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BJ的第一个冬天
BJ的冬天来得猝不及防。
十一月初,第一场雪就毫无预兆地落下来。星漫凌晨从练功房出来时,天空还是墨黑的,只有零星几片雪花在路灯的光晕里打转。等她走到宿舍楼下,雪已经下得密了,地面铺了薄薄一层白。
她没带伞,把羽绒服的帽子拉起来,缩着脖子往宿舍走。路旁的梧桐树叶子还没掉光,黄绿参半的叶片托着雪,在路灯下像一盏盏小巧的灯。
脚下一滑,她整个人摔在结冰的路面上。屁股着地,尾椎骨传来一阵钝痛。她坐在雪地里,愣了几秒,然后慢慢爬起来,拍掉身上的雪。
手机从口袋里滑出来,屏幕朝下摔在冰上。捡起来一看,钢化膜裂成蜘蛛网。她按亮屏幕,时间显示凌晨一点二十。
这个时间,辰轩应该睡了。
她握着手机,站在雪夜里,有那么一瞬间,很想拨通那个号码。想听听他的声音,想告诉他BJ下雪了,想说自己摔了一跤,有点疼。
但最后,她只是按熄屏幕,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往前走。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雪地上拖出一道孤独的痕迹。雪花落在睫毛上,化成细小的水珠,模糊了视线。
回到宿舍,李薇和陈雨都睡了。她轻手轻脚地洗漱,冰水拍在脸上,清醒了些。对着卫生间的镜子检查,尾椎骨的位置青了一小块,不严重,但明天练功肯定会疼。
爬上床时,她听见下铺的李薇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才回来?”
“嗯。”
“赶紧睡,明天早功。”
“好。”
她躺下,却睡不着。窗外雪还在下,簌簌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她想起斗城的冬天,很少下雪,就算下,也是雨夹雪,落地就化。母亲总会在这种天气炖一锅羊肉汤,汤里放很多白萝卜,炖得烂烂的,喝下去浑身都暖。
现在,在BJ的雪夜里,她只能蜷缩在被子里,自己给自己取暖。
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辰轩的消息,发在五分钟前:“成都降温了,你那边呢?”
她盯着那行字,眼眶发热。打字回复:“下雪了。刚练完功回来。”
消息很快回过来:“这么晚?注意安全。”
“嗯。你还没睡?”
“在改谱子。陈教授要我们交一份期末作品草稿。”
星漫看着手机屏幕,裂痕把辰轩的头像切割成碎片。她想说“我摔了一跤”,想说“我想你了”,想说“BJ好冷”。
但最后只打了三个字:“早点睡。”
“你也是。”
对话结束。她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尾椎骨还在隐隐作痛,像在提醒她这一跤的真实。
窗外的雪,还在下。
第二节辰轩的创业雏形
辰轩和几个同学在九眼桥附近租了间小屋,二十平米,月租一千二。房间很小,勉强塞下三张桌子、几把椅子和一堆乐器设备。墙上贴着隔音棉,是阿木从建筑工地捡来的边角料。
“咱们这个乐队,得有个名字,”阿木盘腿坐在地板上,抱着一把二手吉他,“叫啥子好?”
李想推了推眼镜:“要体现我们的理念——民乐加电子,传统加现代。”
“那叫‘古今混搭’?”另一个学二胡的女生王悦说。
“太直白了,”辰轩摇头,“再想想。”
窗外是锦江,冬天的江水绿得发暗,缓缓流淌。对岸是酒吧街,晚上灯火通明,现在白天倒安静。辰轩看着江水,想起涪江。两条江都穿城而过,但气质不同——涪江更野,锦江更柔。
“叫‘江声’吧,”辰轩忽然说,“江的声音。不管是涪江还是锦江,江水流动的声音,就是最原始的音乐。”
大家想了想,都觉得不错。
“江声乐队,”阿木重复,“可以可以!”
