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绿帽

叶孤城今天下班有点早。

挤下闷罐子似的公交车后,脚步轻快地拐进了巷子口的菜市场。

市场里正是最闹腾的时候,下班的人、放学接孩子的人,挤挤挨挨。空气里混着鱼腥、泥土味、还有炸货摊子飘来的油香。

“小叶,今儿这么早?”卖菜的老刘头叼着烟招呼。

“啊,有点事。”叶孤城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今天是他和柳菲结婚三周年。

铁婚,广告里都说,该好好庆祝。

他在肉摊前站了挺久,仔细挑了块纹理漂亮的肋排,称了斤活虾,又买了柳菲爱吃的嫩豌豆苗。

临走前,瞥见路口那家小花店,犹豫了几秒,还是走进去,挑了支半开的红玫瑰。

卖花的姑娘麻利地包好,笑着说:“哥,回家哄媳妇儿开心啊?”

叶孤城有点不好意思,点点头。

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拧,门开了。探头往里望了一眼,家里静悄悄的,人没回来。

他看了眼鞋柜,她常穿的那双米色低跟鞋不在。

心里那点隐约的期待,落到了实处,又漾开一丝柔软的甜。

时间还早,足够他好好准备。

系上围裙,厨房成了他的阵地。

排骨焯水,炒糖色,滋啦一声响,香气腾起来。

虾线挑得干干净净,豌豆苗泡在清水里,翠生生地喜人。

他一边忙活,一边听着锅里的咕嘟声,盘算着等柳菲进门,是先给她拥抱,还是先把花递过去。

也许该把花藏在背后,给她个小惊喜。

他想着她可能出现的、带点惊讶的亮晶晶的眼神,嘴角就不自觉地往上翘。

六点一刻,饭菜上了桌。

糖醋排骨油亮红润,白灼虾配了姜醋汁,清炒豌豆苗像一碟翡翠,汤在砂锅里温着,盖子边沿微微冒着白气。

一切都妥帖得像幅画。他解下围裙,擦了擦手,心里那点满足感胀鼓鼓的。

阳台上还晾着早上洗的衣服。

他走过去,收下自己的衬衫、袜子,又去摘柳菲那件湖蓝色的真丝连衣裙。

衣料滑溜溜的,带着阳光晒过的蓬松味道。他把衣服把脸蒙住,使劲嗅了嗅,很好闻。

就在他低头理了理裙摆,准备转身回屋时,眼角的余光,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猛地拽了一下,钉在了楼下。

那辆黑色的轿车,他不认识。

车型流畅,好像是个好车,在老旧小区里显得有些扎眼。

车旁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柳菲,他一眼就认出了她那身浅灰色的西装套裙,今天早上出门前,他还夸这身显得人精神。另一个,是个男人。

男人背对着楼,身材颀长,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

柳菲面对着他,仰着脸。

距离有些远,叶孤城看不清她具体的表情,但那姿态,他太熟悉了——是一种微微仰头、带着点儿倾听和依赖的弧度。

然后,他看到那男人抬起手,似乎很自然地捋了一下柳菲耳边的头发。

柳菲没有躲。

叶孤城觉得喉咙有点发干,眼有点发蒙,握着晾衣杆的手心沁出汗,滑腻腻的。

接下来的几秒钟,像是被人恶意拉长了。

男人低下头,柳菲迎上去。

不是一个快速的告别吻,而是……一种缠绵的贴合。

他甚至能看到柳菲抬起手臂,轻轻环住了男人的腰。

夕阳的余晖给他们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画面竟有几分刺眼的美感。

衣架掉在地上,“啪”一声脆响,在安静的阳台格外清晰。但楼下的人没听见。

男人终于松开柳菲,又在她额头上印了一下,才转身上车。车子缓缓启动,驶出视线。

柳菲还站在原地,望着车子消失的方向,抬手,慢慢地将刚才被男人碰过的那缕头发别到耳后。

这个动作她做了千百遍,此刻在唐三眼里,却缓慢得残忍,充满了某种回味和眷恋的意味。

他站在五楼的阳台,一动不动,像个被遗弃的雕塑。

胸膛里起初是空,空得发冷,随即一股滚烫的、带着铁锈味的东西猛地冲上来,直撞天灵盖。

手不自觉的握成拳头,狠狠的攥着,手心里都是汗。

耳朵里嗡嗡作响,市场里的嘈杂、锅里的余沸、窗外依稀的车声……全都被屏蔽了,只剩下自己沉重得像破风箱般的呼吸声。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回客厅的。

餐桌上的菜还散发着热气,糖醋汁的甜香腻在空气里,此刻闻起来却令人作呕。

那支玫瑰躺在桌角,鲜艳得像个嘲讽。

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清脆地划破凝滞的空气。

柳菲推门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尚未褪尽的、轻松的笑意,一边低头换鞋一边说:“今天地铁居然不挤,我……”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她看见了站在客厅中央的叶孤城,和他脸上那种从未见过的、死灰般的表情。

“怎么了?”柳菲有些诧异,放下包,“不舒服?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叶孤城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目光像冰冷的探针,也像一把刀,一寸寸刮过她的脸,她的头发,她的嘴唇。

柳菲被他看得发毛,不自在地摸了摸脖子:“干嘛呀,这么看我。”

“送你回来的,”叶孤城开口,声音嘶哑得他自己都陌生,“是谁?”

柳菲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但她强自镇定,甚至挤出一个有点僵的笑:“哦,你说王姐啊?她今天顺路……”

“王姐?”叶孤城嗤笑一声,那笑声干涩难听。

“王姐开黑色轿车?王姐比你高一个头?王姐……”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碾出来。

“会那样亲你?”

