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门之外,人间已过三年。
江南水乡,杏花春雨。一座不起眼的小镇临河而建,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两侧白墙黛瓦,偶有炊烟袅袅升起。
镇东头有间新开的茶寮,名“忘尘”。掌柜是个二十七八岁的青年,面容清隽,眉眼间带着久经沧桑后的平和。老板娘更年轻些,素衣荆钗,不施粉黛,却自有一股出尘气质。两人话都不多,一个专心煮茶,一个安静算账,但偶尔对视时,眼中流转的默契,让街坊们看了都心生羡慕。
“陆掌柜,来一壶碧螺春!”茶寮里坐着几位熟客,都是镇上的老人。
被唤作陆掌柜的青年笑着应了,取山泉水,温壶烫盏,动作行云流水。茶香氤氲中,有眼尖的老人注意到,他煮茶时指尖偶尔会泛起极淡的金光,但那金光一闪即逝,让人疑是错觉。
“苏娘子今日又抚琴了?”有人看向柜台后的素衣女子。
女子抬眸浅笑,取了墙上挂着的古琴,指尖轻拨。琴声清澈如水,流过茶寮每个角落,听得人心中烦忧尽散。
这就是陆寒衣与苏晚在人间的生活。
离开天门后,他们踏遍山河,最终选了这座江南小镇落脚。茶寮取名“忘尘”,既是纪念昆仑的忘尘殿,也是希望从此忘却前尘,做个凡人。
可他们终究不是凡人。
成为半个天道的代价,是再也无法完全融入人间。他们看得见每个人身上的因果线,看得见生老病死背后的规则运转,看得见这片天地的喜怒哀乐。
比如现在,陆寒衣就看见茶寮外走过的老乞丐,头顶缠绕着浓重的黑气——那是三日内的死劫。但他不能插手,天道守护者的第一条戒律,就是“不干涉人间因果”。
“茶好了。”他将茶壶端到老人桌上,目光却不由自主追随着老乞丐佝偻的背影。
“陆掌柜认识那老乞丐?”有茶客问。
陆寒衣摇头:“只是觉得可怜。”
“是可怜。”老人叹息,“老陈头年轻时也是读书人,后来家道中落,妻离子散,就疯了。在镇上乞讨了二十年,没人知道他从哪来,也没人知道他叫什么。”
苏晚的琴声停了停,她望向窗外,看见老乞丐蹲在桥头,从怀里摸出半个发硬的馒头,小心翼翼地掰成两半,一半自己吃,一半喂给身边的流浪狗。
狗蹭了蹭他的手,他咧嘴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
那一瞬间,陆寒衣看见他头顶的黑气淡了一分。
“因为他给了狗半块馒头?”苏晚传音问。
“因为他在绝境中,依旧保留着善念。”陆寒衣轻声道,“天道至公,这一念之善,可抵十年业障。他的死劫……或许有转机。”
果然,当天夜里,镇上最大的米铺起火。老乞丐睡在米铺后巷,被浓烟呛醒,竟不顾危险冲进火场,救出了米铺掌柜三岁的小孙子。
大火扑灭后,掌柜千恩万谢,要留老乞丐在铺里做工。老乞丐却摆摆手,只说想要个遮风挡雨的地方,有口饭吃就行。
掌柜二话不说,将后院的柴房收拾出来,从此老乞丐有了安身之所。
三日后,他头顶的黑气彻底消散。
“看到了吗?”夜深人静时,陆寒衣与苏晚坐在茶寮后院,看着满天星斗,“这就是因果。一念善,一念恶,看似微小,却能改变一个人的命运。”
苏晚靠在他肩头:“所以我们不能插手,因为一旦插手,就会扰乱这微妙的平衡。”
“嗯。”陆寒衣握住她的手,“天道无情,不是因为它冷漠,而是因为它要给每个生灵,留下自我选择的权利。”
这就是他们成为守护者后,领悟到的第一课。
不干涉,不评判,只是看着,记录着,守护着这片天地按照自己的规则运转。
偶尔,他们也会想起昆仑,想起师尊,想起同门。但天道守护者不能轻易与旧识相见,那会沾染因果,扰乱命数。
他们只能从往来茶客的闲谈中,偶尔听到一些消息——
“听说昆仑出了位惊才绝艳的剑修,三年结婴,破了千年记录!”
“清虚真人百岁寿辰,七峰同贺,盛况空前。”
“魔道又死灰复燃了,不过这回昆仑反应很快,摇光仙子亲自带队,剿了好几个魔窟。”
每当听到这些,陆寒衣与苏晚都会相视一笑,然后继续煮茶、抚琴,过他们的平凡日子。
直到这年中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