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录取书与泡菜坛子
七月二十三,大暑。
斗城的午后闷得像蒸笼,连狗都躲在屋檐下吐舌头。林星漫蹲在自家天井的阴凉处择空心菜,指尖沾着湿泥和碎叶。空心菜是早上母亲从观音湖边的自留地摘回来的,根上还带着湖泥的腥气。
快递员骑摩托车停在巷口时,星漫正把择好的菜放进竹篮里。摩托车的声音很响,惊飞了屋檐上打盹的麻雀。
“林星漫!”快递员喊,手里扬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星漫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信封很薄,摸上去只有一两页纸的厚度。寄件人地址印着“北京舞蹈学院招生办公室”,那几个字在阳光下泛着光。
她没有立刻拆开,而是拿着信封走到水井边,打了一桶水洗手。井水冰凉,冲掉手上的泥,也冲掉心口莫名的燥热。母亲从灶房探出头来:“哪个的信?”
“学校的。”星漫说。
母亲擦着手走出来,目光落在信封上,停住了。母女俩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蝉在梧桐树上叫得声嘶力竭,天井里的温度似乎又升高了几度。
星漫终于撕开信封。里面只有一页纸,录取通知书的格式,右下角盖着红章。她一行行地看:林星漫同学,经审核,你已被我院中国民族民间舞系录取……
字是印刷体,工整得近乎冷漠。
母亲凑过来看,看了很久。她认字不多,但“BJ”两个字是认得的。她的手在围裙上搓了又搓,最后只说:“进屋说,外头热。”
堂屋比天井凉快些。母亲从碗柜深处摸出那口老坛——那是外婆留下来的泡菜坛,陶土烧的,坛口有一圈水槽,里面盛着清水封住坛沿。母亲掀开坛盖,一股熟悉的酸香涌出来,混着花椒和辣椒的味道,那是星漫从记事起就熟悉的气味。
母亲用长筷子从坛底捞出一把泡萝卜、泡豇豆、泡辣椒。萝卜切得厚薄均匀,在砧板上堆成小山。她又从屋檐下取下一挂风干的香肠,切片,和泡菜一起装进洗净的玻璃罐里。
“北方的菜没得盐味,”母亲一边装罐一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带一坛去,想家了拈一筷子。”
星漫站在灶房门口,看着母亲忙碌的背影。母亲今年四十七岁,背已经开始微微佝偻。她记得小时候,母亲的背是挺直的,能一口气把她扛到观音湖边看龙舟。
“妈,”星漫开口,声音有些哑,“我……”
“吃饭。”母亲打断她,把装好的泡菜罐放在桌上,转身去盛饭。
午饭是空心菜炒肉片、番茄鸡蛋汤,还有一小碟刚捞出来的泡菜。星漫低头扒饭,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滴进碗里,在白米饭上洇开一小圈深色。她没抬头,闷声往嘴里塞饭。
母亲也没看她,只是往她碗里又夹了一筷子泡菜丝。
“多吃点,”母亲说,“去了北方,就吃不到这么地道的泡菜了。”
窗外的蝉还在叫。星漫嚼着嘴里的饭和泡菜,咸、酸、辣,混着眼泪的涩。她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开始不一样了。
第二节辰轩的琴谱与茶叶
陆辰轩收到录取通知的那天下午,正在广德寺后山的茶园里帮祖父采茶。
七月末的茶园,茶树已经过了最嫩的时节,但祖父坚持要采最后一批“秋前茶”。老人说,这时候的茶叶味厚,经得起反复冲泡。辰轩背着竹篓,跟在祖父身后,学着老人的样子,用拇指和食指掐下茶树梢头的两片嫩叶。
山上的风比城里凉快些,带着茶叶的清香。辰轩的手机在裤袋里震动,他掏出来看,是川音的录取通知短信。没有太多的激动,仿佛一切早在预料之中。他把手机放回去,继续采茶。
祖父回头看了他一眼:“啥子事?”
“录取了,”辰轩说,“川音。”
祖父点点头,手上动作没停。“好事。”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两人沉默地采完半片坡地的茶树。夕阳西下时,祖父在田埂上坐下,从怀里摸出烟袋。辰轩也坐下,看着山下渐渐亮起的灯火。斗城不大,从这个角度能看见观音湖的一角,湖水在暮色里泛着暗金色的光。
“星漫那丫头,”祖父忽然开口,“去的BJ?”
