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城隍夜谈
暮色四合,街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在青石板上拓出暖融融的圈。谢榭拿着两人全身上下掏出来的两文钱换来的炊饼走回来,很自然地掰下明显更大、烤得更酥脆的一半,伸手递给张明熹,“师姐,你也吃点?奔波这大半天,又跟妖物动了手,垫垫肚子。”
张明熹的目光落在眼前这块冒着细微热气的饼上,又看向那张沾了些许尘土却依旧朝气蓬勃的脸。她轻轻摇头,唇边漾起一抹笑意:“我修习辟谷之术已久,早已无需食物果腹。你吃吧,不必顾念我。”
像是想起了什么,她语气舒缓地补了一句:“若晌午时,我不是将身上钱财都给了那名卖身葬父的可怜女子,现下或许还能请你吃顿热乎的,不必用这干饼将就。”
“卖身葬父?”谢榭正要将饼送入口中的动作猛地顿住,他睁大了眼睛,眼神里瞬间充满了古怪神色,连带着语调都拔高了些,“师姐,你……你把钱全都给她了?你难道就没想过,她万一是骗子怎么办?”
张明熹对他的反应似乎并不意外。她微微侧首,望向街道尽头逐渐亮起的点点灯火,那灯火在她清澈的眸子里映出细碎的光。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超脱世俗的豁达,仿佛山间明月,清辉遍洒,不问照拂的是琼楼玉宇还是蓬门陋户。
“若是真的,”她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那点银钱,不过是让一个命途多舛的孤苦女子,能在寒风里多换几餐饱饭,为她亡父求得寸土安息,也算结下一段善缘。若是假的,这世间众生各有其苦,其行或许可憎,其心未必不悲。能用些许身外之物,换得一人不必立刻行至绝路,或心生歹念铸成大错,于我而言,亦非坏事。银钱易得,心安难求。”
她这番话说的随意,停在谢榭的耳朵里却如雷贯耳,震撼人心。谢榭一时忘了咀嚼,只是怔怔地看着她。灯火在她轮廓优美的侧脸上投下柔和阴影,那神情平静宁和,没有丝毫被骗后的懊恼或愤懑,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透彻。他心中一时间五味杂陈,钦佩于她的胸怀,觉得不愧是自己崇拜的人,又觉得她太过良善怕她被人骗,更对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生出些微的忐忑。
他垂下眼,盯着手里那块饼,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最终,他还是抬起眼,目光复杂地看向张明熹,语气也变得郑重起来:“明熹师姐,我……我得跟你说,你遇到的那位‘卖身葬父’的女子,恐怕……真的是个骗子。”
张明熹闻言,脸上并无惊讶或羞恼之色,连眉梢都未动一下,仿佛只是听到一个寻常的消息。她温声问道:“哦?怎么说?”
见她如此平静,谢榭心下稍安,随后又带着咬牙切齿的愤恨。他狠狠咬了一口炊饼,用力嚼着,仿佛在咀嚼那段不甚愉快的回忆,声音含混却带着清晰的懊恼:“我来武都城的第一日,就在城东那条街口也遇着了!那女子哭得可怜,说是家乡遭了灾,跟着她爹来城里想找条活路,结果天寒地冻,她爹没撑过去冻死了。她身无分文,连口薄棺都买不起,只好跪在街边,想卖了自己给爹换副棺材,入土为安。我见她穿得单薄,跪在雪地里瑟瑟发抖,说得又那般凄惨,心里一软,就把身上带着的银钱全掏出来给了她。”
他说到这里,脸上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结果你猜怎么着?那女子千恩万谢之后,死活不肯独自拿钱走人,非说我是她的恩公再生父母,她已无处可去,非要跟我走,给我为奴为婢报答恩情!我那时才刚到,自己在武都城都人生地不熟,客栈还没着落呢,怎么可能带着个陌生女子?自然是严词拒绝。可她像是黏上了我,我走哪儿她跟哪儿,怎么赶都赶不走,哭哭啼啼,引得路人侧目,我还成了负心薄幸的恶人了!”
