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沙诡冢·第一卷归乡迷雾
第一章龙吟沙起
2013年,三伏天。
陇东黄土塬像一块被烤焦的铁板,日头悬在头顶,炙烤得天地间一片昏黄。干裂的黄土缝隙里,连最耐旱的沙棘都蔫耷着枝叶,叶片上蒙着一层厚厚的尘土,没了半分生气。
泄水谷口,狂风卷着银白的流沙,如沸腾的潮水般翻滚,发出“呜呜”的声响。这声音不同于寻常的风声,低沉、绵长,像是远古巨兽的呜咽,又像是困在沙底的冤魂在低语,听得人头皮发麻。
青龙村的村民们缩在自家土坯房里,门窗紧闭,却挡不住那渗人的声响。村东头的祠堂前,老支书蹲在祖训碑旁,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烟锅子明明灭灭,映着他布满皱纹的脸,满是焦虑。
“又响了……这都第三天了。”旁边的二大爷叹了口气,声音发颤,“老支书,你说……是不是谷里的‘东西’醒了?”
老支书磕了磕烟锅,没说话,只是抬眼望向泄水谷的方向。谷口的流沙比往常更盛,漫天飞舞的银沙遮天蔽日,隐约间,似乎有一道黑影在沙幕中一闪而过,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没人知道,泄水谷下藏着的不是什么“精怪”,而是一座建于秦汉之交的诡冢。那是先民为了治理流沙灾害,耗费数十年心血修建的地下控水枢纽,而李家,已经守护了这座诡冢二十三代。
此刻,千里之外的南方沿海城市,电子厂的流水线车间里,机器轰鸣,热浪袭人。李砚穿着蓝色的工装,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沾满油污的操作台上。他机械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手里的零件在指尖翻飞,眼神却有些涣散。
他今年二十三岁,离开青龙村已经八年了。十八岁那年,他背着爷爷李守义偷偷填了南下的火车票,发誓再也不回那个被流沙和宿命困住的地方。
八年来,他在流水线上熬过夜,在出租屋的泡面香里写过简历,在城市的霓虹灯下迷失过方向。他努力想成为一个“普通人”,一个摆脱“守冢人”身份的普通人,可胸口那半块龙纹玉佩,却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时时刻刻提醒着他的根在哪里。
这枚玉佩是十五岁那年,爷爷亲手戴在他脖子上的。那天,爷爷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手里攥着另一半玉佩,眼神复杂地看着他:“阿砚,这是李家的传承,也是责任。玉佩不离身,关键时刻能救命。”
当时的他只觉得爷爷固执可笑,心里满是抗拒。他不明白,为什么李家世代都要守着那片荒凉的黄土塬,守着那个阴森的诡冢。直到父母在南方打工时遭遇“车祸”意外离世,他才隐约感觉到,事情或许没有那么简单。
“李砚!发什么呆呢!”组长的吼声打断了他的思绪,“赶紧干活!再偷懒扣你工资!”
李砚回过神,连忙加快了手上的速度。心里的烦躁却像潮水般涌来,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最近几天,他总是心神不宁,胸口的玉佩时不时会发热,像是在预警着什么。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村支书”三个字。李砚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快步走到车间外的休息区,按下了接听键。电话那头,村支书的声音带着哭腔,急促而沙哑:“阿砚……不好了……你爷爷……你爷爷他进山检修诡冢,三天没出来了!”
“什么?”李砚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砸中,瞬间一片空白。
“谷里的流沙最近不对劲,天天晚上响,跟龙吟似的。你爷爷说机关可能出问题了,非要进去看看。我们拦不住啊!”村支书的声音哽咽着,“今天早上,我去谷口看了,石门开着一条缝,里面黑漆漆的,喊了半天也没人应……”
李砚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颤抖,耳边只剩下村支书模糊的话语和远处车间的机器轰鸣。他仿佛看到爷爷佝偻的身影,背着工具箱,一步步走进漫天流沙的泄水谷,走进那个他守护了一辈子的诡冢。
胸口的玉佩突然变得滚烫,像是要烧穿他的皮肤。那股熟悉的温润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灼热的刺痛,仿佛在催促着他,召唤着他。
“阿砚?阿砚你在听吗?”村支书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
李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慌乱与悲痛,声音沙哑却坚定:“支书,我知道了。我现在就辞工,明天就回去。”
挂了电话,李砚转身就往车间办公室跑。组长看着他冲进来的样子,皱起了眉头:“你干什么?不是让你干活去吗?”
“组长,我要辞工。”李砚的语气不容置疑,“家里出了急事,必须马上回去。”
“辞工?”组长愣了一下,随即嘲讽道,“李砚,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这份工作多少人抢着要?你说辞就辞?”
李砚没心思跟他争辩,从口袋里掏出身份证和工牌,放在办公桌上:“工资我可以不要,手续我回来再补。现在,我必须走。”
说完,他转身就往宿舍跑。八年的城市生活,在这里的所有打拼与坚持,在爷爷失踪的消息面前,都变得毫无意义。
他可以不在乎“守冢人”的宿命,可以逃离青龙村的荒凉,但他不能不在乎爷爷。那个在他父母离世后,背着他上山采药、踩着积雪去县城卖钱供他读书的爷爷;那个在他被同学欺负时,拄着拐杖去学校理论、腰板挺得笔直的爷爷;那个守了一辈子诡冢、把李家的使命刻进骨子里的爷爷。
收拾好简单的行李,李砚最后看了一眼这间狭小的出租屋。墙上贴着他刚出来时的照片,青涩的脸上满是对未来的憧憬。而现在,他要回到那个他拼命想逃离的地方,去寻找他唯一的亲人。
夜色渐浓,李砚背着背包,站在火车站的售票口前。看着电子屏幕上“青龙镇”三个字,他的心里五味杂陈。
他不知道,这一回去,等待他的会是什么。是爷爷平安归来的喜讯,还是无法承受的噩耗?是解开父母死因的真相,还是陷入更深的迷雾?
但他知道,他必须回去。
因为他是李守义的孙子,是李家第二十四代守冢人。
火车缓缓启动,朝着陇东黄土塬的方向驶去。窗外的城市霓虹渐渐远去,李砚靠在车窗上,握紧了胸口的玉佩。玉佩的温度渐渐冷却,恢复了往日的温润,仿佛在安抚着他躁动的心。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爷爷的样子,浮现出青龙村的土坯房,浮现出泄水谷漫天的流沙。
爷爷,等着我。
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