“嗯。”
“远。”
“嗯。”
祖父抽完一袋烟,在鞋底磕了磕烟灰。“艺术这条路,”他说,声音苍老但清晰,“走得远是好事,也辛苦。”
辰轩没说话。他知道祖父年轻时也爱音乐,会拉二胡,后来因为家计放弃了。那把二胡现在还挂在老屋的墙上,琴筒蒙的蛇皮已经开裂。
下山时,祖父从茶棚里取出一包用旧报纸包好的茶叶。“明前茶,我自己炒的,”他把茶叶塞给辰轩,“琴弹累了,泡一杯。记得到,这茶叶是斗城的水土养出来的。”
辰轩接过茶叶,纸包温温的,还带着日晒的余热。
回到家,他把那包茶叶和一本手抄琴谱放进同一个帆布袋里。布袋是星漫高二时送的,布角用红线绣着一个歪扭的“斗”字。他记得那天晚上,她在音乐教室等他排练,无聊时翻出针线包,说要给他的袋子做个标记。
“绣个啥子好?”她歪着头问。
“随便。”
最后她绣了这个“斗”字。针脚粗疏,线的颜色也不均匀,但他一直用着,磨损的地方还自己缝补过。
辰轩翻开那本手抄琴谱。里面大部分是他自己写的曲子,也有些是改编的遂宁民歌。最后一页是空白,他拿出铅笔,在上面写下几个音符——那是《斗城星漫》的开头,他几天前刚写完的旋律。
窗外的夜色渐浓。辰轩坐在琴凳上,手指虚按在琴键上,却没有弹响。他在想,BJ和成都,一千五百公里,高铁要七个半小时。这个距离意味着什么,他不敢细想。
母亲推门进来,端着一碗绿豆汤。“你爸晚上不回来吃饭,”她说,“单位有事。”
辰轩接过碗。母亲在他身边站了一会儿,欲言又止。
“妈,”辰轩说,“我会常回来的。”
母亲眼圈一红,转身出去了。
辰轩喝了一口绿豆汤,甜得发腻,是母亲一贯的口味。他忽然想起星漫不爱吃太甜,每次喝绿豆汤都要兑半杯白水。
茶叶的香气从布袋里飘出来,混着旧报纸的墨味。辰轩把布袋拉紧,放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
这包茶叶,这本琴谱,这个布袋,还有那个歪歪扭扭的“斗”字——这些就是他即将带走的斗城。
第三节苏晴的送别礼
苏晴来送行那天,抱着一盒遂宁麻饼,饼上用糖浆画了个跳舞的小人。
是周六的下午,星漫在家收拾行李。房间里摊开两个大箱子,一个装衣物,一个装杂物。母亲在灶房熬辣椒油,说要让她带几瓶去,拌面吃。
苏晴敲门进来时,额头上都是汗。“热死了热死了,”她把麻饼盒子往桌上一放,抓起蒲扇猛扇,“我跟你说,我跑了好几家店才找到会画糖画的师傅!”
星漫打开盒子,里面整齐地码着十二个麻饼,每个饼上都用褐色糖浆画着图案——有跳舞的小人,有钢琴,有湖水和船,还有两个小人手拉手的简笔画。
“你画的?”星漫拿起一个饼,糖浆已经凝固,在饼面上凸起浅浅的线条。
“我跟师傅学的!”苏晴得意地说,“学了一下午呢!你看这个,”她指着那个跳舞的小人,“像不像你高二文艺汇演跳的那个舞?”
星漫仔细看,小人扬着手,裙摆飞扬,确实有几分神似。她眼眶一热。
“哎呀别哭别哭,”苏晴赶紧说,“我就是想让你带点甜的走。北方的点心我吃过,死甜死甜的,没得我们麻饼香。”
两人并排坐在床沿上,看窗外知了在树上叫。星漫的房间里贴满了旧海报——有舞蹈家的演出照,有她参加比赛得的奖状,还有一张高二时全班去灵泉寺春游的合影。照片里,她站在前排,辰轩站在后排最边上,两人隔着几个人,却都看着镜头笑。
“顾言昨天找我了,”苏晴忽然说。
星漫转头看她。
“他也要走了,去上海,”苏晴的声音低下去,“他让我别告诉你,说免得你分心。”顿了顿,“其实他是怕自己忍不住。”
星漫想起顾言在篮球场上奔跑的样子,想起他大大咧咧的笑容,想起他说“星漫,我喜欢你”时认真的眼神。她一直知道,但她心里已经装了另一个人。
“他什么时候走?”星漫问。
“下周三,比你早两天。”苏晴叹了口气,“咱们四个,这下真要各奔东西了。”
是啊,各奔东西。星漫在心里重复这四个字。从前她觉得“各奔东西”是小说里的词,离自己很远。现在它来了,来得这么真实,真实到让她心头发慌。
傍晚,两人去观音湖边散步。夏日的湖边比城里凉快,风从湖面吹来,带着水汽的湿润。对岸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倒映在漆黑的水面上,像碎了一湖的星星。
“你说,”苏晴忽然开口,“咱们以后还会像现在这样吗?”
“哪样?”