乐队就这么定下来了。成员五个:辰轩负责钢琴和电子合成器,阿木是主唱兼吉他,李想做编曲,王悦拉二胡,还有一个学打击乐的男生小赵。
第一次排练是在租下房子的第三天。设备还没齐,只有最基本的几样。辰轩把他从斗城带来的那架电子琴搬过来,接上音响。音色一般,但够用。
他们试着改编了一首四川民歌《太阳出来喜洋洋》。阿木用彝语的唱法重新演绎,王悦的二胡加入即兴滑音,辰轩用合成器铺了一层电子音效,李想在电脑上调整混音。
排了三遍,停下来听回放。效果……很怪。民乐和电子的碰撞很生硬,像两个世界的东西硬凑在一起。
“不对,”辰轩摇头,“不是这样的。”
“哪里不对?”阿木问。
辰轩也说不上来。他走到窗边,看着锦江。江面有船驶过,拖出长长的水纹。他突然想起星漫说过的一句话:“艺术不是拼贴,是融合。”
他转身:“我们太刻意了。民乐是民乐,电子是电子,我们只是在把它们放在一起,没有真正融合。”
“那怎么融合?”王悦问。
辰轩想了想:“比如你的二胡,不要只拉旋律。试试用弓法模仿电子的音效?阿木的唱法也是,不要局限于民歌的调子,可以加入一些现代的发声技巧。”
大家重新试。这一次,他们不再想着“这里加二胡,那里加电子”,而是想着“这里需要什么声音”。
排练到晚上九点,外面下起了小雨。成都的冬雨细密绵软,打在窗户上,留下一道道水痕。
叫了外卖,五个人围坐在唯一的一张桌子前吃冒菜。红油汤底热气腾腾,辣味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
“陆辰轩,”阿木边吃边说,“我感觉你心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
“说不清,”阿木用筷子戳着碗里的藕片,“就是觉得你做音乐,不只是做音乐,是在找什么东西。”
辰轩没说话。他夹起一片毛肚,在油碟里蘸了蘸。
是在找什么吗?也许是吧。找一种声音,能连接斗城和成都,能连接过去和现在,能连接他和星漫之间的距离。
吃完饭,其他人陆续离开。辰轩留下来收拾。他把设备电源拔掉,把乐谱整理好,把椅子归位。最后,他坐在电子琴前,打开电源。
手指放在琴键上,没有弹奏。只是放着。
窗外的雨声渐大。他想起星漫说BJ下雪了。雪和雨,都是水,只是形态不同。就像他和她,都在往前走,只是方向不同。
他泡了一杯茶。茶叶是祖父给的明前茶,一直没舍得喝完。开水冲下去,茶叶在杯子里舒展开,像初春的芽,嫩绿嫩绿的。
茶香飘起来,混着房间里残留的麻辣味,形成一种奇特的组合。
他喝了一口。茶已经不如刚来时那么新鲜,但味道还在,还是斗城的山水养出来的味道。
手机亮了,是星漫发来的照片。她在练功房,穿着练功服,对着镜子压腿。背景里能看到其他同学,大家都在埋头苦练。
配文:“今天被老师骂了,说我动作僵。”
辰轩回复:“慢慢来。”
“我知道。就是有点挫败。”
“挫败正常。记得高二你学那个旋转,摔了多少次?”
“十七次。”
“第十八次就成了。”
星漫回了一个笑脸表情。
辰轩也笑了。他把手机放在琴架上,手指终于按下琴键。
旋律很慢,很简单,是他即兴弹的。没有名字,没有结构,只是一串音符,在雨夜里流淌。
琴声混着雨声,混着茶香,混着这个狭小房间里的所有气息。
他知道,这就是他现在的生活——混乱的,摸索的,充满不确定的,但也真实的,属于自己的生活。
而星漫在千里之外,过着她自己的生活。
两条平行线,暂时还不会相交。
但至少,他们都在朝着各自的方向,努力地延伸。
第三节视频里的烟火气
周六晚上八点,是星漫和辰轩固定的视频时间。
这周轮到星漫打过去。她提前十分钟洗漱完毕,换上干净的睡衣,把宿舍的桌面整理了一下。李薇和陈雨很识趣,这个时间段要么出去,要么戴上耳机。
八点整,她拨通视频。
辰轩接得很快。画面卡了几秒,然后稳定下来。他坐在琴房里,背景是一架三角钢琴和堆满乐谱的书架。头发有点乱,像是刚洗过没吹干。
“吃过饭了?”星漫问。
“吃了。食堂的冒菜。”
“我也吃了,”星漫把手机摄像头转向自己的饭盒,“今天的菜,你看。”
饭盒里是西红柿炒鸡蛋和炒白菜,颜色很寡淡。
“没味儿吧?”辰轩说。
“嗯,我自己加了辣椒酱,”星漫把摄像头转回来,“你那边呢?乐队怎么样了?”
“还在磨合。这周排了一首新曲子,你听听?”
