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
无数把剑,断的、残的、锈的,堆成了山。
风过剑冢,呜咽如哭,像是无数亡魂在诉说江湖的快意与悲凉。李淳罡的意识就在这哭声中悠悠醒转。
“我还没死?”
他想抬手,却只感到刺骨的虚弱,胳膊细瘦得像根竹竿,皮肤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青涩。这不是他的身体。
记忆如潮水涌来。万里借剑邓太阿,剑气横贯三千里,与拓跋菩萨那双覆盖北莽的手掌硬撼,平分秋色。可他终究老了,油尽灯枯,剑气散尽时,他笑着闭上了眼,本以为会魂飞魄散,归于天地。
没想到,竟坠入了这剑冢,还钻进了一具少年的躯壳里。
“嗤——”
一声细微的剑鸣在耳边响起,微弱却熟悉。李淳罡偏头,看到身旁插着一把普通的铁剑,剑刃上还带着干涸的血渍,正是这具身体原主的佩剑。而剑脊深处,一缕若有若无的金芒在闪烁,那是……木马牛的剑道本源?
他试着凝神感知,指尖微动,那缕金芒便颤了颤,一股微弱却精纯的剑意顺着手臂蔓延开来。与此同时,一丝异样的暖意从剑意中渗出,带着几分熟悉的馨香。
绿袍儿。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轻轻刺中了心底最软的地方。李淳罡眸色沉了沉,他想起前世临终前,脑海中闪过的最后一张脸,就是那个清冷孤傲,却为他赌上性命的女子。这暖意,定然是她前世暗中注入他佩剑中的护魂之力。
“傻丫头。”他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少年人的清亮,却藏着老者的沧桑。
他挣扎着起身,每动一下,骨头都像要散架。这具少年身体伤得极重,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显然是被人追杀致死。李淳罡低头看了看伤口,指尖凝聚起那缕微弱的剑意,轻轻点在伤处,疼痛感顿时减轻了几分。
“先活下去再说。”
他拔起那柄铁剑,握在手中,重量轻飘飘的,远不及木马牛的厚重。但剑脊里的剑道本源还在,只要慢慢温养,总能找回几分当年的风采。
剑冢外,天色微明,晨雾弥漫。李淳罡辨了辨方向,朝着雾色最淡的地方走去。他需要食物,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疗伤,更需要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雾散了些,前方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驿站。驿站外拴着几匹瘦马,屋檐下挂着的酒旗随风飘动,上面写着“迎客楼”三个歪歪扭扭的字。
李淳罡刚走近,就听到驿站里传来争吵声,夹杂着女子的啜泣。
“把地图交出来,饶你不死!”一个粗哑的声音吼道。
“我不知道什么地图……你们别过来!”女子的声音带着哭腔,却透着一股倔强。
李淳罡脚步一顿。这声音,有些耳熟。
他侧身靠在驿站外的柱子上,透过窗缝往里看。驿站里站着四个黑衣汉子,个个面露凶光,手里都握着刀。角落里,一个穿着粗布衣裙的少女缩在那里,约莫十三四岁的年纪,眉眼清秀,却满脸泪痕,手里紧紧攥着一把短剑,剑鞘陈旧,剑身却隐隐有微光。
春秋剑。
李淳罡的眼神瞬间凝住。这把剑,他再熟悉不过,是姜泥的佩剑。前世这个时候,姜泥应该刚从亡国的皇宫里逃出来,流落北凉,受尽苦楚。
“敬酒不吃吃罚酒!”为首的黑衣汉子冷哼一声,挥刀就朝姜泥砍去。
姜泥吓得闭上了眼,却还是握紧了春秋剑,准备硬抗。
就在这时,一道微弱的剑气破空而来,“叮”的一声,正好撞在刀背上。黑衣汉子只觉得手腕一麻,长刀脱手而出,“当啷”一声砸在地上。
“谁?”四个黑衣汉子同时转头,看向驿站门口。
李淳罡缓步走了进来,手里握着那柄普通的铁剑,身形单薄,脸色苍白,看上去弱不禁风。可他的眼神,却冷得像冰,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
“滚。”
一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惊雷般炸在黑衣汉子耳边。他们愣了愣,随即恼羞成怒。一个瘦高个黑衣汉子骂道:“哪里来的毛头小子,也敢管爷爷的事!”说着,就举刀朝李淳罡砍来。
李淳罡脚步未动,手腕轻轻一翻,铁剑出鞘半寸,一道寒光闪过。
“噗嗤。”
瘦高个黑衣汉子的刀停在半空,喉咙处出现一道细细的血线。他眼睛瞪得滚圆,倒了下去。
剩下三个黑衣汉子脸色骤变,他们没想到这个少年如此厉害。为首的汉子咬了咬牙,沉声道:“阁下是哪条道上的?我们是北莽来的,背后有人撑腰!”
北莽?
李淳罡眸色一冷。拓跋菩萨的人?他刚重生,就遇上了这老贼的眼线。
“不管你们是谁的人,今天,都得死。”
话音落,他动了。
少年的身形不算快,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仿佛每一步都踏在人心坎上。铁剑在他手中,不再是普通的兵器,而是死神的镰刀。剑光闪烁,每一剑都精准地刺向黑衣汉子的要害。
惨叫声接连响起,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三个黑衣汉子全都倒在了血泊中。
驿站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姜泥的抽泣声。
李淳罡收剑入鞘,转身看向角落里的姜泥。少女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恐惧和感激。
“谢……谢谢公子救命之恩。”她小声说道,声音还有些颤抖。
李淳罡没说话,走到桌前坐下,拿起桌上的一壶凉茶,倒了一杯,一饮而尽。重生后的虚弱感还在,刚才那几剑,几乎耗尽了他仅存的力气。
姜泥见他不说话,犹豫了一下,慢慢走到桌前,小声问道:“公子,你没事吧?”
李淳罡抬眸看她,少女的脸上还挂着泪珠,眼神却很亮,像黑暗中的星光。和前世那个坚韧又怯弱的小丫头,一模一样。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道,声音缓和了些。
“姜泥。”
“姜泥……”李淳罡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心里泛起一丝暖意,“你要去哪里?”
姜泥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低声道:“我不知道……我没有家了。”
亡国公主的悲哀,李淳罡懂。他沉默了片刻,说道:“我要去北凉,你若无处可去,便跟我走吧。”
姜泥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喜:“真的吗?公子愿意带我走?”
“嗯。”李淳罡点了点头,“不过,我有个条件。”
“公子请说,只要我能做到,一定答应。”
“跟着我,要学剑。”李淳罡指了指她手里的春秋剑,“这把剑不错,别浪费了。”
姜泥握着春秋剑的手紧了紧,眼神变得坚定起来:“我学!我要学剑,保护自己,也保护……保护公子。”
李淳罡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罕见的笑意。这小丫头,还是和前世一样,嘴硬心软。
“好。从今天起,我教你练剑。”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姓吴,你叫我吴先生就好。”
他不想暴露身份,至少现在不想。重生后的他,力量十不存一,还不足以应对拓跋菩萨的势力,也不想让身边的人因为他而陷入危险。
“是,吴先生。”姜泥乖巧地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