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威远侯府
谢榭仰头望着门楣之上悬着黑底金字的巨大匾额,“威远侯府”,阳光照得有些晃眼。他原本以为和刘勋玩到一起的能是什么好人,此刻站在威远侯府的门前,那些先入为主的轻慢念头不由得全部收敛。
晨光正好,金灿灿地洒在城北的威远侯府门前。
高耸的朱漆大门足有两丈余宽,门上碗口大的鎏金铜钉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门前两尊汉白玉石狮昂首怒目,作势欲扑,象征着侯府历代镇守边关、搏杀狼族的功勋。门廊深阔,梁柱皆用合抱的坚硬铁木,漆成厚重的玄色,阳光斜照,在廊下投出长长的、界限分明的阴影,更显肃穆深沉。
说起这威远侯府,在大燕朝可谓家喻户晓。谢榭本家是皇商,更是对朝廷的事了解不少。薛家世代将门,已故老侯爷薛镇山更是国之柱石,一生镇守西北险隘沂山关,拒胡马于国门之外,身上大小伤疤数十处,是真正从尸山血海里拼杀出来的功勋。薛家儿郎仿佛生来便属于战场,上一代威远侯连同其两位兄长、一位弟弟,尽数血洒边关,马革裹尸还。如今的威远侯薛翊表字晏清,是老侯爷的独子,他自懂事起便长在沂山关的风沙里,十岁能骑马,十三岁随父巡边,十六岁第一次提刀上阵,可谓在旌旗鼓角声中长大。去年,二十六岁的他领兵直捣漠北王庭,完成“封狼居胥”不世之功。
谢榭这时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刘勋,低下头若有所思。此刻他觉得能跟威远侯薛晏清玩到一起的刘勋肯定有什么过人之处,可能只是目前没被他发现。
威远侯府门庭森严,门房得了通报,不多时便有小厮恭敬地将三人引入府内。
穿过厚重的朱漆大门,眼前豁然开朗。府邸规制宏阔,气象庄严。青石铺就的甬道笔直通向深处,两侧屋宇连绵,飞檐斗拱如巨兽静伏的脊背,在明澈的秋阳下投下大片规整而威严的阴影。屋顶的琉璃瓦并非崭新炫目,而是泛着一种经年累月、雨打风吹后温润内敛的鸦青色光泽,与朱红廊柱、玄色梁枋共同构筑出一种沉甸甸的、属于沙场与岁月的厚重感,全然不同于都城常见的那些玲珑雅致的园林府第。
步入待客的正厅,立刻有衣着整洁的茶童奉上清香的热茶。茶盏刚放下,厅外便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当先进来的是一位年约五旬的男子,面容和煦,鬓发梳得一丝不苟,灰白胡须修剪得整齐得体,一身深青色素面长袍,步履从容,目光清明,一眼望去便知是府中极有分量的管事人物。紧随其后的另一人则气质迥异,约莫三十出头,面容冷硬如刀削,眉眼间带着沙场磨砺出的锐利与警惕,一身暗金色软甲紧束其身,腰侧佩剑虽未出鞘,却隐隐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意。
刘勋见到来人,连忙起身,端正地拱手:“福伯。”
被称作福伯的老者含笑回礼,目光随即落在张明熹与谢榭身上,温声询问道:“刘公子,这两位想必便是您提及的仙师?”
“正是。”刘勋点头,语气诚恳,“福伯想必也听闻了昨日城西的祸事。若非张仙师与谢仙师仗义出手,降服妖邪,刘某此刻恐怕已无缘再踏足侯府,更无缘再见您老了。”
张明熹与谢榭亦起身见礼。
“云霄境弟子,张明熹。”
“苍澜峰弟子,谢榭。”
谢榭性子直,接过话头道:“侯爷的事,来的路上刘兄已大致说过。既然诸多名医皆束手无策,想必病症确有蹊跷之处,我等或可从非常之因着手探查……”
“荒谬!”
