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决赛前夕的畅谈

决赛前的夜晚,昆仑落了一场罕见的月华雪。

雪花细碎如银屑,在月光下泛着莹莹微光,落地时悄然无声。陆寒衣盘坐在静室窗边,没有点灯,只任月光洒满半室。膝上的离火剑映着雪光,剑身上的暗红纹路如血脉搏动。

白日陈鹰那番话,在他心头反复回响。

“你父亲是个英雄。”

“好好活着。”

还有那句“赤炎老祖的人已经混进昆仑”。

他轻抚剑身,指尖触及那微烫的纹路,仿佛能感受到父亲当年握剑的温度。二十年前那个救下全村、却不肯收徒的剑客,二十年后这个深陷魔掌、生死未卜的父亲——两个形象在脑海中重叠,又分离。

窗棂忽然被轻叩三下。

陆寒衣警觉抬头,却见一道月白身影立在窗外松枝上,衣袂在夜风中微微拂动,如雪中仙鹤。

“师姐?”他推开窗。

苏晚飘然入室,带来一缕清冷的雪气。她今日未束发,墨发如瀑垂至腰际,只用一根素银簪松松绾起几缕。手里提着一个竹篮,篮中是一壶酒,两个玉杯。

“明日决赛,怕你紧张。”她将篮子放在桌上,语气平淡如常,“雪魄酒,可宁心安神。”

陆寒衣怔了怔。这三个月来,苏晚教他剑法、送他丹药、救他性命,却从未有过这样……近乎温情的举动。

“师姐费心了。”

苏晚斟满两杯酒。酒色澄澈如月华,香气清冽,带着雪莲特有的冷香。她将一杯推到他面前,自己端起另一杯,却只是轻轻晃着,并不饮。

“王猛的《金刚霸体诀》已练至第三层‘金身不坏’。”她忽然开口,“寻常筑基初期的攻击,破不开他的防御。”

陆寒衣点头:“白日观战,我见他一拳震碎了李轻语的三十六道符箓。”

“但他有个弱点。”苏晚抬眸看他,“金刚霸体运转时,需将灵力均匀遍布周身,这使得他丹田的防御反而最薄弱。你若能逼他全力防守,再以剑意直刺丹田……”

她没有说完,但陆寒衣已经懂了。

“只是,”苏晚顿了顿,“要做到这一点,你的剑必须快到他来不及回防。以你现在的修为,除非……”

“除非再用焚天势。”陆寒衣接道。

苏晚沉默。

焚天势威力虽大,却要燃烧精血。陆寒衣上午对战陈鹰时已经用过一次,虽服了血精丹,但精血亏损不是一时半刻能补回来的。若决赛再用,恐怕会伤及本源。

“明日,我会尽量不用焚天势。”陆寒衣饮了一口酒,酒液冰凉,入喉却化作暖流,“师姐放心。”

“我不是担心你输赢。”苏晚的声音很轻,“太上忘情道,修的是‘忘’,不是‘无’。你若是为了一时胜负伤了根基,日后……如何忘?”

这话说得玄妙,陆寒衣却听懂了弦外之音——她在劝他保重。

“师姐,”他放下酒杯,认真看着她,“太上忘情道,一定要忘情吗?”

苏晚指尖微微一颤,杯中酒液漾开细碎的涟漪。

“师父说,忘情不是无情,是情至深处,自然放下。”她重复着当年说过的话,眼神却有些飘忽,“就像这雪,落时纷纷扬扬,化时无声无息。你能说雪无情吗?”

“可雪化了,还会再下。”陆寒衣轻声道,“年年岁岁,周而复始。”

苏晚怔住。

静室里忽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雪落松枝的簌簌声。月光透过窗纸,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光影,让那张素来清冷的脸,多了几分柔和。

许久,她忽然问:“你恨吗?”

“恨什么?”

“恨命运不公,恨父亲失踪,恨仇人势大,恨自己……无能为力。”

陆寒衣沉默片刻,缓缓摇头:“不恨。”

苏晚抬眸看他。

“父亲教我练剑时说过,”陆寒衣望着窗外雪夜,“剑修之剑,当有斩断一切的气魄,包括怨恨。恨会蒙蔽剑心,让你看不清该走的路。”

他转回头,眼中映着烛火与月光:“我现在只想变强,强到能去南疆,强到能查明真相。至于恨……等我找到父亲,再问他要不要恨。”

苏晚静静看着他。少年眼中的火光依旧炽烈,却不再是最初那种莽撞的炽热,而是多了几分沉淀后的坚韧。像昆仑深处的熔岩,表面冷却成石,内里依然滚烫。

“你和你父亲,”她忽然说,“真的很像。”

陆寒衣心头一动:“师姐见过我父亲?”

“三年前,师父带我去南疆历练,远远见过一面。”苏晚眼神悠远,“那时他正与赤炎老祖对峙,两人隔着一条裂谷。赤炎老祖说你父亲偷了他的东西,你父亲只是冷笑,说:‘陆家的东西,什么时候成了你的?’”

她顿了顿:“然后他拔剑。那一剑……我至今记得。火焰冲天,将半片天空都染红了。赤炎老祖接了一剑,退了三步,便带人走了。”

陆寒衣听得心潮澎湃。原来父亲当年,是这样一个人。

“师父说,你父亲那一剑,已触摸到‘剑道真意’的门槛。”苏晚轻声道,“他若不是心有牵挂,恐怕早已突破元婴。”

“牵挂……”陆寒衣喃喃,“是指我吗?”

苏晚没有回答,只是又斟了一杯酒。

两人对坐饮酒,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雪光月色透过窗棂,在地上投出交错的影子。陆寒衣看着苏晚低垂的眉眼,忽然想起洗剑池初遇时,她也是这样垂眸看他手中的剑谱,睫毛在晨光中投下浅浅的阴影。

那时他觉得她像昆仑的雪,冷得遥不可及。

可现在……

“师姐,”他忽然开口,“如果有一天,我去了南疆,你会……”

“我会在昆仑等你回来。”苏晚截断他的话,声音依旧平静,“你若回不来,我会去南疆找你。”

她说得如此自然,仿佛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陆寒衣却愣住了。

“为什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

苏晚抬眼看他,烛光在她眸中跳跃:“因为我是你师姐。”

只是师姐吗?

陆寒衣想问,却终究没有问出口。他看见苏晚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像是在克制什么。

静室再次陷入沉默。

许久,苏晚放下酒杯,起身:“夜深了,你该休息了。”

她走到窗边,却又停下,背对着他。

“明日决赛,”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融进雪声里,“无论如何,活下来。”

说完,她推开窗,月白身影融入漫天飞雪,消失不见。

陆寒衣走到窗边,望着她离去的方向。雪地上留下一串浅浅的足印,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酒杯,杯中还有半盏残酒,映着月光和他的脸。

活下来。

这三个字,她说得那样轻,却又那样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