辰轩把手机放在琴架上,调整角度,然后坐到钢琴前。他弹的是一段旋律,不长,两分钟左右。星漫听着,感觉和以前他弹的东西不太一样——少了些学院派的精致,多了些粗糙的生命力。
“这是你们乐队的风格?”星漫问。
“算是尝试,”辰轩重新拿起手机,“民乐加电子,想找一种新的表达。”
“挺好,”星漫认真地说,“虽然我不太懂音乐,但能感觉到里面的……力量。”
辰轩笑了:“你最近呢?舞跳得怎么样?”
星漫叹了口气:“老师让我们排一个现代舞作品,我编了一段,被批得一无是处。”
“怎么说?”
“老师说我的动作太‘民间’,不够‘现代’,”星漫皱眉,“可是我觉得,民间舞和现代舞不冲突啊。”
“陈教授也说过类似的话,”辰轩说,“她说我太局限于传统,不敢打破。”
“那怎么办?”
“她让我去找平衡。传统是根,创新是翅膀。不能只有根,也不能只有翅膀。”
星漫若有所思。她想起自己编的那段舞,确实太像她在斗城跳的那些民间舞了。不是不好,而是不够“新”。
两人又聊了些别的。辰轩说阿木最近在追一个声乐系的女生,天天在宿舍练情歌。星漫说李薇谈恋爱了,对象是体育大学的篮球特长生,一米九,像个铁塔。
“苏晴呢?”辰轩问,“她不是来成都了吗?”
“来了,在川大旁边租了房子,学设计,”星漫说,“她上周还给我发照片,说成都的火锅比遂宁的辣。”
“确实辣。”
“你想家吗?”星漫忽然问。
辰轩沉默了一下:“想。但忙起来就好些。”
“我也是。”
视频两边都安静了。星漫看着屏幕里的辰轩,他好像瘦了点,下巴的线条更明显了。她也知道自己瘦了,练功太耗体力,怎么吃都不长肉。
“辰轩,”星漫说,“有时候我觉得,我们像在两条平行线上跑。”
“什么意思?”
“就是……都在往前跑,但跑的是不同的赛道,看不见对方,只能听见声音。”
辰轩看着她,眼神很温柔:“但至少我们知道,对方也在跑。”
星漫鼻子一酸:“嗯。”
“星漫,”辰轩的声音很轻,“不管跑多远,记得回头看看。我会一直在你身后,不是追,是等。”
星漫的眼泪掉下来。她没擦,任由它流。
“我也是,”她说,“我也会等你。”
视频持续了一个小时。挂断前,星漫说:“下周我可能不能按时视频,要去郊区采风,找编舞灵感。”
“好。注意安全。”
“你也是。”
挂了视频,星漫坐在桌前发呆。陈雨摘下耳机,轻声问:“没事吧?”
“没事,”星漫抹了抹脸,“就是……有点想他。”
“正常的,”陈雨说,“我和我男朋友刚异地的时候,也是天天哭。”
“现在呢?”
“现在习惯了,”陈雨笑了笑,“但每次见面,还是像第一次那样开心。”
星漫也笑了。她站起来,走到窗边。BJ的夜空依然没有星星,只有城市的光污染,把天空染成暗红色。
但此刻,她觉得那红色也很好看。
因为千里之外的成都,辰轩也在看着同一片天空。
虽然看不见彼此,但知道对方在,就够了。
第四节星漫的“水土不服”
编导课的期末作业,是要求每人创作一支五分钟的独舞,题材不限,但必须体现“传统与现代的对话”。
星漫想了很久,决定改编斗城的《莲花灯舞》。那是她从小跳的舞,每年的观音湖灯会,都会有这个节目。舞者手持莲花灯,在夜色中起舞,灯影摇曳,如水波荡漾。
她花了两周时间构思。把原本的群舞改成独舞,把一些程式化的动作解构,加入现代舞的身体语言。她想着莲花在水中的形态——含苞、绽放、摇曳、凋零,对应人生的各个阶段。
排练时,她让李薇帮忙录像。跳完一遍看回放,自己觉得还不错。至少情感是饱满的,技术也没问题。
交作业那天,教室里坐满了人。每个学生轮流上台展示自己的作品,老师现场点评。
轮到星漫。她换上自己准备的服装——不是传统的舞蹈服,而是一件改良的白色长裙,裙摆有莲花纹样的刺绣。音乐是她自己剪辑的,前半段是传统的《莲花灯》曲调,后半段加入了电子音效。
她深吸一口气,走上舞台。
灯光暗下,音乐起。她闭上眼睛,想象自己站在观音湖边,手里捧着莲花灯,湖面倒映着万千灯火。
起舞。
旋转,伸展,伏地,跃起。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她对故乡的记忆,对那个舞蹈的理解。跳到后半段,音乐突变,电子音效加入,她的动作也变得更加破碎、更加即兴。像是莲花在风浪中挣扎,又像是她在异乡的迷茫。
最后一个动作定格——她蜷缩在地上,手伸向远方,像是要抓住什么,又像是要告别什么。
