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风总是带着一股子萧瑟的味道,卷着枯叶在操场上打转。
体育课的自由活动时间,我没有像往常一样躲在树荫下发呆。
“接着!”
我抬手,稳稳地接住了她扔过来的篮球。
球砸在手心,沉甸甸的,带着她手掌的温度。
“你最近怎么回事?”我拍了两下球,看着站在三分线外的她,“跑两步就喘,投篮也没力气。”
她正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听到我的话,她直起身子,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嘿嘿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最近天气凉,没热身开嘛。”
她的脸色不太好看,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苍白,嘴唇也没有了往日的红润。
“是吗?”我挑眉,并不相信她的鬼话。
这段时间,她的变化太明显了。
以前早读课,她总是扯着嗓子领读,声音清脆得能穿透天花板。现在,她总是趴在桌子上,用课本挡着脸,呼吸声重得像拉风箱。
以前上楼梯,她总是一步跨三个台阶,还得回头冲我做个鬼脸。现在,她扶着扶手,走两层就要停下来歇一会儿,胸口剧烈起伏。
我不是瞎子。
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我不擅长表达关心,也不擅长处理这种沉重的话题。我只能用这种带着点嘲讽的语气,来掩饰我心里的不安。
“当然是!”她梗着脖子,不服气地冲我喊,“看我给你投个三分,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宝刀未老!”
她深吸一口气,双手举过头顶,做出了投篮的姿势。
动作还是那么标准,手腕下压,手指拨球。
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偏了。
球连篮筐都没碰到,直接砸在了篮板上,弹飞了出去。
她愣了一下,显然也没想到会投得这么离谱。
“失误!纯属失误!”她尴尬地挠挠头,试图挽回一点面子,“再来一次!”
她转身去追那个球。
刚跑了两步,她的脚步突然顿住了。
她的手猛地捂住了胸口,眉头痛苦地皱成了一个“川”字。她的身体微微摇晃了一下,像是在极力忍受着什么巨大的痛苦。
“喂?”
我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球“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滚远了。
她没有回应。
她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惨白,毫无血色,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她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喉咙里只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像小猫一样的呜咽。
“你怎么了?”
我快步走过去,声音有些发颤。
她抬起头,看着我。
她的眼睛里写满了惊恐和无助,那是我从未见过的眼神。那个天不怕地不怕、总是说要保护我的骑士,此刻像个迷路的孩子,摇摇欲坠。
“我……有点晕。”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
说完这句话,她的身体就像断了线的风筝,直挺挺地向前倒了下去。
“喂!”
我瞳孔骤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疼得我几乎无法呼吸。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周围的喧闹声、风声、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瞬间离我远去。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只有一个念头:
不能让她摔在地上。
我几乎是凭借着本能冲了上去。
我冲到她面前,张开双臂,用自己瘦弱的肩膀,硬生生地接住了她倒下的身体。
她比我想象中要重得多。
或者说,是我太轻了。
巨大的冲击力让我踉跄了几步,差点也跟着摔倒。我死死地咬着牙,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勉强稳住了重心。
她的头靠在我的颈窝处,滚烫的呼吸喷洒在我的皮肤上,带着一股急促的、紊乱的节奏。她的身体软软的,毫无力气,像一摊泥。
“喂,你别吓我。”
我抱着她,手在不停地发抖,声音也在抖。
我看着周围。
几个男生正在不远处聊天,几个女生坐在树荫下说笑。
没人注意到这里。
“来人啊!”
我冲着他们大喊,声音尖锐得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快来人啊!有人晕倒了!”
我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又透着一股歇斯底里的愤怒。
听到我的喊声,周围的人终于反应过来了。
“怎么回事?”
“快去叫老师!”
“快去医务室!”
混乱的脚步声朝我这边跑来。
“别碰她!”
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对着想要伸手扶她的男生吼了一声。
我的声音很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慑力。
那个男生愣了一下,手僵在半空中。
我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她。
她的眼睛紧闭着,长长的睫毛安静地垂着,脸色苍白得吓人。
“我送她去医务室。”
我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
说完,我蹲下身,用极其笨拙的姿势,把她的一只胳膊搭在我的肩膀上,然后用手托住她的膝盖,试图把她背起来。
她的身体很软,我费了好大的劲,才勉强把她背到了背上。
“坚持住。”
我在她耳边小声说,声音哽咽。
“我带你去医务室。”
她的头垂在我的背上,随着我的脚步轻轻晃动。
我背着她,一步步地往医务室走去。
每走一步,都觉得背上的重量像是一座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的腿在发抖,额头上全是冷汗,校服衬衫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一大片。
但我不敢停。
我怕我一停下来,她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我从来不知道,从操场到医务室的这段路,竟然这么长。
长到像是走了一个世纪。
阳光刺眼,晒得我眼睛生疼。
我看着前方那条笔直的路,脑子里一片混乱。
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
她不是说只是小感冒吗?
她不是说还要保护我吗?
她不是说要和我一起长高吗?
“喂,你醒醒。”
我一边走,一边不停地跟她说话。
“你要是再不醒,我以后就再也不理你了。”
“你要是再不醒,我就把你画的那个丑恐龙骑士撕了。”
“你要是再不醒……”
我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无声的啜泣。
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瞬间被蒸发。
我感觉自己的肩膀湿了一片。
我不知道那是她的汗,还是我的泪。
终于,医务室的门出现在了眼前。
“医生!医生!”
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推开了门。
医生正在整理药柜,听到声音,立刻转过身来。
“快!把她放在床上!”
医生看到我背着一个人,脸色大变,连忙走过来帮忙。
我把她轻轻放在病床上,动作小心翼翼,生怕弄疼了她。
医生拿出听诊器,放在她的胸口。
“呼吸急促,脉搏微弱。”医生皱着眉头,一边检查一边说,“先给她吸氧,再量血压。”
护士很快拿来了氧气瓶,给她戴上了面罩。
我站在床边,看着她。
她躺在白色的病床上,戴着氧气面罩,胸口微微起伏。她的脸还是那么苍白,毫无血色。
那个鲜活的、爱笑的、总是吵吵闹闹的她,此刻安静得像个易碎的瓷娃娃。
我伸出手,想要去握她的手。
但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她的手时,我又缩了回来。
我怕。
我怕她的手也是凉的。
我靠在墙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我的腿一软,顺着墙壁滑了下去,坐在了地上。
我抱着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我看着窗外。
阳光依旧明媚,天空依旧湛蓝。
可我的世界,却在这一刻,崩塌了。
我不知道她怎么了。
我只知道,我很害怕。
怕得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