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在细雨中逐渐暗去。城市没有亮起往日的灯火,只有零星的火灾光芒和偶尔划过的闪电,勾勒出建筑物狰狞的剪影。
陈默在天台边缘已经站了一个小时,观察着街道上的变化。正如他所料,入夜后,感染者的活动模式发生了改变——他们变得更加躁动,行动速度似乎有所提升,但对光线的反应更明显。一个感染者被远处火光吸引,直直走过去,差点掉进一个敞开的窨井。
“月光不够亮。”林薇走到他身边,低声说,“云层太厚了。”
陈默点头:“我们需要照明,但不能用手电筒——太显眼了。”他想了想,“王工,你以前做工程的时候,有没有用过荧光棒之类的东西?”
王建国正在检查消防斧的握柄,闻言抬头:“荧光棒没有,但......”他翻了翻背包,掏出几样东西——几个小瓶装的夜光涂料,一把刷子,“这是我孙子落在我那儿的,他喜欢在玩具上涂这个。吸收光线后能亮几个小时。”
“够用了。”陈默说,“我们在衣服后背涂上标记,这样在黑暗中能看见彼此,又不至于太显眼。”
这是一个折中的方案。王建国负责涂抹,他在每个人外套背面画了个简单的箭头符号。涂料在吸收天台残留的光线后,发出微弱的绿色荧光。
“只能维持三四个小时。”王建国警告,“而且不能沾水。”
“足够了。”陈默说,“我们需要在天亮前找到一个安全的临时据点,不能整夜赶路。”
周锐已经把平板电脑连接到充电宝上,屏幕显示着离线地图和他规划出的路线。这次他设计得更精细——每条街道都标注了可能的风险点,还标记了几处可能的避难所:便利店、药店、车库。
“最佳路线还是穿过老街区。”周锐指着地图,“但问题是,下午我们看到那条路被人为封锁了。如果绕路,要多走至少一公里。”
陈默仔细研究路线:“如果封锁是其他幸存者设置的,他们应该也在防御感染者。我们可以尝试沟通,也许能借道通过。”
“太冒险了。”林薇反对,“在现在这种情况下,人可能比感染者更危险。我们不知道对方是什么人。”
“林医生说得对。”王建国点头,“我经历过灾难,知道人性在绝境中会变成什么样子。不能轻易信任陌生人。”
陈默沉吟片刻:“那就准备两条路线。首选还是老街区,但如果发现路障或者敌意,立刻转向备用路线——从这片待拆迁区穿过去。”
他指着地图上一片标为灰色的区域。那是城市规划中的拆迁地块,大部分建筑已经清空,但还有一些没拆完的废墟。
“那里应该没有感染者,因为没有人。”周锐分析,“但也没有遮蔽物,一旦被发现,无处可躲。”
“没有完美的选择。”陈默说,“我们只能选风险相对小的。”
计划敲定了。他们将沿着老街区边缘前进,保持隐蔽,一旦发现异常就转向拆迁区。目标是在天亮前抵达第一个备用据点——一家24小时便利店,距离他们现在的位置大约1.5公里。
晚上九点,雨终于停了。云层裂开缝隙,露出一弯朦胧的月亮。天台上,四个人做好了最后的准备。
陈默重新分配了物资:食物和水平均分成四份,每个人自己携带。武器方面,陈默用棒球棍,王建国用消防斧,林薇保留手术刀,周锐则拿着王建国用钢管改造的短矛——更适合狭窄空间使用。
“记住,”陈默最后一次强调,“保持安静,保持队形。我打头,林医生第二,周锐第三,王工断后。如果走散,到便利店汇合。如果便利店不安全,到第二个标记点——这个加油站。”
每个人都点头表示明白。月光下,四张脸上是相似的紧张神情。
陈默轻轻推开天台的门。楼道里一片漆黑,手电筒只能用布裹住灯头,漏出微弱的光束。他们尽可能放轻脚步,但老旧楼梯还是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下到五楼时,陈默突然抬手示意停下。
楼下传来声音——不是感染者的嘶吼,而是人类压低声音的交谈。
“......真的要去吗?”
“不然呢?食物快没了......”
“但外面那些东西......”
“小声点!”
