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探查

拿到《虎豹形意》下半部的当天夜里,陈树就着油灯把整本册子翻了三遍。

上半部讲的是养法和练法,重在锤炼气血、孕育雷音。下半部截然不同,开篇第一句话就让他心头一震:

“形意者,形之于外,意动于中。虎豹雷音既成,当求形意合一。形者,虎之雄浑、豹之疾迅;意者,我心即虎豹,虎豹即我。”

陈树把这行字看了三遍,默默记在心里。

接下来的日子,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白天练功,晚上研读,几乎不出门。雷万钧让人把饭菜送到他门口,他也不多话,吃完继续练。

常五来找过他两次,想拉他去喝酒,他都推了。胡万也来过一回,站在门口说了半天镖局里的事,陈树听着,偶尔应一声,最后胡万叹了口气走了。

第七天夜里,陈树正在床上打坐,忽然听见窗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他睁开眼睛,手按在刀柄上。

“是我。”

雷万钧的声音。

陈树愣了一下,起身开门。

雷万钧站在门外,穿着一件薄薄的棉袍,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比白天看起来苍老了些,但眼睛还是那样沉稳锐利。

“练得怎么样了?”

陈树侧身让他进来,点上油灯。

雷万钧在桌边坐下,看着他。

陈树沉默了一息,开口:“下半部比上半部难得多。”

雷万钧点点头:“难就对了。不难的东西,练了也没用。”

陈树说:“虎豹雷音已成,但形意合一……我摸不着门道。书上说‘我心即虎豹’,可我试着去感受,总隔着一层。”

雷万钧看着他,忽然伸出手。

“刀给我。”

陈树愣了一下,拔出腰间的短刀,递过去。

雷万钧接过刀,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站起身,走到屋子中央。

“看好了。”

话音未落,他的身形动了。

没有使用奔雷手,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刀劈出。可这一刀落在陈树眼里,却让他浑身一震。

那不是刀。

那是一头猛虎扑食。

雷万钧的身形在狭小的房间里腾挪转折,刀光忽隐忽现。有时候是一头虎,有时候是一头豹,有时候虎豹合一,刀锋所过之处,空气都发出低沉的呜咽。

陈树目不转睛地看着,胸膛深处,虎豹雷音不由自主地震荡起来。

三息之后,雷万钧收刀而立,气息平稳如初。

他把刀还给陈树。

“看懂了吗?”

陈树握着刀,沉默了很久。

他终于点头:“看懂了一点。”

雷万钧坐回桌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形意合一,不是想出来的,是练出来的。你练得还不够。”

他顿了顿:“不过你已经比大多数人强了。孟景山当年,也是练了三年才摸到门道。”

陈树愣了一下:“三年?”

雷万钧点点头:“三年。那还是快的。有人练一辈子都摸不着。”

他放下茶杯,看着陈树。

“慢慢来。你才二十一,有的是时间。”

陈树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总镖头,我想去查查周正他们在哪儿。”

雷万钧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为什么?”

陈树说:“上次那趟镖,丢了一车半货,死了三个兄弟。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雷万钧没说话。

陈树继续说:“沈千山废在您手里,可周正还活着。他在新军那边,肯定还在盯着咱们。与其等着他再出手,不如先弄清楚他在哪儿,在干什么。”

雷万钧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你想好了?”

陈树点点头。

雷万钧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一闪而过,却让陈树心里一暖。

“行。”雷万钧说,“有胆色,也有脑子。”

他顿了顿:“周正那边,我让人打听过。他现在在新军北城巡防营,当了个小队长,管着三十来号人。沈千山废了之后,他老实了不少,没敢再动弹。”

陈树听着,没有说话。

雷万钧说:“你想查他,我不拦着。但记住,只看不动。弄清楚他在哪儿,在干什么就够了。别动手。”

陈树点点头:“我明白。”

雷万钧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陈树。”

陈树看着他。

雷万钧没回头,声音从前面传来:“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自己练,不手把手教你吗?”

陈树愣了一下。

雷万钧说:“因为有些路,得你自己走。我教你再多,你也只是第二个我。只有你自己走出来的,才是你的。”

他顿了顿:“你比我想的走得快。这很好。”

说完,他推门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陈树站在屋里,看着那扇门,很久很久没有动。

第二天一早,陈树出门了。

他换了一身寻常的短打,把刀藏在衣服里,往北城走去。

北城是太平县最乱的地方。码头、货栈、低等妓院、大烟馆,什么都有。新军的巡防营就设在那边,管着这一片的治安——其实也就是收保护费。

陈树在北城转了一天,看了很多,也听了很多。

他在码头边上蹲了半个时辰,看着那些扛大包的脚夫,想起自己从前也是这样。他在茶棚里坐了一个时辰,听旁边桌上的人闲聊,说起巡防营的事。他在一条巷子口站了两刻钟,看着几个穿黑制服的兵丁从一家铺子里出来,手里拎着几包东西,铺子老板站在门口点头哈腰,脸上却带着笑。

傍晚时分,他回了镖局。

雷万钧在院子里等他。

“看见什么了?”

陈树在他对面坐下,沉默了一息,开口。

“周正那队人,负责收北城码头的份子钱。一个月每人两块大洋,不交就不让干活。”

雷万钧点点头,没说话。

陈树继续说:“我打听了,沈千山废了之后,周正老实了不少。但他手下有几个心腹,是以前跟着他的老人,还在盯着咱们的动静。”

雷万钧说:“知道是哪几个吗?”

陈树摇头:“不知道。但我会查出来。”

雷万钧看着他,目光里有些复杂的意味。

“你想怎么查?”

陈树说:“我打算去北城码头,找个活干。”

雷万钧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你想混进去?”

陈树点点头:“我本来就是扛大包的出身。那边的人不认识我,我混进去,没人会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