“就是……想见面就能见面,想说话就能说话。”
星漫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湖心那艘亮着灯的游船缓缓驶过,船尾拖出一道长长的水痕,很快又消失在黑暗里。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但我会给你打电话,每周都打。”
“拉钩!”苏晴伸出小拇指。
星漫笑着勾上去:“拉钩。”
两人在湖边坐到很晚。苏晴说起她想去成都学设计,说起她暗恋过的隔壁班男生,说起她担心父母不同意她出省。星漫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她忽然意识到,这是她们认识以来,第一次如此深入地聊未来。
分别时,苏晴紧紧抱了抱她。“到了BJ,要是有人欺负你,告诉我,”苏晴说,声音带着鼻音,“我买票过去揍他!”
星漫笑了:“好。”
回到家,她把那盒麻饼收进行李箱最里层,压在母亲新做的棉袄下面。糖浆画的图案在灯光下闪着琥珀色的光,那个跳舞的小人扬着手,像在告别,又像在迎接。
第四节顾言的话
顾言约星漫在滨江路吃最后一顿烧烤,是临走前三天的事。
滨江路的夜市是斗城最热闹的地方之一。天色擦黑,摊主们就支起炉子,摆开塑料桌椅。炭火的红光照亮一张张油光满面的脸,油烟混着孜然、辣椒的香气弥漫整条街。
顾言选了个靠江的位置。江水在夜色里黑黢黢的,对岸工地的塔吊亮着灯,像巨大的萤火虫。
“老板,二十串五花肉,十串排骨,茄子、韭菜各来一份,”顾言熟练地点菜,“再要两瓶豆奶。”
星漫坐下,看着他在烟雾里的侧脸。顾言瘦了些,但肩膀还是那么宽,是常年打篮球练出来的体格。他今天穿了件白色T恤,领口有点松,露出锁骨。
“看啥子?”顾言转头,咧嘴笑。
“看你瘦了。”
“减肥,”顾言说,把一次性筷子掰开,互相刮掉毛刺,“我妈说我去了上海肯定胖,我得提前瘦点。”
菜上来了。五花肉烤得滋滋冒油,撒着厚厚的辣椒面和孜然粉。顾言把最肥的几串夹到星漫盘子里:“你多吃点,去了北方,想吃这么地道的烧烤就难了。”
星漫咬了一口,油脂和香料在嘴里爆开。确实,这是斗城的味道,粗犷、热烈、直接。
两人沉默地吃了一会儿。江风吹来,带走一些暑气,也带来江水特有的腥味。远处有船鸣笛,声音悠长。
“星漫,”顾言忽然开口,手里的竹签停在半空,“有句话,我一直想说。”
星漫抬起头。
“我喜欢你,”顾言说,声音很平静,没有预想中的紧张或者激动,“从高二篮球赛那天开始,一直喜欢。”
星漫握着竹签的手紧了紧。
“我知道你喜欢陆辰轩,”顾言继续说,目光看着江面,“我也知道我这人没他那么……那么细腻。我就是个粗人,打球还行,读书一般,也不会弹琴。”
“顾言……”
“你让我说完,”顾言打断她,“我说这些,不是要你回应啥子。我就是觉得,有些话不说,以后可能就没机会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推过来。名片很朴素,白底黑字,印着“BJ·清茶馆”和地址电话。“我表哥开的,”顾言说,“他在BJ待了十年了。你要是有啥子困难,或者就是想找人说说话,去找他。我跟他说好了。”
星漫拿起名片。纸质很厚,边缘切得整齐。
“委屈了就去坐,”顾言又说,声音低下去,“莫憋着。你这个人,啥子事都喜欢自己扛,不好。”
一阵风吹来,竹签上的辣椒面飞扬起来,有几粒钻进星漫眼睛里。她眼泪一下子涌出来,辣得睁不开眼。
“哎呀!”顾言慌了,抽纸巾递过来,手在半空中顿了顿,最后还是放在桌上,“你、你自己擦擦……”
星漫接过纸巾擦眼睛,越擦眼泪越多。不只是辣的,还有些别的东西,混在一起,堵在胸口。
“陆辰轩那小子,”顾言重新坐下,声音闷闷的,“要是对你不好,你告诉我。”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声有点涩,“算了,你哪需要我出头。你那么厉害,自己能搞定。”
星漫擦干眼泪,眼睛红红的。“顾言,谢谢你,”她说,声音还有些哑,“真的。”
顾言摆摆手:“谢啥子,朋友嘛。”他举起豆奶瓶,“来,碰一个。祝你去BJ,跳出大名堂!”