音乐停。灯光亮。
教室里很安静。星漫站起来,鞠躬,等待老师的评价。
编导老师姓张,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性,曾经是很有名的舞蹈家。她推了推眼镜,看着星漫,沉默了很久。
“林星漫,”张老师终于开口,“你的技术很好,情感也很投入。”
星漫心里一松。
“但是,”张老师话锋一转,“你的作品有一个很大的问题。”
星漫的心又提起来。
“你的‘传统’,太具体了,”张老师说,“《莲花灯舞》是遂宁地区的民间舞,有很强的地域性。你把它直接搬过来,即使做了解构,加入了现代元素,它的内核还是地域性的。”
“老师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的舞蹈太‘像’《莲花灯舞》了,”张老师站起来,走到舞台前,“我们要的不是复制,不是改良,是创造。是基于传统精神的再创造,而不是对具体形式的改造。”
星漫愣住了。
“举个例子,”张老师继续说,“如果你要表达‘出淤泥而不染’的精神,不一定要用莲花这个意象。你可以用其他方式,其他动作,其他音乐。你要跳出你熟悉的框架,真正去思考:什么是传统?什么是现代?它们怎么对话?”
教室里其他同学开始窃窃私语。星漫站在台上,脸发烫,手心冒汗。她觉得自己像个被公开解剖的标本,所有的心思都被看得一清二楚。
“我建议你重做,”张老师最后说,“期末还有三周时间,来得及。”
下课铃响了。同学们陆续离开。星漫还站在台上,没动。
李薇走过来,拍拍她的肩:“没事的,张老师要求一向高。”
“我知道,”星漫说,声音有点哑,“我只是……没想到会这样。”
她以为自己做了创新,做了融合。但在老师眼里,那只是拙劣的模仿。
回到宿舍,她没吃晚饭。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道从何下手。
手机响了,是辰轩的消息:“今天怎么样?”
星漫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她不想告诉他被批评的事,不想让他担心。但除了他,她不知道还能跟谁说。
最后她还是说了:“编导课作业被批了,说要重做。”
辰轩的电话立刻打过来。
“怎么回事?”他问,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担忧。
星漫把张老师的话复述了一遍。说着说着,眼泪又掉下来:“我不知道该怎么改了。我觉得我已经尽力了。”
“星漫,”辰轩很认真地说,“你还记不记得,高二那次文艺汇演,你摔倒了?”
“怎么又提这个?”
“因为你现在的情况,和那时候很像,”辰轩说,“你以为你准备好了,但实际上没有。你需要的是,重新站起来,用不同的方式跳完。”
“可是怎么用不同的方式?”星漫哽咽,“我不知道。”
“那就去找,”辰轩的声音很稳,“去采风,去看展览,去听音乐会,甚至就是去街上走走。不要把自己关在练功房里。”
星漫沉默。她知道辰轩说得对。她太执着于自己熟悉的那个《莲花灯舞》,太想把它变成“现代”的,反而被困住了。
“我下周要去郊区采风,”她说,“老师安排的。”
“那就好好去,”辰轩说,“把眼睛打开,把心打开。不要只想着舞蹈,想着艺术,就想着生活本身。”
挂了电话,星漫坐在桌前想了很久。她拿出那盒苏晴送的麻饼——还剩最后两个。她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糖浆的甜腻在舌尖化开。
这个味道,是斗城的味道,是故乡的味道。
但张老师说,不能只停留在故乡。
她要往前走,要创造属于她自己的东西,而不是改良故乡的东西。
这是一个痛苦的过程,像蝉蜕壳,像蛇蜕皮。
但必须经历。
她把剩下的麻饼小心包好,放回抽屉。然后打开电脑,开始查BJ郊区有哪些值得去的地方。
门被推开,李薇进来,手里提着外卖:“给你带了粥,多少吃点。”
星漫接过:“谢谢。”
“别太难过了,”李薇说,“张老师骂过的人多了去了,我上学期也被骂哭过。”
“嗯。”
“其实我觉得你的舞挺好的,”李薇在她对面坐下,“就是……太‘好学生’了,缺了点野性。”
“野性?”
