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段献周收到杨岁桉使用眼镜的消息。
“您好,杨先生。”
杨岁桉拜托公司将另一套设备给段献周,理由是:聊得投缘,值得信赖。
“嗯,下午好。”
杨岁桉下午的任务是还书,戴着的眼镜很不适应,一小段路走了很久,盲杖在盲道上嗒嗒敲响,一声一下敲在脑仁上。段献周努力指挥到路口,他突然胆怯,他无法看清视角以外的地方。
车来车往,喇叭声成为忌惮。
红绿灯在视角里极差,段献周紧张的满脸是汗,他害怕解决不了。
一分钟的红灯,对正常人来说,这不算什么。
杨岁桉被虚空的黑暗笼罩多年,是正常人无法代入的。他有正常人样貌,正常人五官,正常人身高,正常人能做的事,只是少了双明辨是非的眼睛。
世上无法理解的事情太多,就由此诞生探索,在漫长好奇路程里有人试图撕破命运与时间抗衡,以渺小身躯为命题。杨岁桉是以渺小身躯为命题,在探索的道路面临过崩溃、害怕、绝望是溺在水里的宠物。
段献周边指挥边记下问题。
过了很久,一本叫《石墙之歌》的书籍出现在画面里。他小心的放在收银台,管理员翻了翻书,全是盲文。一直到傍晚。
下了班的段献周仰头发呆,直到办公室嘴杂有人提句:“吴江广场开了家火锅店贼棒!”
吴江广场到图书馆很远,他走进地铁坐上车。
从背包里掏出一本盲文书,塞上耳机努力学着,凹凸不平的盲文小孔好比小时候学的韵母声母。
杨,岁,桉?
出地铁口,抬头就撞见他站在路对面。
他戴上了墨镜,盲杖绳扣在手腕,左手牵着导盲铵,一成不变的运动服。段献周收好书,打算上前见一见。
“这么晚,怎么出来了?”
杨岁桉被突如其来的话吓的一惊,段献周掏出同事给的糖葫芦赔罪,“别人给的糖葫芦,请你吃吧。我听见你弹钢琴,你学多久了?”
他接过糖葫芦,“不记得了。”
“也是。哎呀,你不知道,今晚的晚霞真漂亮,金灿灿的像油画,你喜欢画吗。”
杨岁桉答的很开,对他的问题也没有自卑感,“不喜欢。”
上一周,他上网寻找答案。迄今为止所有回答的都在围绕失明者很少会从失明的这件事上走出来,也有很多回答是,在他们需要的时候,尽自己所能帮助他们。
喧嚣的马路,段献周能听见杨岁桉内心深处安静的挣扎。万俟平惠私聊过他,说在杨岁桉很小的时候,经常坐在窗口发呆,总觉得自己应该死。
“你喜欢糖葫芦吗?它可甜了,不信的话快吃一口你手上的。”
世上没有完美的人,也没人觉得不吃糖葫芦的人很奇怪。可他想,有生之年不尝一尝糖葫芦的味道太可惜。
“我吃过,糖葫芦怎么会甜呢?”
段献周偷笑,“你又不尝尝,怎么知道每一颗都是酸的。”
说着,杨岁桉撕开包装咬上一口。
酸意涌上心头,杨岁桉埋怨:“太酸了!”
段献周笑着从背包里掏出几颗糖,塞进他手心。“不逗你了。吃糖,糖是甜的,这糖上面还有糯米纸呢,平时我都懒得买,今天想吃了。”
两人往前走,杨岁桉还是忍不住去吃酸溜溜的糖葫芦。吃完一颗就吃一颗糖,段献周忍不住拍下照片,“段先生住这附近?”
段献周摇头,“是哦,我家就住附近,离公司可近了。”
杨岁桉问:“我听平惠姐说你住的很远。”
段献周拉住杨岁桉往马路牙子里让了让,“信息是会骗人的。”
杨岁桉说:“哦。刚才你说晚霞是金灿灿的,晚霞是什么样的?”
段献周望向天空反思:“晚霞大概就是柚子皮上沾了橘子皮,看起来酸酸甜甜的。”
杨岁桉问:“像糖葫芦一样?”
段献周平视杨岁桉,但看不见墨镜后那双朦胧的眼,“差不多。”
“段先生怎么撞见我的?”
是啊,怎么撞见的。
只记得同事说吴江广场开了家火锅店,想坐地铁去吃火锅,于是播报员说站到了,他就和往常一样下站,思考道:“大概是,看着你到家后,我也跟着下班了吧,毕竟你安全我也就放心了。”
这番话听起来毫无逻辑,“为什么说我安全了,你就放心了?”
段献周着重思考,挠了挠头语气平淡地说:“嗐!手机也可以连接眼镜画面,二十四小时要换人盯着屏幕,多被动,出来走走挺好,然后就撞见你,哦对,你要去哪来着?”
他说:“平惠姐不在家,我出门买吃的准备回去。”
“原来是这样。”今天天气不错,万里无云,只不过风有些大,行人有点多。
段献周看杨岁桉开门要进去,及时说:“其实你笑起来很好看,你千万不要在意别人的目光和话语啊,你要好好活下去,你要有事没事记得打电话给我啊!”
杨岁桉回头,皱眉说他:“你这话怎么听起来怪怪的。”
“啊?有吗?谁让我天生就有爱心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