星漫举起瓶子,和他碰了一下。塑料瓶相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晚他们聊到很晚。顾言说起他的计划——去上海学体育管理,以后想回斗城开个篮球训练营。说起他父母其实希望他留在本地,但他想出去看看。说起他第一次打篮球比赛时的紧张,说起他暗恋过的高一学姐。
星漫听着,偶尔插话。她发现,她其实并不真正了解顾言——这个总是大大咧咧的男孩,心里装着这么多想法。
临走时,顾言送她到巷口。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星漫,”顾言在巷口停下,“不管你以后飞多高,走多远,记得到,斗城永远是你的家。我们……我们永远是你的朋友。”
星漫点头,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顾言笑了笑,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路灯下一晃一晃的,最后消失在转角。
星漫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张名片。她忽然想起高二那年,顾言在篮球场上摔伤了膝盖,却坚持打完整场比赛。下场时,他疼得龇牙咧嘴,却还是笑着对她说:“没事,小伤。”
他就是那样一个人——疼了不说,喜欢了也不说,直到最后才肯把真心掏出来,还怕烫着别人。
回到家,她把名片收进钱包最里层。那是她即将带走的BJ,也是顾言能给她的,最后的守护。
第五节最后一夜在观音湖
临走前一晚,星漫和辰轩约在观音湖边。
是晚上八点,暑气稍退。湖边散步的人不少,大多是饭后消食的老年人,摇着蒲扇,慢悠悠地走。孩子们在草地上追逐,笑声清脆。
辰轩先到,坐在他们常坐的那张长椅上。椅子是木制的,靠背的漆已经斑驳,露出底下的木头纹理。他手里拿着一个纸袋,见星漫来了,递过去。
“啥子?”星漫接过来。
“耳机,”辰轩说,“新的。你那个旧的总接触不良。”
星漫打开,是一副白色的入耳式耳机,包装还没拆。她记得自己随口提过一次耳机坏了,没想到他记得。
两人并排坐下。湖面在夜色里黑沉沉的,远处有游船驶过,船上的彩灯在水面拖出斑斓的光带。对岸的楼宇亮着万家灯火,每一盏灯后面,都是一个家。
“行李收拾好了?”辰轩问。
“差不多了,”星漫说,“就是不知道带啥子不带啥子,总觉得这也需要那也需要。”
“正常,”辰轩说,“我第一次去成都集训的时候,也是。”
那是高二暑假,辰轩去川音参加一个暑期集训营,去了半个月。星漫记得那半个月里,她每天都会看成都的天气预报,虽然知道看了也没用。
“你那边呢?”星漫问。
“也差不多了,”辰轩说,“就是茶叶和琴谱,得仔细打包。”
一阵风吹来,带来湖水的湿气和远处烧烤摊的烟火气。星漫的头发被吹起几缕,扫在脸上。辰轩伸手,很自然地帮她撩到耳后。手指碰到耳廓,温热的触感。
两人都愣了一下。
辰轩收回手,清了清嗓子:“我……我写了个曲子。”
“嗯?”
“叫《斗城星漫》,”辰轩说,声音有些低,“这几天刚写完。”
星漫转过头看他。辰轩的目光落在湖面上,侧脸在路灯下轮廓分明。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是……是写给我的?”星漫问,心跳有些快。
“嗯,”辰轩承认,“写给你的,也写给斗城。”
他没有说“弹给你听”,而是说“等你回来,唱给你听”。星漫注意到这个用词的差别。弹琴是他的专业,唱歌却是更私人的事——那是把旋律变成声音,把声音送进别人耳朵里的事。
“好,”星漫说,“我等你唱给我听。”
沉默又蔓延开来。但这次的沉默不尴尬,像是两个人都需要时间消化些什么。湖对岸有人放孔明灯,橙红色的光点缓缓升空,越来越高,最后融入深蓝色的天幕,分不清是灯还是星。
“星漫,”辰轩忽然开口,“去了BJ……”
“嗯?”
“要是累了,就休息,”辰轩说,声音很认真,“不要硬撑。你这个人,好强,我知道。但有时候,示弱不是坏事。”
星漫鼻子一酸。母亲也说过类似的话,但从辰轩嘴里说出来,感觉不一样。他知道她,真的知道——知道她练舞练到脚踝肿了也不肯停,知道她比赛输了会躲在更衣室哭却不让人看见,知道她表面坚强底下藏着多少不安。
“你也是,”星漫说,“不要光顾着练琴,记得吃饭。”
“嗯。”
“也不要总是熬夜写谱子。”
“嗯。”
“还有……”星漫顿了顿,“要常联系。”
辰轩转过头看她,眼神在路灯下温柔得不像话:“每天。”
星漫笑了:“每天太夸张了,你哪有那么多时间。”
“有,”辰轩坚持,“再忙也有。”
他的手放在长椅上,离她的手只有几厘米。星漫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悄悄放进他外套口袋里。辰轩的手也在口袋里,两人的指尖碰在一起,谁都没动。
口袋里的温度比外面高,他们的手都很热。星漫能感觉到辰轩手指的骨节,能感觉到他掌心的纹路。这个小小的、隐秘的接触,在这个告别的夜晚,成了最踏实的存在。
远处传来广场舞的音乐,是那首烂大街的《小苹果》。一群大妈在空地上跳得欢快,动作整齐划一。星漫看着,忽然笑了。
“笑啥子?”辰轩问。
“想起高二文艺汇演,”星漫说,“我们班跳的那个舞,你还记得不?”
