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一波

两百米。

对于前山地救援队员陈默来说,这只是日常训练的热身距离。对于急诊科医生林薇,这是医院里从急诊室跑到ICU的最远距离。对于退休工程师王建国和计算机专业学生周锐,这是平时根本不会放在心上的数字。

但现在,这是生与死的距离。

脚步声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杂乱地响起。陈默冲在最前面,消防斧握在右手,左手向后挥动示意方向。林薇紧跟其后,医疗包在她背上剧烈晃动。王建国拿着长矛,努力跟上,呼吸已经变得粗重。周锐落在最后,背着食物和水,平板电脑在防水袋里撞着他的后背。

身后,感染者的嘶吼声越来越近。

陈默回头瞥了一眼——至少八个,而且从巷子里还在不断涌出更多。他们的速度不快,但不知疲倦,而且形成了一个松散的包围圈。

“左边!”陈默喊道。

他们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希望利用狭窄地形限制感染者的数量优势。但这条巷子是个死胡同——尽头是一堵三米高的砖墙,墙头插着碎玻璃。

“该死!”周锐刹住脚步,脸色惨白。

王建国迅速转身,长矛横在身前:“顶住!陈默,想办法!”

陈默已经冲向砖墙。墙面上有几处砖块松动,形成了不明显的落脚点。他试了试,转头喊道:“林医生先上!我托你上去!”

林薇没有犹豫。她把斧头递给陈默,踩着他的手,借力向上攀爬。动作有些笨拙,但求生本能让她爆发出意想不到的力量。她够到了墙头,手心被碎玻璃划破,但咬牙忍住疼痛,翻身骑上墙头。

“手给我!”她向下面伸手。

下一个是周锐。年轻人手脚并用,但爬到一半滑了一下。林薇死死抓住他的手腕,陈默在下面托着他的脚,两人合力把他拽了上去。

这时,感染者已经涌进了巷口。

王建国背靠着墙,双手紧握长矛。第一个感染者扑上来,他挺矛刺出,矛头深深扎进对方胸口。但感染者没有停下,反而顺着矛杆继续向前,张开嘴咬向王建国的脸。

陈默的斧头从侧面劈来,砍进感染者的脖子。黑红色的血喷溅出来,感染者终于倒下。

“王工,上!”陈默吼道。

王建国扔掉卡在尸体里的长矛,抓住林薇和周锐伸下来的手。他体重不轻,两个年轻人用尽全力才把他拉上墙头。

现在只剩下陈默。

五个感染者已经围了上来,最近的离他只有三步远。陈默后退,背抵着墙,评估着局势——他可以直接爬墙,但速度不够快,可能会被抓住脚踝拖下来。

他选择了更冒险的方式。

当第一个感染者扑过来时,陈默没有躲。他迎着对方冲上去,在最后一刻侧身,斧头自下而上挥出,劈开感染者的下巴。尸体倒下的瞬间,他踩在尸体上借力,向上跃起。

手指够到了墙头。碎玻璃深深扎进手掌,但他感觉不到疼痛。林薇和周锐抓住他的手臂,王建国也来帮忙。三人用力,陈默翻身过墙,重重摔在另一侧的地上。

墙那边传来指甲抓挠砖墙的声音和愤怒的嘶吼,但三米的高度对这些动作笨拙的感染者来说,是一道难以逾越的屏障。

四个人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雨水和汗水混在一起,从脸上流下。

“手。”林薇第一个恢复过来,抓住陈默的手掌。

伤口很深,碎玻璃的残片还嵌在肉里。林薇从医疗包里取出镊子和消毒水,小心翼翼地清理。

“忍着点。”她说,声音恢复了医生的冷静。

陈默咬着牙,看着林薇专注的侧脸。她的手指很稳,动作迅速而精准,很快取出了三块玻璃碎片,然后消毒、上药、包扎。

“会感染的。”她警告,“接下来几天尽量不要沾水。”

“尽量。”陈默苦笑着说。

周锐检查了一下背包——还好,食物和水都没丢。王建国则在检查他的长矛——矛头断了,只剩下一根光秃秃的钢管。

“用这个。”陈默把消防斧递给王建国,自己从背包里拿出周锐室友的那根棒球棍,“我更喜欢这个。”

他们现在所在的是一条背街,相对安静。陈默观察四周——这里离目标建筑只有不到五十米了,而且街上看不见感染者。

“趁现在,快走。”

这次他们更加小心。陈默每走几步就停下来倾听,确认没有异常声音才继续前进。林薇负责观察后方,王建国和周锐警戒两侧。

目标建筑是一栋七层的老式公寓楼,外墙斑驳,窗户大多紧闭。楼门口的铁门虚掩着,里面黑洞洞的。

陈默示意其他人停下,自己先靠近门口。他轻轻推开门,手电筒的光束切进黑暗。

门厅里空无一人,只有一地散落的信件和传单。电梯停在一楼,指示灯暗着。楼梯间在左侧,向上的台阶消失在黑暗中。

突然,楼上传来玻璃破碎的声音。

所有人同时僵住。

接着是一声短促的尖叫,然后归于寂静。

陈默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指了指楼梯。他们必须上去,楼顶是计划中的据点,但首先要确认楼内的安全。

