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里的那天,阳光好得有些过分。
那是小学四年级的体育课,八百米测试刚结束。操场上人声鼎沸,同学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有的在抱怨腿酸,有的在分享小卖部新买的冰袋,还有的在追逐打闹。汗水、尘土和少年特有的喧闹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巨大的、粘稠的热浪。
我不喜欢这种感觉。
我躲在操场最边缘的单杠后面,那是一个视觉死角,也是风最大的地方。我把校服外套的帽子扣在头上,拉链拉到了最顶端,把脸埋在阴影里。手里攥着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瓶身布满了冷凝的水珠,顺着指缝流进袖口,冰凉刺骨。
我看着那群人,像在看一部默片。他们的嘴巴一张一合,我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也不想听清。我的世界和他们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我是一个拙劣的观察者,总是站在舞台的侧翼,看着别人演绎热闹。
直到那个身影闯进了我的镜头。
她是从人群里冲出来的。
动作很大,像一阵红色的旋风,直接撞开了那层看不见的玻璃。她没穿校服外套,只穿了一件鲜艳的红色运动T恤,额头上全是汗,发梢湿哒哒地贴在脸颊上。她跑得很急,胸口剧烈起伏着,手里还抓着什么东西。
她径直走到我面前,挡住了我头顶的阳光。
我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想把自己藏得更深一点。
“喂!”
她的声音很大,带着运动后的喘息,打破了我周围的宁静。
我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着她。
她长得很好看,是那种极具攻击性的好看。眉毛很浓,眼睛很大,此刻正因为剧烈运动而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眉头皱得紧紧的,像是在看什么极其不公的事情。
“你怎么一个人躲在这里?”她问。
虽然听上去有点冲,但我能感觉她的语气不是询问,而是质问。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是说我不喜欢热闹?还是说我融不进去?这些理由听起来都太矫情,太像借口。所以我选择了沉默,低下头,盯着自己的帆布鞋尖。
她似乎对我的沉默很不满意。
下一秒,她突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
她的手很热,滚烫滚烫的,像一块烧红的烙铁。那温度透过薄薄的校服布料,瞬间烫穿了我的皮肤,直抵心脏。我像被蝎子蛰了一下,猛地想抽回手,但她握得很紧,指节用力,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蛮横。
“跟我走!”
她不由分说地把我从单杠后面拽了出来。
“大家都在那边休息,你一个人待在这里像什么话?”她一边拽着我走,一边碎碎念,“体育课就是要一起玩才有意思!你这样落单,坏人来了怎么办?”
坏人?
我愣了一下。忽然有点想笑。
这操场上全是老师和同学,哪里来的坏人?
我被她拽着,跌跌撞撞地穿过那片喧闹的人群。周围有人看过来,眼神里带着惊讶和好奇。我感到一阵羞耻,脸颊发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我想告诉她我不喜欢这样,我想回去那个安静的角落。
但我看着她的背影,却什么也没说。
她的背影很挺拔,像一棵倔强的小白杨。红色的T恤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那是一种我从未拥有过的生命力。
她把我拽到一棵巨大的香樟树下,那里有一小圈阴凉地。
她松开我的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根还在冒冷气的绿豆冰棍,不由分说地塞进我手里。
“给你。”
她自己也撕开一根,狠狠地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我最看不惯有人落单了。在我的骑士守则里,保护弱小和孤独的人,是第一要务!”
她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一脸正气凛然,像个刚打完胜仗的将军。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冰棍。
包装袋上的水珠沾到了她的指纹,那指纹是温热的。冰棍冒着丝丝白气,散发出淡淡的绿豆香。
我抬起头,看向她。
她正眯着眼睛看太阳,嘴角沾着一点白色的冰棍渣,表情得意又嚣张。风一吹,香樟树的叶子沙沙作响,阳光透过叶隙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边。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好像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我叫……”她转过头,冲我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我罩着你!”
我握着那根冰棍,手心里的冰凉和手腕上残留的滚烫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异的感觉。
我看着她,鬼使神差地,也撕开了冰棍的包装袋。
“……谢谢。”
我小声说道。
那天的阳光依旧刺眼,蝉鸣依旧聒噪。
但我记住了那根绿豆冰棍的味道,也记住了那个有着骑士病的女孩,是如何用她滚烫的手,把我从那个冰冷的角落里,拽进了她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