“记得,”辰轩也笑了,“你摔了一跤。”
“哎呀别说!”星漫脸一红。
那是她第一次在全校面前独舞,紧张得手心都是汗。跳到旋转动作时,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在台上。台下哄堂大笑,她爬起来,愣了几秒,然后接着跳完了剩下的部分。
后来辰轩告诉她,她那天的舞,是他看过最动人的。“因为真实,”他说,“摔倒又爬起来,比完美的表演更打动人。”
现在回想起来,那个小小的意外,反而成了她高中时代最深刻的记忆之一。
“星漫,”辰轩忽然叫她名字。
“嗯?”
“不管以后发生什么,”辰轩说,声音在夜色里清晰而坚定,“记得你是从哪里出发的。记得斗城,记得观音湖,记得今天晚上的风。”
星漫点头。她想说些什么,但喉咙发紧,说不出来。
辰轩也没有再说。他只是握着她的手,在口袋里,轻轻地,但很紧。
他们坐到很晚,直到散步的人都散了,广场舞的音乐停了,游船也靠岸了。湖面恢复了平静,倒映着稀疏的星光和岸边的灯火。
起身时,星漫的腿有些麻。辰轩扶了她一把,手在她胳膊上停留了片刻。
“明天我送你去车站,”辰轩说。
“嗯。”
“早点睡。”
“你也是。”
分别时,星漫回头看了一眼。辰轩还站在路灯下,身影被拉得很长。他朝她挥挥手,她也挥挥手。
转身走进巷子时,星漫摸到口袋里的耳机盒子。塑料的质感,温热的,带着辰轩手心的温度。
她想,这就是告别了——不是轰轰烈烈的,而是这样安静的、细节满满的、让人心头发酸的告别。
但她也知道,这不是结束。
这只是另一段旅程的开始。
第六节火车站的早晨
出发那天,斗城下起了小雨。
是那种淅淅沥沥的雨,不大,但绵密,把整个城市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水汽里。星漫站在窗前看雨,母亲在灶房煮鸡蛋。
“带上路上吃,”母亲把煮好的鸡蛋用毛巾包好,塞进星漫的背包侧袋,“火车上的饭贵,也不好吃。”
星漫看着母亲忙碌的背影。母亲今天穿了那件最好的碎花衬衫——平时只有走亲戚或者重要场合才穿。头发也仔细梳过了,在脑后挽了个髻,露出光洁的额头。
“妈,够了,”星漫说,“装不下了。”
“装得下装得下,”母亲不听,继续往包里塞东西——苹果、饼干、矿泉水,还有一小包纸巾。
辰轩来的时候是八点半,雨还在下。他打了把黑伞,伞沿滴着水。见星漫大包小包的,他接过最大的那个行李箱:“我来。”
“谢谢,”星漫说。
母亲最后检查了一遍门窗,锁好门。三人走出小巷时,邻居张嬢嬢正好买菜回来。
“星漫要走了啊?”张嬢嬢问。
“嗯,去BJ,”母亲回答,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骄傲。
“哎呀,出息了出息了!”张嬢嬢拍拍星漫的肩膀,“去了好好学,给我们斗城争光!”
星漫点头,心里却空落落的。这种“争光”的期待,像一种无形的重量,压在她肩上。
打车去火车站的路上,谁都没说话。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发出单调的声响。窗外熟悉的街景一一掠过——老字号的米粉店、她常去的书店、高中学校的围墙……这些平常的景象,在这个离别的早晨,都蒙上了一层别样的意味。
火车站比想象中拥挤。虽然是早上,但候车室里已经坐满了人。大包小包的行李堆在地上,孩子的哭声、大人的吆喝声、广播里车次信息的声音混在一起,嘈杂得让人心慌。
辰轩去取票,星漫和母亲在安检口外等着。母亲一直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
“到了就打电话,”母亲说,“报个平安。”
“嗯。”
“钱要放好,分开放。”
“嗯。”
“跟同学处好关系,莫要吵架。”
“嗯。”
母亲每说一句,星漫就应一声。她看着母亲眼角的细纹,看着母亲鬓角新生的白发,忽然意识到,母亲老了。这个认知让她心头一痛。
辰轩拿着票回来:“还有二十分钟检票。”
三人走到检票口前的队伍里。队伍很长,缓慢地向前移动。星漫回头看了一眼候车室——这个她第一次来的地方,却要在这里开始她第一次远行。
检票开始了。电子屏上显示着车次信息,广播里机械的女声重复着:“开往BJ西的K818次列车开始检票……”
队伍向前移动。星漫的心跳越来越快。
轮到她了。她把票和身份证递给检票员,机器“嘀”一声,闸门打开。
“妈,我走了,”星漫转身,声音有些抖。