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只能靠手电筒照明。陈默打头,每一步都踩得极轻,耳朵竖起捕捉任何细微声响。林薇跟在他身后,手里紧握着从医疗包拿出的手术刀——那是她最熟悉的“武器”。王建国拿着消防斧断后,周锐在中间。

二楼,安全。

三楼,安全。

到四楼时,陈默停下了。这一层的防火门半开着,门后有拖动东西的声音。

他用手势示意:绕过去,继续上楼。

但就在他们准备悄悄通过时,防火门突然被撞开了。

一个人跌跌撞撞冲出来,是个中年男人,满脸是血。他看见陈默等人,眼睛瞪大,张开嘴想要呼喊——

一只青灰色的手从门后伸出,捂住了他的嘴,把他拖了回去。门“砰”地关上,里面传来沉闷的撞击声和撕咬声。

周锐差点叫出声,陈默一把捂住他的嘴。四个人紧贴着墙壁,屏住呼吸。

门后的声音持续了大约一分钟,然后逐渐平息。又过了漫长的两分钟,陈默才示意继续向上。

他们用最快的速度冲到七楼,但通往天台的门锁着。那是一把老式的挂锁,锈迹斑斑。

“我来。”王建国低声说。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不是开锁的,而是各种形状的金属片。退休工程师的手很巧,他选了两片合适的,插进锁孔,轻轻拨动。

三十秒后,“咔哒”一声,锁开了。

天台的门被推开,午后的光线涌了进来。陈默先出去侦查,确认安全后,其他人鱼贯而出。

这是一个典型的老楼天台:水泥地面,边缘有半人高的护栏,几个锈蚀的太阳能热水器,角落里堆着一些建筑废料。最重要的是,视野极好——可以俯瞰周围几条街道的情况。

陈默迅速锁好门,用一根铁棍别住门把手。然后他才允许自己稍微放松。

“暂时安全。”他说。

林薇已经开始检查每个人的状况。周锐的手臂在爬墙时擦伤了一大片,渗着血。王建国的膝盖有些肿胀,可能是落地时扭到了。她一一处理,动作熟练。

陈默则走到天台边缘,观察下面的街道。

从七层楼的高度看,城市的崩坏更加触目惊心。至少三处大火在燃烧,浓烟滚滚。街道上到处是游荡的感染者,数量之多让人绝望。他还看见几群人在奔跑,后面追着成群的感染者——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他们一样幸运。

更令人心寒的是,没有看到任何救援的迹象。没有警车,没有消防车,没有军队。这座城市像是被遗弃了。

“看那里。”王建国走过来,指着西北方向。

远处,城市边缘的高速公路上,车辆排成了长龙。但那些车一动不动,有些车门开着,有些车窗破碎。更可怕的是,车流中也有感染者在移动——显然,试图开车逃离的人们,被困在了路上,然后......

“出城的路堵死了。”陈默得出结论。

“那我们怎么办?”周锐的声音有些发抖,“超市在三公里外,可现在连这两百米都差点......”

“等天黑。”陈默说。

其他三人看着他。

“那些东西在白天相对迟钝,但数量太多。”陈默分析,“天黑后,他们的视觉会更差,主要靠听觉。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悄悄行动,避开大部分。”

“但晚上我们也看不见啊。”周锐说。

“有手电筒,但不能用。”陈默说,“月光够亮的话,勉强能看见路。而且......”他顿了顿,“我受过夜视训练,可以带路。”

林薇包扎完最后一个伤口,站起身:“我们需要一个更详细的计划。不能就这样摸黑走三公里。”

“对。”王建国点头,“路线、备用路线、集合点、物资分配,都要重新规划。而且我们得知道超市现在的情况——可能已经被洗劫一空,可能被其他幸存者占领,也可能里面全是感染者。”

周锐举起平板:“无人机还有电,可以再飞一次。这次飞远点,看看超市那边。”

陈默思考了一下,摇摇头:“太冒险。无人机的声音会引来注意。而且电量有限,要留到最关键的时候用。”

天台上陷入沉默。雨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打在身上带来寒意。远处传来又一声爆炸,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

陈默看着他的临时团队——年长的工程师,年轻的医生,稚嫩的大学生。三个人都在看着他,等待他做出决定。

“先休息。”他最终说,“轮流警戒。天黑前,我们制定出详细的突围方案。”

他走到天台角落,靠着墙壁坐下。手掌上的伤口在抽痛,但他强迫自己忽略。林薇走过来,递给他半瓶水和一块巧克力。

“补充能量。”她说,“你是我们的领队,不能倒下。”

陈默接过,点点头:“谢谢。”

“该说谢谢的是我们。”林薇在他旁边坐下,望着远处燃烧的城市,“如果不是你,我们现在可能已经......”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陈默咬了一口巧克力,甜腻的味道在嘴里化开。他看着灰暗的天空,雨丝斜斜落下。

夜色即将降临。

而他们的逃亡,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