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中的社团招新总是搞得像菜市场一样热闹。
大操场上支起了五颜六色的帐篷,音响里放着震耳欲聋的流行歌,各个社团的学长学姐穿着奇装异服在招揽生意。空气里弥漫着劣质香水味、汗味和烤肠的油烟味。
我极其厌恶这种环境。
嘈杂,混乱,充满了虚假的热情。
“快点快点!数学社在那边!”
她像个上了发条的马达,死死拽着我的手腕,拖着我逆着人流往里挤。她的手很热,手心全是汗,湿漉漉地粘在我的皮肤上。
“我不去。”我试图停下脚步,语气平淡,“我不喜欢数学,也不喜欢这种人多的地方。”
“哎呀,你就陪我去嘛!”她回过头,眼睛亮晶晶的,像藏了两颗星星,“你数学那么好,不去简直是浪费天赋!而且,两个人一起进社团,多有伴儿啊。”
我看着她。
她是真的喜欢数学。
我见过她解出一道几何题时的样子,眼睛里会发光,嘴角会不自觉地上扬,那是一种纯粹的、对智慧的渴望。她的草稿纸总是写得密密麻麻,橡皮屑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而我呢?
我只是……懒得思考。
数学对我来说,不过是数字和线条的排列组合,是不需要费脑子就能拿高分的工具。我没有热爱,只有麻木的精准。
但我还是被她拽过去了。
因为我知道,如果我不去,她一个人站在那些陌生人面前,可能会紧张。虽然她总是装作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但我知道,她的“骑士病”有时候只是为了掩饰内心的不安。
趣味数学社的面试很简单。
一个戴眼镜的学长坐在桌子后面,手里拿着一叠试卷。
“这是去年的招新题,你们各做一张,半小时后交卷。”
她接过试卷时,手都在微微颤抖,眼神里充满了兴奋和郑重,像接过了什么神圣的使命。
我接过试卷,扫了一眼。
题目很简单。
甚至可以说,有点幼稚。
她趴在桌子上,咬着笔杆,眉头紧锁,写得飞快,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进行一场激烈的战斗。
我靠在椅背上,转着笔,看了看窗外。
操场上,几个男生在打篮球,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沉闷而有节奏。
我花了十分钟就把卷子做完了。
我把笔一扔,开始发呆。
我看着她。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的侧脸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边。她的鼻尖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嘴唇抿得紧紧的,神情专注得可爱。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也许陪她待在这里,也没那么糟糕。
半小时后,交卷。
她把卷子递过去的时候,还不忘小声问了一句:“学长,我写得还可以吗?”
学长推了推眼镜,看了看她的卷子,又看了看我的。
“好了,你们回去等通知吧。”
结果出来得很快。
第二天放学,公告栏前围了一群人。
她拉着我挤进去,手指着那张红纸,从上往下找。
“找到了!找到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在录取名单的第一个位置,赫然写着我的名字。
而在下面,密密麻麻的名字里,没有她。
空气瞬间安静了。
周围的喧闹声仿佛一下子离我远去。
我愣住了。
这算什么?
我转过头,看向她。
我以为她会难过,会失落,甚至会有一丝嫉妒。
毕竟,这对她来说太不公平了。
可是,没有。
她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了一个比阳光还灿烂的笑容。
“哇!你被录取了!”她兴奋地抓住我的胳膊,用力晃了晃,“我就说你很厉害吧!我就知道你一定行!”
她的眼睛里全是真心实意的骄傲和喜悦,没有一丝一毫的阴霾。
那一瞬间,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酸涩,又温暖。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
“我……”
“快去报到吧!”她推着我往社团活动室的方向走,“别迟到了!”
“我不去。”我说。
声音不大,却很坚定。
她停下脚步,有些惊讶地看着我:“为什么不去?这是多好的机会啊!”
“我不喜欢数学。”我说,“我去,只是为了陪你。既然你不去,那我也没必要去了。”
这是实话。
对我来说,这个社团没有任何意义。
没有她的地方,对我来说只是一个冰冷的空壳。
她沉默了。
她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我以为她会生气,会觉得我在耍脾气,会觉得我不珍惜她得不到的机会。
“你确定吗?”她问。
“确定。”
她低下头,想了一会儿。
然后,她抬起头,脸上又恢复了那个温柔的笑容。
“好。”她说,“既然你不喜欢,那就不去。”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认真起来:“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是很痛苦的。我不想你因为我,去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
她伸手,帮我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她的脸上。
她的笑容干净得像一张白纸,没有任何杂质。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
为什么我会被她吸引。
为什么我愿意被她拉着,走进这个我原本厌恶的世界。
因为她是光。
是那种即使自己身处阴影,也要把别人推向光明的光。
她从不嫉妒别人的天赋,也从不抱怨命运的不公。她只是单纯地为别人的成功感到高兴,单纯地希望身边的人都能幸福。
这种纯粹的善良,像一把温柔的刀,轻轻剖开了我冷漠的外壳,直抵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我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冲动。
我想告诉她,她有多好。
我想告诉她,她是最好的。
但我最终什么也没说。
我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还是那么暖。
“那我们去吃冰淇淋吧。”我说,“我请客。”
“好啊好啊!”她立刻欢呼起来,刚才的失落仿佛从未存在过,“我要吃那个抹茶味的!”
她拉着我,蹦蹦跳跳地离开了公告栏。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只巨大的、温暖的怪兽。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红纸。
我的名字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