母亲眼圈红了,但忍着没哭:“去吧,路上小心。”
星漫抱了抱母亲。母亲的怀抱很瘦,但很暖,是她从小到大的避风港。她闻到母亲身上淡淡的肥皂味,混着雨水的湿气。
“阿姨放心,”辰轩说,“我会常来看您。”
母亲点头,说不出话。
星漫松开母亲,看向辰轩。辰轩把行李箱递给她:“到了发消息。”
“嗯。”
两人对视。很多话想说,但场合不对,时间不够。最后辰轩只是说:“一路平安。”
星漫点头,拉着行李箱,转身走进闸门。
走了几步,她回头。母亲还站在原地,朝她挥手。辰轩站在母亲身边,也朝她挥手。隔着玻璃和人群,他们的身影有些模糊。
星漫也挥挥手,然后转身,没有再回头。
她知道,再回头,她就走不了了。
月台上人很多。雨还在下,打在月台的雨棚上,噼里啪啦的响。星漫找到自己的车厢号,排队上车。列车员在门口检票,动作麻利。
她的座位靠窗。放好行李坐下时,她才发现自己手心都是汗。
窗外,雨中的车站显得更加凌乱。送行的人挤在车窗下,隔着玻璃和车里的人说话。星漫看见一个母亲抱着孩子,孩子的小手贴在玻璃上,父亲在车外也把手贴上去,一大一小两只手隔着玻璃相对。
她的眼睛又湿了。
汽笛拉响第一声,悠长而苍凉。车厢震动了一下,列车缓缓启动。
星漫贴着车窗,努力寻找母亲和辰轩的身影。她看见他们了——母亲在人群里踮着脚,手举得高高的。辰轩站在母亲身边,一手扶着母亲的胳膊,一手朝她挥手。
雨模糊了玻璃,也模糊了他们的脸。星漫把手贴在车窗上,像那个孩子一样。
列车加速,月台向后移动。母亲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点。辰轩一直站着没动,直到列车拐弯,再也看不见。
斗城在身后远去。
雨还在下,打在车窗上,汇成一道道水痕,像眼泪。
星漫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她能感觉到列车在铁轨上行驶的震动,能听到周围乘客的说话声,能闻到泡面、汗水和雨水混合的气味。
这一切都在告诉她:你走了,你真的走了。
她从包里摸出母亲煮的鸡蛋,还温着。剥开壳,蛋白光滑,蛋黄是澄澄的金黄色。她咬了一口,哽在喉咙里,咽不下去。
但她还是咽下去了,一口一口,把整个鸡蛋吃完。
因为母亲说,路上要吃饭。
因为从今天起,她得学会自己照顾自己。
窗外的风景在雨幕中飞速后退——田野、村庄、桥梁、隧道……斗城的一切,都被甩在身后,越来越远。
星漫拿出手机,给辰轩发消息:“我上车了。”
很快,回复来了:“好。路上小心。”
简单四个字,却让她心安了一些。
她又给母亲发:“妈,我上车了,一切都好。”
母亲回得慢一些:“好。到了打电话。”
星漫把手机握在手里,看着窗外的雨。雨没有停的意思,天地间一片灰蒙蒙的。
她想,这就是远行了。
带着一坛泡菜,一盒麻饼,一副耳机,和一颗无处安放的心。
去一个陌生的城市,开始一段未知的生活。
列车在雨夜里前行,载着她,也载着无数像她一样的人,驶向各自的远方。
而故乡,就这样被留在了身后,在雨里,在记忆里,在每一个回望的瞬间里。
第七节北上的窗口
列车过秦岭时,天已经黑了。
星漫对面的座位换了人,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娘,带着一个小孙女。小女孩四五岁的样子,扎两个羊角辫,眼睛又大又亮,一直好奇地看着星漫。
“姑娘,一个人去BJ?”大娘问,口音是河南的。
“嗯,上学。”
“哎呀,大学生啊!”大娘眼睛一亮,“哪个学校?”
“北京舞蹈学院。”
“跳舞的?怪不得身形这么好!”大娘打量着星漫,“我孙女也喜欢跳舞,在家天天扭。”
小女孩害羞地往奶奶怀里躲,又偷偷看星漫。
星漫笑了笑。她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么喜欢跳舞,在家里的客厅里转圈,把沙发当舞台,把电视遥控器当话筒。
晚餐时间到了。乘务员推着餐车走过:“盒饭盒饭,十五元一份——”
大娘买了一份,打开,是米饭配土豆丝和几片火腿肠。小女孩不太爱吃,挑挑拣拣的。大娘哄她:“乖乖,吃饭才能长高,像这个姐姐一样。”
星漫从行李里拿出母亲塞的泡菜坛。打开盖子,那股熟悉的酸香味又涌出来,瞬间盈满狭小的车厢空间。
大娘吸了吸鼻子:“哎哟,这是……泡菜?”
“嗯,我妈做的,”星漫说,“您尝尝?”
大娘也不客气,夹了一筷子泡萝卜放进嘴里,眯起眼睛嚼:“脆生!正宗!好久没吃到这么地道的四川泡菜咯!”