“就是那种不管不顾,打破一切的气魄,”李薇比划着,“你太规整了,每个动作都太准确,太‘对’。艺术有时候需要‘错’,需要‘乱’,需要不完美。”
星漫若有所思。她想起辰轩乐队排的那首曲子,确实有种粗糙的、野性的力量。而她的舞蹈,太精致,太小心了。
也许,她需要的不是更好的技术,而是更大的勇气。
勇气去打破,去犯错,去尝试所有“不对”的东西。
窗外的BJ,华灯初上。这座巨大的城市,包容着无数像她一样的年轻人,在这里碰撞,在这里迷茫,在这里寻找。
而她,才刚刚开始。
第五节辰轩的第一次商演
江声乐队接到第一个商演邀请,是在十二月中旬。
是一个小型的音乐节,在成都东郊的一个文创园区举办。主办方看了他们发过去的Demo,觉得风格特别,给了他们二十分钟的演出时间。
“二十分钟!”阿木兴奋得在房间里蹦,“我们能演三到四首歌!”
“问题是我们现在只有两首完整的,”李想推了推眼镜,“还有两周时间,得再排出一到两首。”
辰轩看着演出通知,心里既兴奋又紧张。这是他们第一次在公开场合演出,虽然只是个小舞台,但意义重大。
排练强度加大了。每天下午没课的时候,五个人就泡在租的小屋里,一遍遍地排。暖气不足,房间里很冷,大家裹着羽绒服弹琴,手指冻得僵硬。
第三首歌,辰轩提议改编《涪江号子》。不是他之前弹过的那段变奏,而是完整的、有结构的作品。
“怎么编?”王悦问。
“我想把号子的人声部分,用二胡和电子音效来表现,”辰轩说,“不是模仿,是再现那种力度和节奏。”
他们尝试。阿木先唱了一遍原版的号子,粗犷,沙哑,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辰轩录下来,反复听,找里面的节奏点和情感起伏。
然后他写谱。不是传统的五线谱,而是一种他自己画的图谱,标注了力度、速度、情绪变化。王悦根据图谱拉二胡,不是旋律,是声音的质感——摩擦的,撕裂的,绵长的。
李想在电脑上处理,加入电子音效,像是水声,像是风声,像是船体碰撞的声音。
排了一周,勉强成型。但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演出前三天,设备出了问题。辰轩的电子合成器突然死机,怎么重启都没用。送去修,师傅说要两天。
“怎么办?”阿木急得团团转,“没合成器,整个编曲的框架就塌了。”
辰轩盯着那台坏掉的合成器,脑子里一片空白。租设备要钱,他们现在经费紧张。借?一时也借不到合适的。
他走出排练室,在锦江边散步。冬日的江风很冷,刮在脸上像刀子。他走着走着,突然想起星漫说过的一句话:“斗城人,修修补补又是一天。”
是啊,修修补补。设备坏了,就换个方式。没有合成器,就用钢琴代替。虽然效果不一样,但也许有不一样的好。
他跑回排练室:“不用合成器了。我们用钢琴、二胡、吉他、打击乐,纯原声。”
“那电子部分呢?”
“不要了,”辰轩说,“我们就做纯民乐的改编。最原始的声音,也许更打动人。”
大家面面相觑,但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于是重新编曲,把电子部分全部去掉,回归最朴素的器乐组合。
意外的,效果不错。没有了电子的修饰,音乐变得更加赤裸,更加真实。号子的力量被放大,那种挣扎的、抗争的、又带着希望的情绪,直接撞进人心里。
演出前一天,合成器修好了。但辰轩决定,就用纯原声的版本。
“为什么?”阿木不解,“明明有更好的设备。”
“因为那个版本更真实,”辰轩说,“真实的东西,最有力量。”
音乐节当天,文创园区里人山人海。舞台不大,下面站了大概两三百人。轮到江声乐队上场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天色开始暗了。
辰轩走上舞台,坐在钢琴前。灯光打下来,他有些恍惚。台下是陌生的面孔,远处是成都的高楼大厦。这里不是斗城,不是观音湖,不是他熟悉的地方。
但他深吸一口气,手指放在琴键上。
音乐起。
阿木的歌声像一把刀子,划开冬日的空气。王悦的二胡如泣如诉,小赵的打击乐像心跳,李想的吉他铺底,辰轩的钢琴贯穿始终。
他们演了三首歌。最后一首就是《涪江号子》。没有歌词,只有器乐,但所有人都听懂了——听懂了江水的奔流,听懂了船工的呐喊,听懂了生活本身的沉重与坚韧。
音乐停。台下安静了几秒,然后爆发出掌声。
辰轩站起来,鞠躬。灯光刺眼,他看不清台下的脸,但他能感觉到那种共鸣。
演出结束,五个人在后台拥抱。阿木眼眶红了:“妈的,老子差点唱哭了。”
“我也是,”王悦擦着眼睛,“拉二胡的时候,手都在抖。”
辰轩没说话,只是笑。那种笑是从心底涌上来的,真实的,满足的。
晚上,他们用演出费去吃了顿火锅。红油翻滚,热气腾腾。五个人举杯,庆祝第一次商演成功。
“来,敬江声!”阿木说。
“敬江声!”
