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漫在空气里,带着化不开的凉。
我靠在医务室的墙上,滑坐在冰凉的地板上,视线直直落在病床上。她躺着,脸上扣着氧气面罩,细长的管子蜿蜒着伸向墙角的氧气瓶,胸口微微起伏,幅度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羽毛。
她的手腕露在被子外面,苍白得近乎透明,能清晰看见青色的血管。医生和护士的脚步声在耳边来来去去,讨论的声音隔着一层膜传过来,模糊不清,最后只剩下一句“通知家长,尽快转院”,像一块石头,沉进我空荡荡的心里。
我的世界,在这一刻,崩塌了。
风不知道从哪里钻进来,掀动了桌角的一张废纸,沙沙作响。那声音太像深秋操场的落叶,卷着打着旋儿,撞在铁丝网围栏上,一下,又一下。
记忆突然就涌了上来,没有预兆。
还是那个操场,阳光晒得人脊背发烫。她抱着篮球站在三分线外,额角沾着汗,冲我扬着下巴喊:“接着!”
篮球砸在我手心,沉甸甸的,带着她掌心的温度,还有一点淡淡的皂角香。我拍了两下球,她弯着腰大口喘气,嘴唇泛着不正常的苍白:“跑两步就喘,行不行啊?”
她梗着脖子反驳,声音带着点虚浮的沙哑:“热身没开!看我投个三分,帅给你看!”篮球脱手,在空中划了道歪歪扭扭的弧线,砰地砸在篮板上,弹飞出去。她尴尬地挠头,露出两颗小虎牙:“啊啊啊啊你看不见看不见,失误!纯属失误!”
画面晃了晃,叠上她倒下时的样子。
她转身追球的脚步突然顿住,手猛地捂住胸口,眉头皱成一个川字,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变得惨白。她张了张嘴,想说话,喉咙里却只发出一声微弱的呜咽。
然后,她的身体就像断了线的风筝,直挺挺地往前倒。我冲上去接住她,她的头靠在我的颈窝,滚烫的呼吸急促又紊乱,身体软得像一摊泥。我背着她往医务室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校服的后背被汗水浸透,风一吹,凉得刺骨。
那时候的风,也是这样的味道。
走廊的栏杆冰凉,硌着胳膊肘。
政治课的罚站时间,阳光斜斜地洒下来,在地板上投出长长的光影。
我们并排靠在栏杆上,她指着操场中央的旗杆,眼睛亮晶晶的:“你说,那像不像一根巨大的冰棍?”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银白色的杆子在阳光下闪着光,确实有点像。“像天线。”我说。她转头看我,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细碎的影子,笑起来的时候,两颗小虎牙露出来,格外显眼:“那我们是不是在接收快乐的信号?”
她的声音清亮,像盛夏的冰汽水,咕嘟咕嘟冒着泡。
我转过头,看着病床上的她。
氧气面罩遮住了她半张脸,看不见她的笑容,也听不见她的声音。只有胸口那一点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在呼吸。
记忆又跳了。
她家的饭店,门口挂着红底黄字的招牌,被风吹得哗啦作响。油烟味混着红烧肉的甜香,飘得整条巷子都是。她妈妈系着花围裙,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红烧肉从厨房里出来,嗓门洪亮得能穿透墙壁:“丫头,带同学来吃饭!”
她爸爸走过来,揉了揉她的头发,笑容温和:“快洗手,排骨汤炖好了,等你好久了。”她拉着我的手往屋里跑,掌心温热,像揣着一颗小小的太阳。
饭桌旁,她往我碗里夹了一块又一块的肉,嘴里嘟囔着:“多吃点,你太瘦了,风一吹就倒。”她妈妈在旁边附和,往我碗里盛了满满一碗汤:“孩子,不够再添,别客气!”
那碗汤很烫,喝进肚子里,暖了很久。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空荡荡的,没有了她的温度,也没有了红烧肉的香气,只剩下消毒水的凉。
画面又换了。
是语文老师的教案,最后一页写着歪歪扭扭的大字:“老师讲课像催眠,我要睡觉!”字体丑得像蚯蚓爬。老师拿着教案问是谁写的,全班鸦雀无声。
我站起来,看着那行字,淡淡地说:“这字是用左手写的,我没那么蠢。”她坐在座位上,猛地抬起头,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全班哄堂大笑,她的脸涨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下课后,她凑到我身边,一脸崇拜地看着我:“哇,你太厉害了!你怎么知道是我写的?”