小女孩也好奇地伸手。星漫夹了一小条给她,她小心翼翼地放进嘴里,然后脸皱成一团:“好咸!”
大家都笑了。
星漫把泡菜分了一些给大娘,大娘非要给她一个苹果作为交换。两人就这样聊开了。大娘说她是带孙女去BJ看儿子,儿子在BJ打工,已经三年没回家了。
“想啊,咋不想,”大娘说,眼圈有点红,“但没办法,要挣钱。”
星漫听着,心里感慨。这趟列车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都有自己的远方和牵绊。
夜里,小女孩睡了,趴在小桌板上,脸蛋红扑扑的。大娘给她盖上外套,自己也靠着椅背打盹。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列车行驶的轰隆声,和偶尔经过隧道时的风声。
星漫睡不着。她戴上辰轩送的新耳机,打开手机里存的音乐列表。大多是钢琴曲,有些是她练舞用的,有些是辰轩弹给她听的。
她随机播放,第一首就是肖邦的《夜曲》。舒缓的旋律在耳边流淌,像深夜的流水,安静而深沉。她记得辰轩第一次给她弹这首曲子时,是在音乐教室的傍晚。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他专注的侧脸上,照在黑白琴键上。那一刻,她觉得时间都慢了。
现在听,感觉不一样了。同样的旋律,在离别的列车上听,多了几分惆怅。
她切到下一首,是《渔舟唱晚》。这是她小时候学舞时常用的曲子,老师说她跳这支舞时,动作里有水波的柔美。她闭着眼睛听,仿佛又回到了观音湖边,看晚归的渔船,看夕阳把湖面染成金色。
音乐一首首地放。有欢快的,有忧伤的,有激昂的,有平静的。每一首都勾连着一段记忆,一个人,一个地方。
她想起苏晴在电话里说:“到了BJ,要是想家了,就听点家乡的音乐。”
她现在就在听,但越听越想家。
窗外彻底黑了。偶尔经过一些小站,站台上的灯光一闪而过,像夜空中划过的流星。更多的时候,窗外是连绵的黑暗,只有列车自身的灯光照亮一小段铁轨。
星漫拿出手机,想给辰轩发消息,但想了想又放下了。太晚了,他应该睡了。
她打开相册,翻看里面的照片。大多是高中时候拍的——教室里的黑板报,操场上的运动会,春游时的大合影。她一张张地划过去,每一张都能讲出一个故事。
有一张是她和辰轩的合照。是在高二的文艺汇演后台,两人都穿着演出服。她穿着舞蹈裙,他穿着白衬衫。照片是苏晴偷拍的,两人正在说话,她仰头笑,他低头看她,眼神温柔。
那时候多好啊。烦恼只是作业太多,考试太难,舞蹈动作总也练不好。最大的忧愁也不过是,明天该穿哪件衣服,中午吃什么。
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她要面对的是陌生的城市,陌生的学校,陌生的一切。她要学会独立,学会坚强,学会在没有人撑腰的时候,自己站稳。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辰轩的消息:“到哪了?”
星漫看了一眼车窗外,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她回复:“不知道,应该过秦岭了。”
“睡不着?”
“嗯。”
“我也没睡,”辰轩说,“在改谱子。”
星漫心里一暖。她知道,他是特意没睡,在陪她。
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辰轩说他的宿舍分配好了,是四人间,有独立卫生间。星漫说她的室友是东北人,很热情。辰轩说成都今天下雨了,不大。星漫说BJ应该没下雨,天气预报是晴天。
聊的都是琐碎的事,但就是这些琐碎,让漫长的夜行不那么难熬。
凌晨两点,星漫实在撑不住了。她跟辰轩说:“我睡会儿。”
“好,晚安。”
“晚安。”
她关掉手机,靠着椅背,闭上眼睛。车厢里的灯调暗了,只有几盏夜灯还亮着,发出昏黄的光。对面的小女孩在梦里咂了咂嘴,翻了个身。
星漫在列车的摇晃中,渐渐入睡。
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回到了观音湖边,湖水清澈见底,能看见水草和游鱼。她在湖边跳舞,跳的是小时候学的《莲花灯舞》。辰轩在岸边弹琴,琴声悠扬。母亲坐在不远处的长椅上,笑着看她。
跳着跳着,湖水突然涨起来,漫过她的脚踝,漫过她的小腿。她慌了,想喊,却发不出声音。辰轩还在弹琴,琴声越来越急。母亲站起来,朝她伸手,但够不到。
水越涨越高,淹到她的胸口。她挣扎,但身体像被什么拖住,往下沉……
星漫猛地惊醒。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均匀的呼吸声和鼾声。窗外还是黑的,但天际线处已经透出一点灰白。天快亮了。