柳菲的身体明显晃了一下,她下意识地后退半步,靠在玄关的墙上。

“你……你看见了?”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看得一清二楚。”

叶孤城向前逼近一步,眼睛赤红。

“在楼下,抱得那么紧,吻得那么难舍难分。柳菲,今天是什么日子,你还记得吗?”

“我……”柳菲的嘴唇哆嗦着,眼泪一下子涌上来。

“孤城,你听我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和他……”

“不是我想的那样?”

叶孤城猛地抬手指向窗外,手臂因为愤怒而颤抖。

“我都亲眼看见了!你还想编什么?同事?客户?还是失散多年的兄妹?!”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震得客厅嗡嗡响。

“三年!我们结婚三年了!我每天像个孙子一样上班加班,想着多赚点钱,早点换个大房子,让你过得好点!今天是我们纪念日,我他妈像个傻小子一样,早早溜回来,买你爱吃的菜,做这一桌子!我还买了花!”

他一把抓起桌上那支玫瑰,花瓣脆弱地抖动着。

“结果呢?你他妈在楼下跟别的男人啃!”

啪的一声,叶孤城把那支玫瑰花死死的拍在桌子上,玫瑰上的刺刺破了他的手,有血滴了下来,鲜红鲜红的。

“孤城!”

柳菲尖叫一声,眼泪滚滚而下。

“你别说得那么难听!我也有压力,我也有累的时候!你关心过吗?你每天回来就是累,就是烦,我们多久没好好说说话了?”

“所以这就是你出轨的理由?!”

叶孤城又把玫瑰狠狠掼在地上,花茎折断,花瓣零落。

“压力大?累?这就是你爬到别人车里的借口?柳菲,你还要不要脸!”

“对!我不要脸!”柳菲也被激怒了,口不择言地喊回去。

“跟他在一起我就是开心,就是轻松!他能给我买包,带我去高级餐厅,听我说话!你呢?你能给我什么?除了这一屋子柴米油盐和没完没了的抱怨,你还能给什么!”

这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捅进了叶孤城最脆弱的地方。

他所有的付出,所有的期盼,在这一刻被贬得一文不值。

极致的愤怒过后,是一种冰凉的、近乎麻木的绝望。

他死死盯着柳菲,这个和他同床共枕三年的女人,此刻脸上泪痕交错,眼神里却有种破罐破摔的倔强和陌生。

他忽然觉得累极了。

“滚。”这个字从他齿间挤出来,很轻,却带着千斤的重量。

柳菲愣住。

“我让你滚。从这里滚出去!!!”

叶孤城压抑着自己的情绪,声音平静得可怕。

“去找那个能给你包、给你高级餐厅、听你说话的人。现在,立刻,滚出去。”

柳菲张了张嘴,脸上的愤怒和委屈渐渐被一种苍白的慌乱取代。

她看着叶孤城血红而决绝的眼神,知道这次不是吵闹几句就能过去的了。

她猛地弯腰,抓起地上的包,手指颤抖着拉开门,冲了出去。

门“砰”地一声巨响,关上了。

巨大的声浪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震得墙上的婚纱照微微晃动。

照片里,穿着廉价西装和婚纱的两个人,靠在一起,笑得见牙不见眼,那么傻,那么真心。

此刻,却像是在嘲笑。

死一样的寂静笼罩下来。

糖醋排骨凝固在盘子里,油花结成白色的脂。

汤不再冒热气。

只有那支摔坏的玫瑰,可怜地躺在地上,像一滩血。

叶孤城站着,站着,然后腿一软,重重坐倒在椅子上。

他弓下背,双手死死插进头发里,想吼,喉咙却像被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就在这时,裤子口袋里的手机,不合时宜地、执着地震动起来。

嗡嗡的声音,在一片死寂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像梦游一样掏出手机,屏幕上,“张经理”三个字跳动着。

拇指滑过接听键,他把手机放到耳边。

“喂,小叶啊。”

经理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是那种惯常的、带着点程式化的温和,底下却透着冷。

“还没休息吧?有个事通知你一下。公司这轮架构调整,你们部门有些变动……嗯,你的岗位被优化掉了。明天上午来公司一趟,把离职手续办了吧,补偿金会按N+1算。”

叶孤城听着,此时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甚至没问“为什么”,也没像以前听到风声时那样,着急地辩解或恳求。

他只是听着,仿佛对方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小叶?你在听吗?”

“……嗯。”他发出一个音节。

“那就这样,明天九点,人事部。”电话那头顿了顿,似乎觉得该说点什么。

“你也别太往心里去,市场大环境不好,好多公司都裁员。你还年轻,机会多的是。”

电话挂断了。

忙音嘟嘟地响着。

叶孤城慢慢放下手机,把它轻轻放在餐桌上,挨着那盘冰冷的排骨。

优化。裁员。纪念日。出轨。滚出去。

这些词在他脑海里盘旋、碰撞、炸开。

像一场无声的、却毁灭一切的雪崩。

一股剧烈的眩晕猛地袭来,眼前的一切开始旋转、扭曲。

餐桌,吊灯,婚纱照,都变成了模糊的色块。

太阳穴的血管突突狂跳,像是要炸开。他试图扶住桌子站起来,手却捞了个空。

整个人向后仰倒下去。

后脑勺磕在坚硬的地板砖上,发出沉闷的“咚”一声。

剧痛炸开的瞬间,他胸前贴身戴着的那块玉佩碰到了手掌上面的血。

忽然微微一热。

那热度很轻微,却像一滴水落入滚油,瞬间泼开一片奇异的感知。

紧接着黑暗如潮水般温柔又坚决地淹没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