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心声如潮

接下来的时间,对陆沉舟而言,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古怪而煎熬的体验。

他强迫自己按原计划收拾进山的工具,检查绳索,磨砺匕首,将柴刀别在腰后。

但所有的动作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大部分的注意力,都像不受控制般,飘向了那堵墙。

墙那边,细碎的声响不断。拔草的窸窣声,偶尔的喘息,铁器碰到石头的轻响。而比这些声响更清晰的,是那持续不断、嘀嘀咕咕的心声。

【井水真不错,清甜,没怪味。这下吃水不愁了,洗漱也方便。】

【哎呦,这草根扎得真深……不过正好,翻出来晒干了能当柴火。】

【肚子好像有点饿了……晚上吃什么呢?就剩一个野菜饼子了。】

【陆沉舟是不是已经进山了?怎么没动静了?】

那些念头杂乱无章,琐碎平常,充满了对眼前一亩三分地的盘算和对基本生存需求的关注。完全不像是一个有什么复杂图谋的人会想的事情。

可偏偏,里面又夹杂着让他心惊肉跳的信息。

她对如何收拾荒地、规划菜园颇有想法,提到一些他从未听过的作物搭配。

她偶尔会冒出几个奇怪的词。

她不止一次想起“书里写……”。

陆沉舟坐在自家院中的小木墩上,慢慢擦拭着已经足够锋利的匕首。金属的寒光映着他沉静的眉眼,却照不进他此刻翻江倒海的心绪。

他几乎可以肯定,这诡异的能力是单向的。那个女人似乎完全不知道他能听见。而且,从那些心声的内容和语气判断,她并非故意想给他听,那就是她自然而然、毫无防备的内心活动。

一个看似普通、甚至处境窘迫的年轻村姑,内心世界却如此……热闹,且充满矛盾。

她表面安静勤快,内心却思绪纷飞,她似乎对村中人事包括他自己有所了解,甚至知道一些未发生的细节,她偶尔流露出的语气和用词,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

她到底是谁?从哪来?她心中提到的书,又是什么意思?

陆沉舟握紧刀柄,冰凉的触感让他保持清醒。

无论这是什么妖异之事,还是他自己疯了,眼下最重要的,是验证。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确认那心声的可靠,尤其是关于他自身的部分。

他站起身,不再犹豫,拿起工具,推开院门,朝着后山的方向走去。脚步沉稳,与往常并无二致,唯有眼底深处,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探究与寒意。

林晚对墙那边复杂汹涌的心理活动一无所知。

她忙到日头西斜,才勉强将后院一小片地清理出来,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看着初具雏形的菜地,心里颇有成就感,盘算着明天去弄点草木灰来肥地。

夕阳给破旧的小院镀上一层暖金色,空气里飘来不知哪家做饭的炊烟气息。她肚子咕噜噜叫起来,回到屋里,就着凉水啃完那个干硬的野菜饼子,算是晚饭。虽然清苦,但心里是前所未有的轻松。

她打了点井水,简单擦洗了一下,换上唯一的干净衣服,坐在门槛上吹风。

天色渐暗,远处村落灯火零星,更衬得村尾寂静。她抱着膝盖,看着夜空渐渐浮现的星子,思绪飘远。

穿越,炮灰,反派邻居,自力更生……这一切都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但腿上被杂草划出的刺痛,胃里粗糙饼子的实感,又无比真切地提醒她,这就是现实。一个必须步步为营、努力活下去的现实。

她必须尽快站稳脚跟。种地是根本,但来钱太慢。

或许可以想想别的办法,正胡思乱想间,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隔壁院门口。

是陆沉舟回来了?

林晚下意识屏住呼吸,侧耳倾听。听到隔壁院门开合的声音,然后是重物放在地上的闷响。她忍不住又凑到墙缝边,这次没敢太明目张胆,只透过一点点缝隙往外瞧。

只见陆沉舟正将肩上一根木杠和绳索放下,脚边似乎躺着个灰扑扑的东西。光线昏暗,看不太清,但空气中隐隐飘来一丝极淡的血腥气。

他果然进山了。看来……兔子真的逮着了?林晚想起书里剧情,心里嘀咕,不知道他受伤没有?应该没有吧,不然动作不会这么利落。

她看见陆沉舟弯腰,拎起那团灰影,走到院墙边她视线刚好能及的水槽旁。借着最后一点天光,她看清了,那是一只肥硕的灰兔,脖颈处有血迹,已经死了。

陆沉舟拿出匕首,就着水槽里的水,开始处理兔子。动作熟练,划皮,分离,手法干脆利落,看得林晚这个前世连鸡都没杀过的人心里一哆嗦,但眼睛却下意识睁大了些,无他,那兔肉看起来……很新鲜。

【真逮着了!】她心里难免有点羡慕,【大佬就是大佬,进山一趟就有收获。这兔子真肥,炖了肯定香……】她赶紧打住自己没出息的联想,继续观察。按照剧情,接下来,兔子垂死挣扎时会蹬到他左腿旧伤……

她看到陆沉舟正剥皮到兔子后腿附近,那原本软垂的兔子腿,突然猛地弹动了一下!

林晚心头一跳。

只见陆沉舟似乎早有预料,握着匕首的手稳如磐石,身体极其自然地随着那蹬踢的力道微微一侧,兔腿擦着他的裤腿掠过,踢了个空。他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继续手上剥皮的动作,只是速度似乎比刚才更慢了些,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精准和掌控感。

林晚:【躲过了?】

她愣在墙缝后。书里明明写着他被蹬到,虽然不重,但见了血,还让他阴沉了好几天。

怎么……剧情变了?是因为她的出现产生了蝴蝶效应,还是书里的描写本就有所偏差?

她这边惊疑不定,墙那边的陆沉舟,低垂的眼睫下,眸色深沉如夜。

他听到了那句充满讶异的“躲过了?剧情变了?”。果然,她知道。

她知道兔子会蹬踢,知道他“应该”受伤。她所谓的“书里”,难道真的能预示什么?

那么,她之前心里想的关于他“结局惨”的话……

陆沉舟手下动作不停,快速而完整地将兔皮剥下,又将兔子开膛处理干净。冰冷的井水冲去血污,露出粉嫩的兔肉。他沉默地看了那兔肉片刻,然后拿起刀,利落地卸下一条肥厚的后腿。

转身,走到那堵矮墙边。

林晚正纠结着剧情偏差的问题,忽然眼前一暗,抬头,就见陆沉舟不知何时已站在墙那边,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堵不过半人高的土墙。天色几乎完全黑了,她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能看到一个挺拔沉默的轮廓,以及他递过来的、那只在昏暗光线下仍显得油光水滑的兔子后腿。

“多了,吃不完。”他的声音很低,带着山野晚风的凉意,听不出什么情绪。

林晚彻底愣住,看着近在咫尺的兔腿,大脑有瞬间的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