话未说完,便被那冷面软甲男子厉声打断。他踏前一步,眼神如鹰隼般扫过张谢二人,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与讥诮:“什么邪祟入体,妖鬼作怪,尽是些装神弄鬼、蛊惑人心的无稽之谈!只怕是有些心怀叵测之辈,见侯爷昏迷不醒,便想趁机作乱,浑水摸鱼!”
刘勋闻言,脸腾地涨红,手里把玩的白玉折扇“唰”地合拢,怒道:“林平之!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指桑骂槐,是说我会害晏清不成?”
林平之双臂环胸,冷哼一声,视线却牢牢锁住张谢二人:“我可没指名道姓。只是提醒某些人,眼睛放亮些,莫要被些江湖把戏蒙蔽了心智。招摇撞骗也就罢了,若是引狼入室,害了侯爷……”他语带威胁,未尽之意令人心头发寒,“只怕有些人,十个脑袋也不够抵罪!”
这话已是近乎撕破脸的质疑与羞辱。谢榭何曾受过这等冤枉气?少年心性顿时火起,脸色一沉,转身便欲拂袖而去时,衣袖却被人轻轻拉住。
张明熹对他微微摇头,示意稍安勿躁。她转过身,面对林平之几乎能冻伤人的视线,神情依旧平静无波,甚至唇边那抹惯常的温和浅笑都未曾减退半分。她朝着林平之与福伯的方向,姿态优雅地敛衽一礼,嗓音清越平稳,如溪流潺潺,奇异地抚平了厅内骤然绷紧的空气。
“林将军不信鬼神,乃务实之举,无可厚非。世间招摇撞骗之徒确有其人,将军警惕,亦是职责所在,更是对侯爷一片赤诚护卫之心。”
她语调不疾不徐,既认可了对方的立场,又点明了其担忧的合理性,让林平之冷硬的神色微微一滞。
“然则,”张明熹话锋微转,目光清澈地看向福伯,“侯爷之疾确非寻常。在下虽出自仙门,却也自幼随师长修习岐黄之术,于辨识疑难杂症稍有心得。若诸位仍心存疑虑,不妨便将我视为一介游方医者。”
她顿了顿,提出一个折中之法:“为免诸位担忧,诊脉之时,我可悬丝于帷外,绝不靠近侯爷身侧。此法虽不及直接切脉精准,却也足以辨查气血经络之异常,更可免去肢体接触之嫌。不知福伯、林将军意下如何?”
这番话,入情入理,既展现了气度,又给出了切实可行且最大限度消除对方顾虑的方案。姿态放得足够低,诚意表得足够明。
林平之绷着脸,抿唇不语,但眼中那咄咄逼人的锐利似乎收敛了一两分。福伯见状,适时上前一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与圆融,拱手道:“张娘子海涵。实在是侯爷病得突然,府中上下忧心如焚,林副将更是与侯爷有过命的交情,这才言语冲撞,焦虑失态,绝无冒犯二位之意。还望二位体谅。”
张明熹含笑摇头,目光恳切:“福伯言重了。眼下最要紧的,是侯爷的安康。些许误会,不足挂齿。”
福伯与林平之交换了一个眼神,几不可察地轻叹一声,终于侧身让开道路,拱手道:“如此,便有劳张娘子、谢公子移步。侯爷的寝居在这边,请随老夫来。”
刘勋松了口气,赶忙跟上去,特意放缓脚步与张谢二人并行,压低声音急急解释道:“两位千万别跟那莽夫一般见识!他脑子有疾!自晏清昏迷后,看谁都像歹人,除了福伯,他看谁都不顺眼!脑子里除了打仗就是护卫侯爷,别的啥也装不进去!”
张明熹微微颔首,温声道:“刘公子放心,职责所在,心意不变。”她语气平和,仿佛刚才那场冲突只是清风拂过水面,了无痕迹。
刘勋心下大定,转头瞥见林平之挺直的背影,越想越气,忍不住对着那背影凭空挥了几拳,龇牙咧嘴,无声地发泄不满。
岂料林平之仿佛脑后生眼,猛地回头,冰冷的目光正好撞上刘勋僵在半空、未来得及收回去的“拳势”。
福伯早已对这两人之间孩子气的较劲习以为常,见状也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懒得理会,继续在前引路。
谢榭心里依旧憋着口气,凑近张明熹,捂着嘴用气音嘀咕:“师姐,那姓林的摆明了不信任咱们,防贼似的。咱们何必上赶着受这个气?”
