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上忘情剑，天枢峰镇峰绝学，非亲传弟子不授。
此剑法共有九式，前三式筑基可学，中三式金丹可悟，后三式需元婴方能使出。苏晚修炼至今二十年，也只练到第六式“冰封千里”。
“太上忘情，非无情，乃情至深处，忘我忘情。”忘尘殿后山剑坪上，苏晚持霜月剑而立，声音清冷如雪，“此剑要旨，在于‘舍’。舍情，舍欲，舍我，舍剑。”
她缓缓起手，剑尖划过一道玄奥轨迹。没有剑气纵横，没有灵力激荡，只有一种近乎寂灭的意境弥漫开来。剑坪上的积雪无声融化，露出青黑的岩石，岩石上却凝出薄霜——冰火交织，生死共存。
陆寒衣屏息看着。这是他第一次完整地观看太上忘情剑。三个月来，苏晚教他的都是基础剑式，今日才算正式传授真意。
“第一式，‘雪落无痕’。”
苏晚动了。她的动作很慢，慢到能看清每一个细微的变化。霜月剑在她手中如一片雪花，轻盈，飘忽，轨迹难测。剑光过处，空气泛起涟漪，仿佛时空都被这一剑扰动。
陆寒衣看得如痴如醉。这一剑看似简单，却蕴含着对“慢”与“快”的极致理解——慢到极致，便是快；快到极致，反而显慢。
“看明白了吗？”苏晚收剑。
“似懂非懂。”陆寒衣老实回答，“剑意我感受到了，但要如何施展……”
“感受雪。”苏晚指了指天空。
昆仑又下雪了。细碎的雪花纷纷扬扬，落在她的发梢、肩头。她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融化。
“雪从云中来，落向大地去。它不知道自己会落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何时会化。它只是落，不执着，不留恋。”她抬眸看陆寒衣，“这就是‘雪落无痕’——不滞于物，不滞于情，不滞于生死。”
陆寒衣若有所思。他学着苏晚的样子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雪花冰凉，很快化作水渍。
“我好像……明白了一点。”他闭上眼睛，离火剑缓缓出鞘。
剑起时，他脑海中浮现出许多画面：父亲离家时的背影，母亲病榻前的叮咛，流落荒野时的饥寒，初入昆仑时的憧憬，还有……洗剑池边那抹月白身影。
这些画面如雪花般纷至沓来，又悄然消散。
他不再去想剑招，不再去想灵力运转，只是凭着本能，将剑递出。
一剑，无声。
剑尖所过之处，雪花避开，形成一个真空的通道。通道尽头，一块青石上出现了一个浅浅的剑痕——没有剑气劈砍的痕迹，像是雪花自然融化留下的印记。
“成了。”苏晚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太上忘情剑第一式，寻常弟子需苦练三月方能入门。陆寒衣只看了一遍，便悟出其中真意，这份悟性，堪称妖孽。
陆寒衣收剑，看着石上的剑痕，心中却无半分喜悦。方才那一剑，他仿佛将自己的人生都斩了出去，此刻只觉得空落落的，像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太上忘情剑，每练一式，便要斩去一份执念。”苏晚走到他身边，声音轻了几分，“你方才斩去的是什么？”
陆寒衣沉默良久，才低声道：“恐惧。”
“恐惧？”
“对失去的恐惧。”他抬起头，眼神有些迷茫，“父亲失踪后，我一直活在恐惧中——恐惧仇家找来，恐惧自己不够强，恐惧永远找不到他。但刚才那一剑……好像把这些都斩掉了。”
苏晚静静看着他，忽然伸手拂去他肩头的雪花。
“斩掉是好事。”她说，“但不要全斩。恐惧能让你警醒，执着能让你前行。太上忘情，忘的是枷锁，不是本心。”
这话与清虚真人教的截然不同。陆寒衣一愣：“可师尊说……”
“师父修的是正统太上忘情道，要忘情绝欲。”苏晚打断他，“但我修了二十年，越来越觉得……人若无情，与顽石何异？”
她转身望向云海，侧脸在雪光中显得朦胧：“剑可以有情，道可以有情。忘情不是终点，而是……另一种开始。”
这话说得玄奥，陆寒衣似懂非懂。但他记住了苏晚说这话时的神情——那是他从未见过的，一种近乎脆弱的迷茫。
“师姐，”他轻声问，“你斩去了什么？”
苏晚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
许久，她才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风雪淹没：“我斩去的……是‘不舍’。”
不舍什么？她没有说。
但陆寒衣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明白了。
太上忘情剑，斩情，斩欲，斩我。
而她正在斩的，是对这尘世最后的不舍。
包括对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