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剑冢归来后,陆寒衣开始了近乎疯狂的修炼。
每日卯时起床,练剑三个时辰;午时去藏经阁读书两个时辰;申时听清虚真人讲道;戌时打坐修炼,直至子时。日日如此,风雨无阻。
苏晚起初还劝他“欲速则不达”,后来见他心意已决,便不再多说,只是每日都会送来丹药、灵食,有时还会陪他练剑到深夜。
这夜又下大雪。
陆寒衣在院中练剑,陨日剑在手中如臂使指。冰火太极剑意施展开来,时而炽烈如火,时而森寒如冰,两种极端的力量完美融合,威力比单纯的离火剑意强了不止一倍。
“不对。”
苏晚的声音忽然响起。她不知何时站在梅树下,肩头已落了一层薄雪。
“冰火相济,不是简单的叠加。”她走到陆寒衣身边,握住他持剑的手,“感受我的剑意。”
一股清凉的剑意从她掌心传来,如雪水般渗入陆寒衣经脉。那剑意冰冷,却不刺骨,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包容。
“太上忘情剑的要旨是‘舍’,舍到极致,便得‘容’。”苏晚引导着他的剑,“容纳万物,容纳生死,容纳……对立。”
陆寒衣闭上眼,任由她的剑意引导。渐渐地,他体内的冰火剑意不再是对抗,而是开始交融——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混合,而是一种更高层次的统一。
就像阴与阳,就像光与暗,就像……生与死。
“明白了。”他忽然开口。
苏晚松开手,后退一步。
陆寒衣再次出剑。这一次,剑势变得圆融如意。冰与火不再是两种力量,而是一个整体的两面。剑光流转间,竟隐隐有太极图案浮现。
一剑刺出,院中积雪无声消融,露出青石板。石板上,一半凝霜,一半焦黑。
冰火共存,生死同现。
苏晚眼中闪过惊艳之色。这等悟性,这等天赋,难怪清虚真人会破例收他为徒。
“师姐,这一剑可有名字?”陆寒衣收剑,问道。
苏晚想了想:“叫‘两仪生’如何?阴阳两仪,相生相克。”
“两仪生……”陆寒衣品味着这个名字,“好,就叫两仪生。”
他看向苏晚,发现她肩头的雪还未化,便下意识伸手拂去。指尖触到她肩膀的刹那,两人都是一僵。
苏晚抬眼看他,月光下,她的眸子清澈如洗,倒映着他的脸。
陆寒衣忽然想起剑冢中父亲的那缕神念,想起父亲说的“百年太久”。百年,对于修士来说不过弹指一瞬,可对于他来说,却意味着要与她分离百年。
他不想等那么久。
“师姐,”他轻声开口,“如果……我是说如果,我要离开昆仑一段时间,你会……”
“我会等你。”苏晚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就像现在这样,在雪夜里练剑,在梅树下喝茶,在忘尘殿听师父讲道。我会一直等,等到你回来。”
这话比任何情话都动人。
陆寒衣喉咙有些发干:“那如果……我回不来呢?”
苏晚沉默了。
雪越下越大,梅枝不堪重负,发出“嘎吱”轻响。几片红梅被雪压落,飘到她发间,像点点朱砂。
“那我就去找你。”她终于开口,“天涯海角,碧落黄泉,总能找到。”
陆寒衣眼眶一热。
他想说“别去”,想说“危险”,想说“不值得”。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一句:“师姐,我喜欢你。”
说出来时,他自己都愣住了。这三个字在他心中藏了许久,从洗剑池初见,到雪夜传功,再到这三个月朝夕相处,早已生根发芽。可他从未想过要说出口,因为知道她是修太上忘情道的,知道她终要斩情。
可这一刻,他忍不住了。
苏晚身体微颤,眼中闪过慌乱、挣扎、痛苦,最后归于一片死寂的平静。
“寒衣,”她退后一步,拉开距离,“我是你师姐。”
“我知道。”陆寒衣固执地看着她,“可我还是喜欢你。”
“太上忘情道……”
“我知道。”他再次打断她,“你要斩情证道。可我喜欢你,是我的事,与你无关。”
这话说得任性,却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执着。
苏晚怔怔看着他,许久,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像冰雪初融,春水破冰。
“傻话。”她轻声说,“情之一字,若真能‘与你无关’,这世间又哪来那么多痴男怨女。”
她转身走向梅树,背对着他:“今夜的话,我就当没听过。你好好修炼,莫要辜负师父的期望。”
说完,她飘然离去,留下陆寒衣一人在雪中。
雪花落在肩上,冰凉刺骨。
陆寒衣却笑了。
因为他看见,苏晚离开时,脚步比平时快了一分。因为她听见,她唤他“寒衣”,而不是“师弟”。
这就够了。
至少在这一刻,她不是他的师姐,他也不是她的师弟。
他们只是苏晚和陆寒衣,两个在雪夜里练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