谢榭叹了口气“我心想,反正钱都给你了,我现在也身无分文,你发现从我这儿再榨不出油水,总该走了吧?嘿,我到底还是天真了!她见软的不行,直接来硬的。我走到一处偏僻巷子时,她身后忽然就蹿出来四五个彪形大汉,个个手持棍棒,面露凶光!原来他们是一伙的,见我出手阔绰,穿着也不似普通百姓,把我当成了肥羊,想绑了我再勒索一笔,甚至谋财害命!”
他挥了挥拳头,眼中闪过少年人特有的、事后回忆起来仍觉痛快的锐气:“幸好我的本事虽算不上多好,但是对付他们倒是绰绰有余。他们被我一顿揍,那女子也吓得脸都白了,跑的比那几个壮汉还快。”
谢榭说完这段,神情变得严肃了些,带着提醒的意味:“后来我在城里打听落脚处时,跟客栈掌柜和街坊闲聊才知道,这叫‘仙人跳’,是从蜀州那边传过来的骗术,专坑外来的生面孔。用漂亮柔弱、看起来毫无威胁的女子做诱饵,专挑看起来心善或心思活络的独行男子下手。若是心善给了钱,他们便得寸进尺纠缠;若是起了别的心思带女子回去,那就正中下怀,埋伏的人便会闯入,轻则敲诈勒索,重则害人性命,卷走财物。武都城商旅往来频繁,鱼龙混杂,这类坑蒙拐骗的把戏层出不穷,花样翻新。”
他看着张明熹,语气诚恳地叮嘱:“师姐,你独自在外,又这般心善,可得千万小心。他们如今还未找上你,你万事做好防备”
张明熹安静听完谢榭的这段话,眼前闪过那名落荒而逃的女子身影,心里觉得可能不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她心中了然,面上却只是对谢榭温和地笑了笑,点头应道:“多谢提醒,我会留意的。”
事实上张明熹的感觉是对的,因为她的善心,多送出去的两块灵石免了她后面的麻烦事。那些人虽然做的是损阴德的勾当,但还是敬畏鬼神之力。仙门修士在他们眼中,是与天地鬼神相通的存在,轻易招惹不得。趋利避害的本能,让他们在意识到可能踢到铁板后,选择了最快的速度隐匿,哪里还敢再有半分纠缠的念头。所以在知道张明熹是仙门之人时,那女子跑的比兔子还快。
夜风渐起,卷起地上未化的雪粒,细碎如盐,扑簌簌地打在衣袍上。谢榭三口两口咽下最后一点炊饼,拍了拍手上沾着的碎屑“师姐,拐子的事情,刘勋他们去报官,咱们还用跟着去看看吗?我还是有点不放心。”
“刘家在武都城有些势力,柳娘等人是苦主,证据证言皆在,又有我们仙门弟子事后知晓,官府不敢不办,也不会轻纵。”张明熹缓步沿着街边走着,目光掠过那些渐次点亮、晕染出温暖光圈的灯笼,“只是那些人盘根错节,未必能一网打尽。但经此一事,总能清除一些,也足以震慑其他宵小。”她停了停,望着长街尽头沉入夜色的屋宇,“此间积弊,冰冻三尺。仙门需尽快调整对偏远之地的巡守策应”
两人说着话,脚下已转入一条更为狭窄僻静的巷子。两侧高墙夹道,灯笼稀少,仅有远处零星几点微光透过来。寒风打着旋儿灌入巷中,卷起枯叶和雪沫,扑在脸上带来刺骨的凉意。现实问题迫在眉睫,两人搜遍全身也凑不出半个子。
谢榭倒是熟门熟路,领着张明熹七拐八绕,来到城南一座香火寥落的城隍庙前。庙宇不大,门楣上的漆彩已斑驳脱落,两扇木门虚掩着,在风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推门进去,里面空荡而清冷,只有正中一座泥塑的城隍爷像,色彩暗淡,在从破窗漏进的微光里沉默地俯瞰着。
“这几日我就宿在这座城隍庙里,靠着下山前灵囊里放的干粮裹腹,日子过的着实狼狈”谢榭快步走过去,手脚麻利地将干草铺平整了些,又从自己的灵囊里取出一个半旧的软垫铺在上面,转身对张明熹笑道:“师姐,这边还算干净,你先坐这儿歇歇脚。”
张明熹也不推辞,颔首道了句“有劳”,便走了过去。她并未立刻坐下,而是俯身帮着谢榭从庙宇角落寻来些废弃的窗棂木片和干透的松枝。指尖灵光微闪,一簇暖融融的火焰便在她掌心燃起,轻轻一抛,落入堆好的柴薪中。“呼”地一声,橘红色的火苗升腾起来,驱散了庙内盘踞的阴寒湿气,也将两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谢榭蹲在火边,伸出双手靠拢火焰,舒服地叹了口气。他侧过头,看向身旁安静拨弄柴薪的张明熹,火光在她精致的侧脸上投下柔和光影,更显得肌肤如玉,眉眼如画。
“明熹师姐,”谢榭开口,好奇的问道“你这次下山,是要往哪个方向去?可有特定的目的地?”
