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山第二日,天气转阴。
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山风凛冽。两人继续向上,山路越发陡峭,有些地方甚至需要手脚并用。
“过了前面那片松林,就是‘问道石阶’。”苏晚指着前方,“石阶共九千九百九十九级,每上一级,压力倍增。是磨砺心性的绝佳之地。”
陆寒衣望去,只见一条青石台阶蜿蜒向上,隐入云雾之中。石阶两旁是苍劲的古松,松涛阵阵,如泣如诉。
踏上第一级石阶,陆寒衣就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那压力不作用于肉身,而直接作用于心神,仿佛有无数声音在耳边低语——
“放弃吧,你不行。”
“你父亲都做不到的事,你凭什么能做到?”
“赤炎老祖是元婴后期,你一个筑基期,拿什么和他斗?”
声音嘈杂,直击内心最脆弱处。
陆寒衣脚步一顿,额头渗出冷汗。
“凝神静气。”苏晚的声音传来,“这些都是心魔幻音,你若信了,就真的走不下去了。”
陆寒衣咬紧牙关,强行压下心中杂念,迈上第二级石阶。
压力又重了一分,耳边的低语也更多了。这一次,他听到父亲的声音——
“寒衣,好好活着,别来找我。”
“寒衣,陆家的仇,忘了吧。”
“寒衣……”
声音凄楚,字字锥心。
陆寒衣眼眶一热,几乎要落下泪来。但他知道,这不是真正的父亲。真正的父亲,绝不会让他忘记仇恨,放弃追寻。
“假的。”他喃喃自语,继续向上。
第三级,第四级,第五级……
每上一级,压力就重一分,心魔幻音也更强烈。有父亲的,有母亲的,有那些死在他剑下的敌人的,还有……苏晚的。
“陆寒衣,你配不上我。”
“我要证道,你别拦我。”
“三年后,我会斩断情缘,你忘了我吧。”
这些话像刀子一样,扎进陆寒衣心里。他明知道是假的,可还是忍不住心痛。
“师姐……”他回头看向苏晚。
苏晚跟在他身后三级台阶,脸色苍白,额头都是细汗。显然,她也承受着同样的压力,同样的心魔。
“别回头。”苏晚喘着气,“看着脚下,一步一步走。”
陆寒衣转回头,强迫自己盯着脚下的石阶。一级,又一级。
不知走了多久,天色渐暗。两人停在半山腰一处平台,已经走了三千级。
陆寒衣瘫坐在石阶上,浑身被汗水浸透。不是累,是心力交瘁。那些心魔幻音无孔不入,他必须时刻保持警惕,稍一松懈,就会被趁虚而入。
苏晚也好不到哪去,她盘膝调息,气息都有些紊乱。
“师姐,”陆寒衣哑声问,“这石阶……非走不可吗?”
“非走不可。”苏晚睁开眼,“问道石阶,问的是道心。你道心不稳,就上不去。上不去,就见不到山顶的‘问道碑’。”
“问道碑?”
“传说洞玄真人在山顶立了一块碑,碑上有他毕生的道法感悟。”苏晚眼中闪过向往,“若能参透碑文,对修行大有裨益。”
陆寒衣望向云雾缭绕的山顶,咬了咬牙:“那就继续。”
休息片刻,两人再次出发。
这一次,陆寒衣学乖了。他不再抗拒那些心魔幻音,而是尝试去理解它们。父亲的劝阻,是担心他的安全;敌人的诅咒,是他必须承担的因果;苏晚的决绝……是她内心的挣扎。
这些声音,都是他内心的映射。恐惧、不甘、焦虑、爱恋……所有被他压抑的情绪,都被石阶放大,变成心魔。
“我不怕你们。”他一边走,一边低声自语,“父亲,我会救你出来;仇人,我会一个个斩杀;师姐……”
他顿了顿,声音坚定:“我会陪着你,无论你选什么。”
这话说出口,心头压力忽然一轻。那些嘈杂的幻音还在,却不再那么刺耳了。它们像背景音乐,存在,但影响不了他。
陆寒衣脚步轻快了许多。
又走了两千级,天色完全黑了。秘境中没有日月,但天色会自然变化,此时已是繁星满天。
两人在石阶旁找了个避风处过夜。苏晚取出干粮,分给陆寒衣一半。
“师姐,你听到了什么?”陆寒衣边吃边问。
苏晚沉默片刻,道:“听到师尊让我斩情,听到师弟师妹说我冷血,听到你……说喜欢我。”
她说“喜欢我”三个字时,声音很轻,耳尖泛红。
陆寒衣心头一动:“那你是怎么应对的?”
“我告诉它们,”苏晚抬起头,眼中映着星光,“我的道,我自己选。我的情,我自己定。”
她说这话时,神情平静而坚定。陆寒衣忽然觉得,这样的师姐,比平时那个清冷如雪的师姐,更让人心动。
“师姐,”他轻声问,“如果三年后,你选了我,那太上忘情道怎么办?”