张明熹目视前方,同样以极轻的声音回应,语气却带着洞察的清明:“你以为不信任我们的只有林副将一人吗?”
“啊?”谢榭一愣,眨眨眼,“不然呢?福伯不是一直在打圆场吗?”
“福伯圆融,林副将刚直,一唱一和罢了。”张明熹淡淡道,“福伯心中疑虑未必少于林副将,只是他处事更为周全,不愿轻易得罪人,更不愿放过任何一丝可能救治侯爷的机会。林副将的质疑,某种程度上,也是替他说出了不便直言的话。”
谢榭恍然,随即更是不忿:“那咱们更没必要……”
“有必要。”张明熹打断他,声音虽轻,却异常坚定,“他们信与不信,是他们的立场与顾虑。而我决定出手,是因为躺在里面的,是威远侯薛晏清”
她侧眸看了谢榭一眼,眼中神色清澈而郑重:“威远侯薛家,世代忠骨皆埋边关。他二十六岁便安定西北、勒石燕然,守的是国门,护的是万家灯火。这与我们修行之人持心守正、除魔卫道的根本并无二致——皆是为护佑人间清平。故此,救他不止是救一人,更是安边关军心,守天下生民。”
谢榭怔住了,看着师姐平静却蕴含力量的侧脸,胸中那点少年意气忽然就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名为“责任”的东西。他默默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几人穿过曲折的回廊,绕过嶙峋的假山与虽已入秋仍见风骨的松柏园林,终于来到一处格外安静肃穆的院落。此处便是威远侯薛翊的寝居。
室内光线柔和,药香与一种属于久病之人的沉闷气息淡淡交织。厚重的帷幔垂下,将卧榻遮挡得严严实实,只能隐约看见一个人形轮廓静卧其中。
张明熹在距离卧榻一丈远处站定,自灵囊中取出一卷纤细却坚韧的银白色丝线。她将线轴一端递给福伯,温声指导他将丝线另一端,以特定手法轻轻系于侯爷露在帷帐外的手腕寸关尺三部。
待一切准备妥当,福伯与林平之屏息凝神,紧紧盯着张明熹。刘勋也攥紧了扇子,谢榭则不自觉挺直了背脊。
张明熹闭上双眼,指尖轻轻捻住丝线的这一端,凝神静气,将一缕极细微却精纯的灵识,顺着那几乎看不见的丝线,缓缓渡了过去。她的心神彻底沉静下来,不再受外界纷扰,全部感知都集中于指端那细微到极致的振动与回馈之上,试图从那微弱而紊乱的脉息中,捕捉到一丝不寻常的痕迹。
时间在寂静中悄然流逝,每一息都仿佛被拉得格外绵长。香炉中升起的青烟笔直而上,又在某处悄然散开。
谢榭站在张明熹身侧,看着她闭目凝神、指尖虚捻丝线的侧影,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在过分安静的室内咚咚作响,焦躁感如同藤蔓般悄然爬上心头。他忍不住瞥向林平之,对方环抱双臂,下颌线绷得死紧,眼神如淬冰的刀锋,刮过张明熹,也刮过那根纤细的丝线。
就在谢榭几乎要忍不住出声询问时,张明熹纤长的睫毛微颤,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眸子清冽依旧,却似乎沉淀了更深的思量。她松开捻着丝线的手指,任由那银白的丝线轻轻垂落,一时并未言语,只是望着帷幔后的身影,眉心几不可察地蹙起一道极淡的折痕。
福伯一直紧盯着她的神情,见状心头一紧,连忙上前半步,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张娘子……可曾诊出些什么?侯爷的脉象……”
张明熹抬眼,眸光清正,声音平稳:“侯爷的脉象……平稳有力,尺关寸三部调和,就脉理而言,与健康常人无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