张明熹将一根细枝轻轻放入火中,看着它被点燃,才缓缓道:“并无确切目的地。本是游历,便随处看看吧”
谢榭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像是两颗被火光照亮的星辰:“真的?那可太好了!”他往前凑了凑,脸上洋溢着毫不掩饰的热情与期盼,“我可以和你一起同行吗?”
说完感觉自己好像太过莽撞,他有些不好意思笑了笑,食指抠了抠额角继续道“我崇拜明熹师姐已久,这次能够遇到是天大的缘分,若能同行,我觉得自己必能增长一番见识”
他往前凑了凑,脸上堆起灿烂到有点过分的笑容,“而且明熹师姐你看,我好歹是苍澜峰正经弟子,剑法还成,能打能跑,有危险我帮你扛,实在不行我还能跑,反正绝对不给你拖后腿!路上我给你讲讲各地的趣闻,没事我给你端茶倒水做个跟班也行,你绝对不亏!”
他眼神恳切,语气真诚,一副“你就直接收我做小弟”得样子,看的张明熹忍不住笑了出来。
她轻轻颔首,唇角绽开温和又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也好。”
简单的两个字,却让谢榭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笑容瞬间扩大,露出整齐的白牙:“太好了!师姐你放心,我一定不给你添麻烦!”他立刻开始规划,带着几分东道主般的热情,“这几日师姐先委屈一下,等明日城门开了,咱们就往东走。东边几十里外就是河清郡,那地方可比武都繁华多了,谢家从河清郡开始遍布产业,师姐你到时候就在也不需要为银钱发愁了!”
张明熹一时无奈,她觉得真正为钱发愁的是谢榭本人,但是瞧着他确实真心实意为她考虑,她也就不打趣他了。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便决定在这城隍庙中将就一晚,待次日天明便出发。
张明熹将今日在武都城遇到的情况传信给师父张昃尘,然后开始打坐运转灵力循环周天。
谢榭已经开始为明天的出行进行安排,期待着明日的到来。
谁知计划赶不上变化,随明日一起来了个意料以外的人。
翌日清晨,薄雾未散。刘勋挠着脑袋有些不好意思地站在城隍庙门口,他身后还跟着两名身着公服的衙役。
张明熹见状,眉头微不可察地轻蹙,第一反应便是昨日报案之事出了岔子。她上前一步,温声询问:“刘公子,可是报案之事不顺?”
“没有没有!仙师误会了!”刘勋赶紧摇头摆手,解释道,“报案很顺利,人证物证确凿,官府已经连夜锁拿了好几个涉事的歹人。只是此案毕竟牵涉妖物,有些细节还需两位仙师配合问询一下,完善卷宗。”
他感觉非常不好意思,明明打了包票,最后回头还是要麻烦别人“这两位是负责此次案件的大人”
仙门弟子卷入地方案件,官府循例问询也是常情。两人均不是不通情理之人,当下便点头应允。
这一配合,便忙活了近一个上午。两名衙役态度倒是十分恭敬,问话也细致,从如何发现妖穴、如何制服妖物、到解救女子的过程,一一记录在案。谢榭全程十分配合,说起事情来手脚配合,眉飞色舞,就差个惊堂木可以与说书先生一较高下了。
好不容易等到笔录完成,按了手印,已是日上三竿。刘勋一直等在外面,见状连忙上前,拱手道:“有劳两位仙师了!耽搁了两位这么久,刘某实在过意不去。我在城中醉仙楼略备薄酒,聊表谢意,也是赔罪,万请两位赏光!”
