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雨,总带着黏腻的湿意,像化不开的墨,晕染在青石板的纹路里。
林晚踩着碎雨走进南风古巷时,鞋跟碾过积水的石板,溅起的水珠打湿了裤脚,凉丝丝的触感顺着脚踝往上爬。她拢了拢肩上的帆布包,抬头望了眼巷口那块歪歪斜斜的旧木牌,“南风古巷”四个字被雨水泡得褪了漆,边角还缺了一块,像被谁啃去了半口的月饼。木牌旁的老槐树虬枝盘曲,枝叶上的水珠噼里啪啦往下掉,砸在青石板上,敲出细碎的声响。
这是她第一次来外婆的故乡。出发前,外婆苏眉坐在藤椅上,枯瘦的手指捏着一包栀子花干,花瓣已经泛黄发脆,却还留着淡淡的香。“晚晚,替外婆去南风古巷走一趟,把这个放在第三间老宅的石板下,找找那枚刻着‘栀’字的银簪。”外婆的声音很轻,像被风吹散的絮,“找到它,就找到栀月了。”
栀月,是外婆从未提起过的妹妹。林晚只在老宅的旧相册里见过一张模糊的照片,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站在栀子树下,手里举着一朵盛开的栀子花,笑得眉眼弯弯。外婆说,栀月二十年前在南风古巷失踪了,从此巷子里的雨天,总会飘来莫名的栀子花香,却没人见过栀子树的影子。
林晚顺着青石板路往里走,巷子很深,两侧的老宅都是白墙黑瓦,墙皮斑驳得露出里面的青砖,窗棂上的木雕积了厚厚的灰,偶有几户人家的门虚掩着,飘出淡淡的茶香。雨丝斜斜地织着,将古巷笼在一片朦胧的雾里,空气里除了潮湿的霉味,真的飘着一缕若有若无的栀子花香,清甜得有些不真实。
“姑娘,别往里走了。”
苍老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林晚回头,看见一位须发花白的老人坐在巷口的竹椅上,手里捏着一把蒲扇,尽管下着雨,还是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老人的脸布满皱纹,像被岁月揉皱的纸,眼睛却很亮,正定定地看着她。
“大爷,我是来找人的。”林晚停下脚步,礼貌地笑了笑。
老人哼了一声,指了指巷子深处,“第三间老宅?那地方邪性得很,二十年前走丢了个小姑娘,从此雨天就飘栀子花香,谁去谁晦气。”他顿了顿,上下打量着林晚,“你是苏眉的娃?”
林晚愣了一下,点头:“她是我外婆,我叫林晚。”
老人的眼神骤然变得复杂,像是惊讶,又像是惋惜,叹了口气:“没想到,她终究还是让人来了。”他站起身,蒲扇往竹椅上一搁,“我叫陈伯,守这巷子快五十年了。既然是苏眉的外孙女,我就带你过去吧,只是记住,老宅里的东西别乱碰。”
陈伯走在前面,脚步很慢,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林晚跟在他身后,闻到他身上带着淡淡的樟木味,混着巷子里的栀子花香,竟有种奇异的安心。她忍不住问:“陈伯,栀月……到底是怎么失踪的?”
陈伯的脚步顿了顿,沉默了半晌才开口:“那年也是这样的雨天,栀子花开得最盛的时候,那丫头就突然没影了。我们找了三天三夜,河里、井里、老宅的每个角落都找遍了,只在河边捡到她一只小红鞋。”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要是我当时多喊她一声,她或许就不会往老宅跑了。”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第三间老宅前。老宅的木门虚掩着,漆皮剥落得不成样子,门环上锈迹斑斑,轻轻一碰,就发出“吱呀”的刺耳声响。陈伯推开门,一股浓郁的栀子花香扑面而来,比巷子里的更烈,像是从老宅的每一个缝隙里钻出来的。
林晚往里望去,院里的石板上竟铺了一层洁白的栀子花瓣,层层叠叠的,像落了一场花雪。可院子里光秃秃的,别说栀子树,连一株绿植都没有。她蹲下身,捡起一片花瓣,花瓣带着新鲜的湿润,像是刚从枝头落下的。
“每年雨天,这里都会落满栀子花瓣。”陈伯站在门口,声音里带着无奈,“有人说,是栀月的魂还在这儿,等着她姐姐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