苏晚没有立刻回答。她望着星空,许久,才缓缓道:“寒衣,你知道太上忘情道的最高境界是什么吗?”
陆寒衣摇头。
“不是忘情,是‘情至深处,不知情为何物’。”苏晚的声音在夜风中飘散,“就像鱼儿不知水,鸟儿不知风。情已融入骨血,成为本能,所以不需要刻意去记,也不需要刻意去忘。”
她转头看他:“所以,也许我不需要换道。也许我可以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太上忘情道。”
陆寒衣怔住了。
情至深处,不知情为何物?
那是什么样的境界?他想象不出。但他能感觉到,师姐说这话时,眼中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新生了。
“睡吧。”苏晚躺下,“明日登顶。”
这一夜,两人都睡得很沉。没有心魔侵扰,没有噩梦缠身,只有山风轻柔,星光温柔。
第三日清晨,两人继续攀登。
剩下的石阶,走得异常顺利。那些心魔幻音还在,却再也影响不了他们。陆寒衣甚至开始享受这种压力,它能让他更清楚地看清自己的内心。
午时,他们踏上了第九千九百九十九级石阶。
眼前豁然开朗。
山顶是一片平坦的石坪,方圆百丈,寸草不生。石坪中央,立着一块三丈高的黑色石碑,碑身光滑如镜,隐隐有流光转动。
这就是问道碑。
两人走到碑前,抬头望去。碑上没有文字,只有一道道深浅不一的刻痕,看似杂乱无章,细看却又觉得玄奥无比。
“这就是洞玄真人的道法感悟?”陆寒衣有些失望,“一个字都没有。”
“道可道,非常道。”苏晚轻声道,“真正的道,是无法用文字描述的。这些刻痕,是洞玄真人毕生所悟的‘道韵’,能领悟多少,就看个人机缘了。”
她盘膝坐下,闭目凝神。陆寒衣也学她的样子,坐在碑前。
初时,什么感觉都没有。碑还是碑,刻痕还是刻痕。
但当他静下心来,将心神沉入那些刻痕时,异变发生了。
刻痕仿佛活了过来,在他眼前流转、变幻。他看到了日月星辰的运转,看到了山川河流的变迁,看到了草木的枯荣,看到了生命的轮回……
最后,所有的景象都消失了,只剩下一道剑光。
那道剑光,起于微末,成于坚持,盛于执着,终于……归于平淡。
它斩过情,斩过欲,斩过生死,斩过轮回。最后,它什么也没斩,只是静静地存在着,像山,像水,像这天地本身。
陆寒衣猛然睁眼。
额头冷汗涔涔,后背衣衫湿透。刚才那一瞬间,他仿佛经历了千百年的轮回,看尽了人间百态。
“看到了什么?”苏晚不知何时也睁开了眼。
“一道剑光。”陆寒衣喃喃,“一道……什么也没斩的剑光。”
苏晚眼中闪过异彩:“我也看到了。不过我看到的是……一朵花。”
“花?”
“嗯。一朵开在雪地里的花。”苏晚眼神悠远,“它绽放,它凋零,它化为泥土,它孕育新生。生生灭灭,循环往复。”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撼。
同一块碑,不同的人,看到了不同的“道”。
这就是问道碑的神奇之处——它映照的,是观碑者自己的心。
“我好像明白了。”陆寒衣缓缓道,“剑修之剑,不在于斩断什么,而在于守护什么。斩是手段,守才是目的。”
苏晚点头:“花开花落是自然,有情无情也是自然。强求不得,强斩……亦不得。”
两人相视一笑,都感觉心头有什么东西松动了,豁然开朗。
就在这时,问道碑忽然震动。碑身那些刻痕亮起光芒,化作两道流光,分别没入两人眉心!
陆寒衣只觉一股庞大的信息涌入脑海——不是功法,不是剑诀,而是一种对“道”的理解,对“剑”的感悟。这些东西无法言传,只能意会,却比任何功法都要珍贵。
与此同时,他丹田内的灵湖开始沸腾。筑基中期的瓶颈,在这股感悟的冲击下,轰然破碎!
筑基后期!
不仅如此,他对冰火太极剑意的理解也更深了一层。如果说之前只是将两种剑意强行融合,现在则是真正理解了它们的本质——阴与阳,生与死,对立而统一。
他看向苏晚,发现她周身气息也在暴涨,显然也得到了莫大好处。
“多谢前辈赐道。”两人朝问道碑恭敬行礼。
碑身光芒渐渐敛去,恢复成普通的黑石。但陆寒衣知道,这次问道碑之行,对他的影响将贯穿一生。
下山时,两人脚步轻快。
来时走了三天,回去时却只用了半天。那些心魔幻音再也影响不了他们,石阶的压力也变得微乎其微。
走到山脚,陆寒衣回头望了一眼云雾缭绕的山顶。
问道碑还在那里,静静地立着,等待下一个有缘人。
而他和师姐的“问道”之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