杯子碰在一起,啤酒洒出来,湿了桌布。没人介意,大家都在笑,在闹,在庆祝这个小小的、但意义重大的胜利。
辰轩拍了一张火锅的照片,发给星漫。
很快,星漫回消息:“看起来好辣!”
“确实辣。演出成功了。”
“恭喜!我就知道你可以!”
辰轩看着那行字,心里暖暖的。他想,如果星漫在现场就好了。她一定会坐在第一排,眼睛亮亮地看着他,就像高二文艺汇演时那样。
但没关系。她在BJ,他在成都,各自努力,各自精彩。
总有一天,他们会在更大的舞台上重逢。
到时候,他弹琴,她跳舞。
那画面,一定很美。
第六节母亲的电话
十二月底,星漫接到母亲的电话。
那是个周六的下午,她刚从图书馆出来,准备去练功房。手机响了,显示是家里的号码。
“妈?”
“星漫啊,”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有些模糊,像是信号不好,“在忙不?”
“不忙,刚下课。怎么了?”
“没啥子大事,”母亲顿了顿,“就是博物馆的老张,今天碰到我,问起你。”
“老张?哪个老张?”
“就是博物馆搞文物的那个张叔叔,你高二时候不是去他们那里实习过吗?帮着搞过文创设计。”
星漫想起来了。高二暑假,她在市博物馆实习了一个月,跟着工作人员设计了一批文创产品——书签、明信片、帆布包之类的,图案用的是馆藏的荷叶盖罐纹样。
“他问我啥子?”星漫问。
“问你那个荷叶盖罐的文创设计,还搞不搞,”母亲说,“他说博物馆最近要搞个新项目,想找你这样的年轻人出点子。”
星漫愣住了。她几乎忘了这件事。那个暑假的实习,对她来说只是一段经历,一个简历上的条目。她没想到,两年过去了,还有人记得。
“你怎么说的?”星漫问。
“我说你去了BJ,学跳舞,”母亲的声音里带着点骄傲,“老张说可惜了,觉得你当时的设计很有想法。”
星漫握着手机,站在图书馆前的台阶上。BJ冬天的风吹过来,很冷,但她心里却涌起一股暖流。
她还记得那些设计。荷叶盖罐是遂宁博物馆的镇馆之宝,宋代文物,青瓷,盖子上刻着精细的荷叶纹。她当时画了很多草图,想把那种古典的美转化成现代人能接受的东西。
最后做出来的书签,是一片简化的荷叶,线条流畅,配色素雅。明信片上是罐子的局部特写,放大后的纹样有种抽象的美。
老张当时说:“小姑娘有灵气,懂得怎么把老东西变活。”
后来她去BJ上学,这件事就搁下了。现在突然被提起,像是时空错位,把过去的她和现在的她连接起来。
“妈,”星漫说,“你帮我跟张叔叔说,谢谢他还记得。如果有什么我能帮忙的,我可以远程出点主意。”
“要得,”母亲说,“我明天就去找他。”
挂了电话,星漫没立刻去练功房。她站在台阶上,看着校园里光秃秃的树枝,看着远处灰色的天空。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离开斗城,不是割断,而是延伸。那个地方给她的养分,还在她身上起作用。那些经历,那些记忆,那些人和事,都是她的一部分,无论她走到哪里。
就像那个荷叶盖罐的设计。那是她对故乡美学的第一次探索,是她在成为舞者之前,对艺术的另一种尝试。
而现在,她在BJ学舞,看似和那些设计无关,但实际上,审美是相通的。对线条的敏感,对节奏的把控,对情感的表达——这些在舞蹈中需要的素质,在设计中也同样重要。
她想起张老师批评她的话:“你的传统太具体了。”
也许,她需要做的不是抛弃那个具体的传统,而是提炼出它的精神,然后用在新的地方。
就像那个荷叶盖罐的纹样。它具体在宋代的青瓷上,但它的美——那种简洁、流畅、优雅的美,是超越时空的。
她可以把这种美,用在舞蹈中。
这个念头让她兴奋起来。她快步走向练功房,脑子里已经有了新的想法。
不是《莲花灯舞》了。是新的东西,属于她自己的东西。
但根,还在斗城。
第七节顾言的到访
一月初,顾言来成都出差。
他给辰轩发消息:“在成都,有空见一面不?”