声音来自四楼。陈默示意其他人贴着墙壁,自己悄悄探头往下看。
四楼的防火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烛光。两个身影站在门内,正在争执。从体型看,应该是一男一女。
陈默思考了几秒钟,决定不接触。他们自己的物资有限,无法帮助别人,而且接触可能带来不必要的风险。他用手势示意绕路——从五楼的走廊穿到另一侧的楼梯。
这个决定救了他们。
就在他们刚进入五楼走廊时,四楼传来一声尖叫,接着是激烈的打斗声和玻璃破碎的声音。陈默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四楼的防火门被猛地撞开,三个感染者扑了进去。烛光熄灭,尖叫声戛然而止。
周锐捂住嘴,才没叫出声。林薇的脸色在黑暗中苍白如纸。
“走。”陈默低声说,加快了脚步。
他们穿过五楼走廊,从另一端的安全楼梯继续下行。这次更加小心,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到三楼时,陈默闻到了血腥味。
楼梯拐角处躺着一具尸体——是个年轻人,穿着运动服,脖子被撕开一个大口子,血已经凝固发黑。尸体旁边散落着几包零食和一瓶水,显然也是想外出寻找物资的幸存者。
陈默示意绕开,但林薇蹲下身,快速检查了尸体。
“死亡时间不超过六小时。”她低声说,“伤口和之前看到的一样,是撕咬造成的。”她突然停顿,用镊子轻轻拨开尸体的眼皮,“眼睛......已经开始浑浊了。”
“你是说......”周锐的声音在颤抖。
“他会变成他们。”林薇站起身,语气沉重,“感染是百分之百的,而且死后转化速度很快。”
这个消息让所有人都心头一沉。这意味着每一个倒下的幸存者,都可能变成新的威胁。
“没有时间了。”陈默说,“必须尽快离开这片区域。”
他们继续向下。二楼相对安全,一楼的景象却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楼门口躺着至少五具尸体,有感染者,也有普通人。墙壁上溅满了血,一扇玻璃门完全破碎,碎片散落一地。显然,这里发生过激烈的战斗。
“外面......”王建国透过破碎的门向外看。
街道上,感染者的数量比白天更多了。他们似乎在夜间更加活跃,三五成群地游荡,像是在进行某种无意识的巡逻。
“计划改变。”陈默立刻做出决定,“不能直接上街。走地下室——老式公寓楼一般都有地下室通道连接相邻建筑。”
他们退回楼梯间,找到了地下室的入口。门锁着,但年久失修,陈默用消防斧的斧背几下就砸开了锁。
地下室里一片漆黑,弥漫着霉味和某种难以形容的腐臭。手电筒的光束照出堆满杂物的通道:旧家具、破损的电器、成堆的废纸箱。
“这边。”陈默判断方向,领着队伍在杂物堆中穿行。
地下室果然连接着相邻的建筑。他们穿过三道门,最后从一栋商业楼的地下停车场出来。停车场的卷帘门半开着,外面是一条小巷。
从小巷的阴影中,陈默观察外面的街道。这里离老街区的入口只有一百米左右,但街道上有至少十个感染者。
“等他们散开。”陈默低声说。
他们等了十分钟,二十分钟。感染者没有散开,反而越来越多——有什么东西吸引了他们。
“不能等了。”陈默说,“用备用方案,从拆迁区走。”
他们退回地下室,寻找通往拆迁区的路。王建国凭借工程师的经验,判断出方向:“这边,施工通道。”
那是一条临时挖通的通道,连接着这栋楼和后面的拆迁工地。通道很窄,只能弯腰通过,里面满是积水,淹到脚踝。
四个人排成一列,在黑暗中摸索前进。通道另一端被一块木板封着,陈默轻轻推开一条缝——
外面是拆迁工地。月光下,断壁残垣像巨兽的骨骼,地面上堆着瓦砾和钢筋。确实没有感染者的身影,但也没有任何遮蔽物。
“快走。”陈默率先钻出去。
他们在废墟间快速移动,尽量利用残墙作为掩护。走了大约三百米,周锐突然指着前方:“看那里!”
月光下,一栋半塌的二层小楼里,隐约有光线透出——不是火光,而是稳定的、微弱的白光,像是LED灯。
“有人。”陈默说。
“也可能是陷阱。”林薇提醒。
但他们需要补给,需要休息。那栋楼看起来相对完整,也许有可用的物资。
陈默做了决定:“小心接近,先观察。”
他们悄悄靠近小楼。那是一栋待拆迁的商铺,招牌已经掉落,上面写着“便民超市”四个模糊的字。一楼的卷帘门关着,但二楼窗户有光。
陈默让其他人在废墟后隐蔽,自己一个人摸到楼边。他听见里面传来微弱的声音——是收音机的静电噪音,夹杂着断断续续的人声。
“......请市民......待在家中......等待救援......”
是政府的广播信号!
陈默精神一振,但仔细听下去,心又沉了下来。广播内容空洞重复,只是让市民待在家里,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救援信息。而且信号很差,每隔几秒就被静电噪音打断。
他绕到楼后,发现一扇后门虚掩着。轻轻推开,里面是一个堆放杂货的小仓库。货架倒了一半,地上散落着泡面、饼干、瓶装水——显然被洗劫过,但还剩下一些。
陈默捡起一包饼干,检查了保质期——还有两个月到期。他快速收集了一些还能用的物资,正要离开时,楼上突然传来脚步声。
他立刻躲到货架后,握紧棒球棍。
脚步声在楼梯上停住了。一个沙哑的男声低声说:“......有人吗?”
陈默没有回答。
几秒钟后,脚步声退回楼上,接着是关门的声音。
陈默迅速退回废墟,把情况告诉其他人。
“楼上有幸存者,可能不止一个。楼下仓库还有一些物资,但不多。”他展示收集到的东西,“广播在重复‘待在家中’的消息,没有实际救援信息。”
“这意味着政府系统可能已经瘫痪了。”王建国分析,“只是自动播放的录音。”
林薇检查了一下饼干和水:“这些够我们撑一晚。但要不要和楼上的人接触?”
“风险太大。”周锐说,“万一他们......”
正说着,楼上突然传来一声玻璃破碎的巨响,接着是女人的尖叫和男人的怒吼。
打斗声持续了十几秒,然后是一声枪响。
死寂。
四个人在废墟中对视,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惊惧。
那栋小楼里的灯光,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