这不是瞌睡来了送枕头,谢榭此时已经饿的前胸贴后背了,尽管他不喜欢刘勋此人,觉得他昨日行为太过不齿,没有做男人的担当,但是事后主动收敛了三名可怜女子的尸骨妥善埋葬,又备下了一笔不算薄的银钱,待找到她们家人后奉上抚恤,尽力弥补这份并且备好了银钱打算在找到三名女子家人时给予抚恤,尽力弥补,虽不能抵消罪愆,到底也算拿出了几分真心实意的担当。由此可见,此人也不算无药可救。
他看向张明熹,见她没有异议,变道“那就请刘公子带路”
……
醉仙楼雅间内,菜肴丰盛,香气扑鼻。刘勋极为热情,亲自布菜斟酒,并且以茶代酒敬二人,不断表达感激之情。谢榭少年心性,见对方如此周到,再加上吃人嘴短,拿人手软,也不敢再冷着脸,先前那点不快也渐渐散了,与刘勋聊起武都城的风土人情,气氛倒也融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刘勋脸上的笑容却渐渐变得有些勉强,眼神游移,几次欲言又止。
谢榭察觉有异,放下筷子,直言问道:“刘公子,你可是还有什么事?但说无妨,若是我们能帮上忙,看在相识一场的份上,也不会推辞。”
刘勋被他点破,脸上窘色更浓,他搓了搓手,终于期期艾艾地开口:“这个实在是难以启齿。两位仙师对我有救命之恩,按理说我不该再有所求。只是……只是此事关乎我一位至交好友的性命,我实在没有办法了。”
张明熹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看向他:“刘公子请讲。”
刘勋深吸一口气,道:“是我的一位好友,从京城回来祭祖,突然就昏迷不醒,气息微弱却查不出缘由。家里请遍了京城和周边的名医,皆是束手无策,只说脉象古怪,似睡非睡,似醒非醒,药石罔效。眼看着人一天天憔悴下去,我实在是担心。昨日见两位仙师神通广大,连那等骇人妖物都能轻易降服,便想着他会不会也是……也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了?”
他越说声音越低,最后几乎带上了恳求:“我知道这请求很是冒昧,两位仙师或许另有要事。但……但我与他情同手足,我实在不能眼睁睁看着……不知……不知张仙师可否移步,去看上一看?无论结果如何,刘某都感激不尽!”
谢榭一听,眉头就皱了起来,先前那点融洽气氛荡然无存。他有些不高兴地放下茶杯,发出轻微的磕碰声:“刘公子,你这话说的!有事求助直说便是,何必绕这么大圈子,先请吃饭再说事?倒显得我们像是那等吃了酒菜才肯办事的人一般!我与师姐虽是江湖中人,却也懂得急人所急,若真是邪祟害人,我们岂会坐视不理?你这么做,未免太小瞧我们了!”
他言辞直率,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耿直和一丝不悦。
刘勋被他说得面红耳赤,慌忙起身,连连作揖赔罪:“谢仙师息怒!是刘某不会说话,做事欠妥!绝无半点轻视之意!我……我不敢贸然开口,怕唐突了两位仙师,这才……唉,都是我的错!我给两位赔不是!”他态度极为诚恳,额角都急出了汗。
张明熹见状,轻轻抬手,止住了还想说什么的谢榭。她对刘勋道,“刘公子不必如此。降妖除魔、扶危济困,本是我辈应为。况且,我少时曾随师长修习过一些岐黄之术,于辨识疑难杂症也略知一二。令友病症奇特,但去看看也无妨。”
刘勋闻言,如蒙大赦,感激涕零:“多谢张仙师!多谢张仙师体谅!谢仙师,方才是我糊涂,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谢榭见张明熹发了话,脸色也缓和下来,他本就不是记仇的性子,挥挥手道:“罢了罢了,既然师姐答应去看看,那就去吧。不过说好了,我们就是去看看,能不能治、是不是邪祟,可不敢打包票。”
“这是自然!这是自然!”刘勋连连点头。
两人吃完饭后便随着刘勋去往她朋友家里。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下,在积雪的街道上反射出点点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