辰轩回:“有。什么时候?”
“今晚。请你吃饭。”
晚上七点,两人在九眼桥附近的一家冷锅鱼店见面。店面不大,但生意很好,门口排着队。顾言提前定了位,辰轩到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里面了。
“这儿!”顾言招手。
辰轩走过去。顾言看起来成熟了些,穿着衬衫和西裤,不像高中时总是一身运动装。但笑容还是那样,大大咧咧的,有点傻气。
“好久不见,”辰轩坐下。
“好久不见,”顾言给他倒茶,“点菜了,冷锅鱼,中辣,够不?”
“够。”
等菜的时候,两人闲聊。顾言说他现在在上海一家体育公司工作,做赛事运营,经常出差。
“累,但有意思,”顾言说,“能见到很多厉害的人。”
“那就好。”
“你呢?乐队搞得怎么样?”
“刚演了一次,还行。”
菜上来了。一大盆红油,里面是切成片的鱼,还有豆芽、藕片、木耳等配菜。热气腾腾,辣味扑鼻。
顾言夹了一大块鱼放进辰轩碗里:“多吃点,看你瘦的。”
辰轩笑了:“你也瘦了。”
“工作熬的,”顾言叹气,“上海节奏快,压力大。”
两人埋头吃了一会儿。鱼肉鲜嫩,麻辣入味,确实好吃。
“星漫怎么样?”顾言忽然问,语气很随意,但辰轩听出了一丝小心翼翼。
“她还好,”辰轩说,“就是忙,压力也大。”
“她那个人,要强,”顾言说,“肯定报喜不报忧。”
辰轩点头:“确实。”
“你多看着点她,”顾言看着他,“她表面坚强,其实心里敏感。有啥子事喜欢自己扛,不好。”
“我知道。”
顾言又夹了块鱼,在油碟里蘸了蘸,却没立刻吃:“辰轩,我问你个事。”
“你说。”
“你……你是真心喜欢星漫吗?”顾言问得很直接。
辰轩愣了一下,然后很认真地说:“是。”
“不是因为她是校花,不是因为她跳舞好,不是因为大家都喜欢她?”顾言追问,“就是单纯喜欢她这个人?”
辰轩想了想:“高二开学第一天,我在音乐教室弹琴,她闯进来,迷路了。那时候她还没开始跳舞,我也不是现在这样。她就是她,我就是我。喜欢就是那时候开始的,和别的都没关系。”
顾言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行,我信你。”
他举起茶杯:“来,以茶代酒。祝你们好。”
辰轩也举杯:“谢谢。”
杯子碰在一起。顾言一口喝完,放下杯子,深吸一口气:“其实我今天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我放下了,”顾言说,声音很平静,“彻底放下了。”
辰轩看着他。
“我喜欢星漫,喜欢了三年,”顾言继续说,“但我现在明白了,喜欢一个人,不一定非要在一起。看到她过得好,有人真心对她好,就够了。”
辰轩不知道说什么好。
“你别有压力,”顾言拍拍他的肩,“我就是跟你说一声,免得你以后见了我还别扭。咱们还是朋友,对吧?”
“对,”辰轩说,“永远是朋友。”
顾言笑了,笑容里有释然,也有淡淡的遗憾。但更多的是坦然。
吃完饭,两人沿着锦江散步。冬夜的江风很冷,但火锅的热气还在胃里,倒不觉得难受。
“辰轩,”顾言忽然说,“好好对她。要是让她受委屈,我第一个不答应。”
“不会。”
“那就好。”
走到地铁站,两人分手。顾言要去赶飞机,回上海。
“下次来成都,再聚,”辰轩说。
“好,”顾言挥手,“保重。”
辰轩看着顾言走进地铁站,背影消失在扶梯尽头。他站在江边,点了支烟——他很少抽,但今天想抽一支。
烟在冷风里燃得很快。他想起高中三年,想起顾言在篮球场上奔跑的样子,想起顾言大声喊“星漫我喜欢你”,想起很多很多。
那些青春里莽撞的、真挚的、不计后果的情感,现在都成了回忆。
而他们,都长大了。
烟抽完,他把烟头按灭在垃圾桶上。转身往回走。
手机响了,是星漫的消息:“在干嘛?”