我看着她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你的字太丑了,就算用左手写,也能认出来。”她不服气地撅起嘴,伸手挠我的痒痒肉:“我要惩罚你!”
那时候的笑声,好像还在耳边。
医务室里很安静,只有氧气瓶轻微的嗡鸣。
我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早读课上,她扯着嗓子领读,声音清脆得能穿透天花板;想起了上楼梯时,她一步跨三个台阶,还回头冲我做鬼脸;想起了社团招新的公告栏前,我的名字赫然在列,她抓着我的胳膊晃:“我就说你厉害!”;想起了食堂里,她看着我餐盘里几乎没动的饭菜,皱着眉把红烧肉夹到我碗里:“必须吃!不吃饭怎么长高?”
那些画面,鲜活得像发生在昨天。
我不知道自己在医务室的地板上坐了多久,直到她的父母匆匆赶来,带着哭腔的声音打破了安静。我站起来,悄悄退到门外,靠着墙壁,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亮得刺眼。
她转院的那天,天很阴,飘着细细的雨丝。
我站在教学楼的走廊里,看着她爸爸的车缓缓驶出巷子,车后座的窗户拉着窗帘,看不见她的脸。
我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却一步都没有动。我没有去送她,也没有去医院看她。我怕,怕看到她躺在病床上,浑身插满管子的样子;怕看到那个像太阳一样耀眼的人,变得苍白而脆弱;怕看到自己,除了流泪和发抖,什么都做不了。
我开始逃避。
逃避所有和她有关的人和事。不再去她家的饭店,不再走那条我们一起走过无数次的巷子,不再翻开那本画着恐龙骑士的练习册。初中剩下的日子,我像个行尸走肉,上课,下课,吃饭,睡觉,把自己裹在一个厚厚的壳里,假装一切都没发生。
中考结束后,我去了一所离家很远的高中。
我以为,距离可以冲淡一切。以为把那些记忆藏在心底最深处,不去想,不去问,就能假装她还在我身边,还会冲我笑,还会喊我的名字。
高中的日子,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
我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依旧像初中时那样,做人群的旁观者。只是,再也没有人会偷偷往我手里塞纸条,再也没有人会拉着我的手往饭店跑,再也没有人会指着旗杆说“像冰棍”。
高二的数学课,蝉鸣聒噪得像是要钻进骨头缝里。
数学老师的粉笔头在黑板上敲出单调的声响,讲着那些绕来绕去的函数公式。我趴在桌上,指尖无意识地划过课桌抽屉的边缘,那里压着一本泛黄的练习册。
我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把它拿了出来。
封面上的恐龙骑士,依旧歪歪扭扭,红色圆珠笔的印记,在阳光下泛着旧旧的光。那是她画的,她说:“这是你,这是我,我罩着你!”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一点草木的涩味,像极了那年深秋的操场。
记忆再次涌上来,这一次,没有慌乱,没有难过,只有一种淡淡的,怅然若失的感觉。
我终于明白,我逃避的从来都不是她的生和死。我逃避的,是看着我们的乌托邦,被现实砸得粉碎;是看着自己,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却选择了退缩。
我逃避的,是自己的内心——我怕失去她,怕得要死。
下课铃响了,我合上书,走出教室。
校园里的槐花开得正盛,碎白的花瓣被风卷着,落在肩头,落在发梢。
我靠在粗糙的树干上,指尖划过树皮上那道浅淡的刻痕——那是我昨天无意间发现的,像极了我们在老巷槐树上刻下的两个小太阳。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震,是妈妈发来的消息,问我什么时候回家。我没有回复,只是抬起头,看着天。
天很蓝,云很轻,像她曾经说过的,棉花糖一样的云。
我忽然就笑了。
原来,那些被我以为已经氧化、变黄、失去原来样子的回忆,从来都没有消失过。它们只是被我藏在了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会像今天这样,悄悄冒出来,带着温热的气息。
我没有去翻通讯录,没有去打听她的近况,没有说要去见她。
有些事,放在心里,就够了。
风穿过我的发梢,带着一丝暖意。我轻轻念出了那句话,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落在平静的湖面,漾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悠悠天地间,不死会相逢。
我攥紧了手里的练习册,转身往教室的方向走。阳光落在我的背上,暖暖的,像她曾经的掌心。
前路还长,我知道,我会带着这份记忆,一直走下去。
或许有一天,在某个槐花盛开的老巷,在某个阳光明媚的午后,我们会再见。
到那时,我会笑着对她说。
我还记得。
我一直都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