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光微亮,国子监门前已是一片肃穆。
朱红大门高耸,门楣上“天下文枢”四字金漆匾额熠熠生辉。门前石狮镇守,学子们身着青衫,手持书卷,鱼贯而入,个个面带傲气,步履从容,仿佛踏入的不是学府,而是未来庙堂的门槛。
萧锐依旧一袭粗布衣,背着布囊,站在人群之外,显得格格不入。
“瞧那土包子,怕是连《三字经》都背不全,也敢来国子监?”
“哼,怕是走错地方了,该去城南的乞丐窝才对。”
“听说是乡下举荐来的‘寒门才子’,哈哈哈,寒门?怕是寒得连锅都揭不开!”
讥笑声此起彼伏,几名锦衣学子围在一起,指指点点,眼中满是轻蔑。
萧锐却神色如常,甚至嘴角微扬,仿佛听的不是嘲讽,而是街头小贩的叫卖声。
他抬头望向那块“天下文枢”的匾额,心中默念:“五竹叔,您说这世上最锋利的剑,不是铁铸的,是**道理**。今日,我便用道理,劈开这道门。”
**国子监,讲经堂。**
讲坛之上,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正抚须讲学,正是国子监祭酒——**王崇文**,当朝大儒,三朝元老,门生遍布朝野。
今日讲的是《礼记·大学》篇。
“……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如恶恶臭,如好好色,此之谓自谦……”王祭酒声音浑厚,引经据典,台下学子纷纷记录,唯恐漏掉一字。
讲至一半,忽有一学子起身,拱手道:“祭酒大人,学生有一惑不解——若‘诚其意’在不自欺,然世人皆有私欲,如何能真正做到‘毋自欺’?莫非圣人亦不食人间烟火?”
王祭酒微微颔首:“此问甚好。古之君子,克己复礼,日日自省,方能渐近此境。”
话音未落,一道清朗声音忽自堂末响起:
“学生以为,此解虽正,却未达其本。”
众人一怔,齐刷刷回头——正是萧锐。
王祭酒眉头微皱:“何人?所言何意?”
“学生萧锐,昨日方至,今日初入学。”萧锐不卑不亢,缓步而出,拱手道,“祭酒所言‘克己复礼’,是治标之法。然‘诚其意’之要,不在‘克’,而在‘**明**’——**明其心,见其性,知其欲,而后方能不欺。**”
全场哗然。
“放肆!你竟敢质疑祭酒?”
“一个乡野小子,也敢谈‘明心见性’?简直不知天高地厚!”
“祭酒大人讲学三十余年,轮得到你来指手画脚?”
萧锐却神色坦然,继续道:“诸位可曾想过,为何世人明知不可贪,却仍贪?明知不可淫,却仍淫?非不能克己,而是**未真正理解‘欲’从何来,又将归于何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譬如一人见金而心动,若只知‘贪为恶’,便强行压抑,久之必成心疾。然若他能问自己——我为何贪?是因贫?是因惧?是因不甘?一旦**明其因,解其结**,贪念自消。此谓‘**以智破欲,非以礼压欲**’。”
满堂寂静。
连王祭酒都微微动容,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你……此言出自何典?”
“非出自任何典籍。”萧锐坦然道,“乃学生自悟。若典籍皆对,世间便无愚人;若圣人之言皆能解今世之困,天下早成大同。然今之学子,只知背诵章句,却不知**活用其理,反被其缚**。此非治学,乃**殉书**也。”
“哗——!”
全场炸锅!
“狂妄!竟敢说‘殉书’?你算什么东西!”
“祭酒大人在前,你竟敢如此大逆不道!”
王祭酒却抬手一压,全场瞬间安静。
他盯着萧锐,良久,忽而一笑:“好一个‘殉书’……好一个‘明心见性’。萧锐,你既敢质疑圣贤,可敢当堂赋诗一首,以证你之‘明’?”
“有何不敢?”萧锐拱手,“请祭酒出题。”
王祭酒抚须道:“便以——**‘破妄’为题,五步成诗,不得抄袭前人。**”
此言一出,满堂学子皆露幸灾乐祸之色。
五步成诗,已是极高难度,更遑论“破妄”这般玄奥之题。前朝唯有诗仙李太白曾于金殿之上七步成诗,名动天下。
萧锐却神色从容,缓步而出,每踏一步,便吟一句:
**一步——“心镜蒙尘久,”**
**二步——“俗念如藤缚。”**
**三步——“忽有雷霆醒,”**
**四步——“照破人间惑。”**
**五步——“我自向天笑,此身非桎梏!”**
诗成,满堂死寂。
随即,有人低声念道:“我自向天笑,此身非桎梏……此身非桎梏……”
“好!好一个‘此身非桎梏’!”王祭酒猛然起身,拍案而起,声震屋瓦,“好诗!豪气干云,破尽虚妄!此诗非但破经,更破人心!”
他目光如炬,直视萧锐:“你非寒门,乃**龙困浅滩,虎落平阳**!萧锐,本祭酒今日破例——**特授你‘上舍生’之位,入我亲授门下!**”
“什么?!”
“上舍生?!那可是只有三品以上大员之子才能享的殊荣!”
“祭酒大人竟为一个乡巴佬破例?!”
全场哗然,嫉妒、震惊、不甘交织。
萧锐却只是淡淡一笑,拱手道:“学生谢祭酒厚爱。然学生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今日学生能入上舍,非因才高,实因**这国子监的规矩,该改一改了**。”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雷,“若只以出身定高下,以衣冠判贤愚,那这‘天下文枢’,不过是一座**金玉其外的牢笼**罢了。”
全场寂静。
王祭酒怔怔望着他,忽然仰天大笑:“好!好!萧锐,你若能活到三十岁,必成一代宗师!若活不到……那也是我大周之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