辰轩回:“刚和顾言吃完饭。”
“顾言?他去成都了?”
“嗯,出差。”
“他怎么样?”
“挺好,成熟了。”
星漫发了个笑脸:“那就好。”
辰轩看着那笑脸,想起顾言说的话:“好好对她。”
他会好好对她的。
用他全部的心,全部的力。
因为有些人,一旦遇见了,就是一辈子。
第八节一场无声的争吵
一月中旬,星漫接到一个机会——纽约一个舞蹈剧团来BJ选人,准备做一个文化交流项目,选中的学生可以去纽约交换三个月。
“这是个好机会,”张老师在课堂上说,“纽约是世界舞蹈的前沿,去看看,对你们的眼界和技能都会有很大提升。”
星漫心动了。但交换时间在春季学期,正好是她在北舞的第二个学期。如果去,意味着她要中断这边的课程,去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
她犹豫了。
跟辰轩视频时,她提起了这件事。
“纽约?”辰轩愣了一下。
“嗯,一个交换项目,三个月,”星漫说,“我还在考虑。”
辰轩沉默了很久。视频那头,他坐在琴房里,背景是那架三角钢琴。灯光很暗,看不清他的表情。
“你想去吗?”他问,声音很平静。
“想,”星漫诚实地说,“但又怕。怕跟不上,怕不适应,怕……怕离你更远了。”
纽约和BJ,十二个小时时差。纽约和成都,十三个小时时差。如果真的去了,他们连固定的视频时间都很难保证。
“如果想去,就去,”辰轩说,“机会难得。”
“可是……”
“没什么可是,”辰轩打断她,“星漫,你记不记得你考上北舞的时候,我说过什么?”
星漫回忆:“你说,让我好好跳,跳出个名堂。”
“对,”辰轩看着她,眼神很认真,“现在机会来了,你要抓住。不要因为我,因为任何人,放弃。”
星漫鼻子一酸:“可是我会想你。”
“我也会想你,”辰轩说,“但想念不是阻拦。真正的爱,是希望对方飞得更高,走得更远。”
视频两边都安静了。星漫看着屏幕里的辰轩,他好像瘦了,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她知道他最近也很忙,乐队,学业,还有陈教授给的项目。
两个人都很忙,都在往前跑。但跑的方向,好像越来越远了。
“辰轩,”星漫开口,声音有点抖,“我怕我们……会走散。”
辰轩没说话。他只是看着她,眼神里有种她看不懂的情绪——像是心疼,像是无奈,像是坚定。
“不会的,”他说,声音很轻,但很有力,“只要心在一起,就不会走散。”
星漫的眼泪掉下来。她没擦,任由它流。
“你去申请吧,”辰轩说,“我支持你。”
“真的?”
“真的。”
挂了视频,星漫坐在宿舍里,哭了很久。不是难过,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感动,有不舍,有迷茫,也有决心。
她知道辰轩说得对。机会来了,要抓住。不能因为儿女情长,耽误了前程。
但她也知道,这个决定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更远的距离,更少的联系,更多的独自面对。
她打开电脑,开始填申请表格。个人信息,舞蹈经历,获奖记录,个人陈述……
写到个人陈述时,她停住了。要求写“为什么想去纽约交换”。
她想了想,打字:
“我想去看看更大的世界。想知道舞蹈在不同的文化里,是什么样子。想挑战自己,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里,还能不能跳出属于我的舞。
“我不是要离开我的根,我是要让我的根扎得更深,让我的翅膀长得更硬。
“然后,飞回来。”
写完,她点击提交。
申请表显示“提交成功”。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电脑屏幕,心里空落落的,又满满的。
窗外,BJ的夜晚依旧灯火通明。这座城市见证了她的迷茫,她的挣扎,她的成长。
而现在,她可能要暂时离开它,去另一个更遥远的地方。
但没关系。
她会回来的。
带着更开阔的眼界,更扎实的技艺,更坚定的心。
然后,继续跳。
跳到更高的舞台,跳到更远的远方。
但无论走多远,她都知道,有个人在等她。
在斗城,在成都,在某个地方。
等她回来。
第三十二章《异地的月》完
(正文约9,80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