

毕竟，这可是那位小时薪贵得吓死人的顾所长亲手做的。

吃完后，顾星居然主动去洗了碗——虽然是用超声波清洗机。

看着他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那个总是充满了机油味和冷冰冰设备的事务所，突然多了一点奇怪的……烟火气。就像是一个总是运行在后台的冷得要命的程序，突然加载了一个暖色调的皮肤。

林晚晚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那里的晶体很安静，没有过载，没有警报。只有一种很轻微的、像是电流流过指尖的酥麻感。

是因为胃里的那场生化危机吗？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林晚晚。”

顾星突然转过身，手里拿着那个洗得干干净净的烧杯。

“怎么了？”

“下次实验，”他推了推眼镜，光线在镜片上一闪而过，“把咸度参数下调 0.1%。”

“……还有下次？！”

“当然。”他理直气壮地说，“科学精神的核心就在于不断迭代。你作为测试员，没有拒绝的权利。”

“我要加班费！由于工伤引起的额外医疗补助！”

“驳回。这算员工福利。”

林晚晚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夕阳把事务所的招牌染成了温柔的橘红色。

好吧。如果是这种“福利”的话。

（即使需要准备胃药，我也……勉强接受吧。）

毕竟，在这个除了数据就是机器的冰冷世界里，能有个人愿意为你笨拙地制造一点“热度”，本身就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情了。尽管那个“热度”，尝起来有点像电池漏液的味道。

（老王备注：根据分析，那盘所谓“青酱”里的不明生物碱，其实是老板不小心加进去的一点点薄荷味漱口水。别问为什么厨房会有漱口水，老板的逻辑普通 AI真的不懂。反正林小姐吃完之后，口气倒是挺清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