她摸出手机看时间:凌晨四点五十。
再过一个小时,就该到BJ了。
她再无睡意,就那样坐着,看窗外的天色一点点亮起来。黑暗褪去,露出远山的轮廓,露出田野的青色,露出村庄里早起人家的炊烟。
这是她在列车上看到的第一个日出。
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先是一点金光,然后半个圆,最后整个跃出来,光芒万丈。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新的一天开始了。
她的新生活,也即将开始。
列车广播响起:“旅客朋友们,前方到站是本次列车的终点站——北京西站。请您收拾好行李物品,准备下车……”
车厢里骚动起来。人们开始收拾东西,叫醒还在睡的孩子,检查有没有落下什么。星漫也站起来,把泡菜坛重新包好,把耳机收起来,把外套穿上。
列车减速,缓缓驶入站台。
窗外,BJ的高楼大厦一一掠过。那么多,那么高,玻璃幕墙在晨光中反射着刺眼的光。站台上已经站满了接站的人,举着牌子,翘首以盼。
列车停稳。车门打开。
星漫深吸一口气,拉起行李箱,随着人流走下车厢。
BJ的风扑面而来——干燥的,带着城市特有的尘埃味,和斗城湿润的江风完全不同。
她站在月台上,环顾四周。陌生的面孔,陌生的口音,陌生的建筑。
这就是BJ了。
她来了。
第八节辰轩的第一堂课
川音开学比北舞早三天。
辰轩到成都那天,也是雨天。成都的雨和斗城不同,更绵软,更缠绵,像永远下不完似的。他拖着行李走进校园时,鞋已经湿透了。
宿舍是四人间,条件比想象中好。有独立卫生间,有空调,每个人还有一张书桌和衣柜。他的三个室友已经来了两个——一个是从凉山来的彝族小伙,叫阿木,学声乐的,嗓门特别大;另一个是成都本地人,叫李想,学作曲的,戴副黑框眼镜,话不多。
“你好,陆辰轩,”辰轩自我介绍。
“欢迎欢迎!”阿木热情地帮他搬行李,“你是哪儿人?”
“遂宁。”
“遂宁好啊,观音故里!”阿木说,“我去过,灵泉寺挺灵的。”
李想推了推眼镜:“你学什么?”
“钢琴。”
“哦,弹钢的,”李想点点头,“我是写钢的。”
辰轩笑了。这个室友有点意思。
安顿好行李,已经是下午。雨停了,天空还是灰蒙蒙的。辰轩走出宿舍楼,在校园里随便逛逛。川音的校园不大,但很精致。琴房楼是老建筑,红砖墙,爬满了爬山虎。隐约能听到里面传出的琴声、歌声、各种乐器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却不觉得吵,反而有种奇妙的和谐。
他在一棵银杏树下站了一会儿。树很老了,树干要两人合抱。叶子还没黄,绿油油的,在雨后显得格外鲜亮。
手机震动,是星漫发来的消息:“我到BJ了,学校好大,走迷路了。”
后面跟着一个哭脸表情。
辰轩笑了,回复:“问路。”
“问了,还是没找到宿舍楼。”
“发定位,我帮你看地图。”
他把星漫发来的定位截图,用地图软件搜索,然后告诉她怎么走。星漫回:“找到了!谢谢!”
“笨。”
“你才笨!”
隔着屏幕,他都能想象出她气鼓鼓的样子。心情忽然好了很多。
第一堂课在第二天上午。是即兴演奏课,在琴房楼上。教室不大,放了五架钢琴,还有几把椅子和谱架。老师姓陈,是个五十多岁的女教授,短发,戴一副金丝眼镜,说话声音温和但很有分量。
“第一节课,我们不讲技巧,不讲理论,”陈教授说,目光扫过教室里十来个学生,“就弹。以‘故乡’为题,自由发挥,每人五分钟。”
学生们面面相觑。这个题目太宽泛,又太私人。
第一个上台的是阿木。他坐在钢琴前,想了想,然后弹了一段彝族的调子。旋律很简单,但节奏感强,带着山野的粗犷。弹到一半,他还哼唱起来,用的是彝语,声音嘹亮,像山间的呼喊。
陈教授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接下来几个学生,有的弹了改编的民歌,有的弹了原创的小调,都还不错,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轮到辰轩了。
他走到钢琴前坐下。琴是斯坦威,比他家里的那架好很多。手指放在琴键上,冰凉光滑的触感。
故乡。这个词在他脑海里盘旋。
他想起什么?
想起涪江的水声,想起广德寺的钟声,想起祖父茶园里的风声。想起星漫在舞蹈教室旋转时,裙摆扬起又落下,像一朵开合的花。想起母亲在灶房熬辣椒油的烟气,想起父亲在书房写字的背影。想起斗城夏夜的星空,冬日的晨雾。
太多了,太满了,满到不知道从何说起。
最后,他弹了那段船工号子的变奏。
不是完整的曲子,只是一段旋律,反复,变化,再反复。旋律粗粝,不精致,甚至有些笨拙,但里面有江水的湿润,有号子的力度,有船工们黝黑的皮肤和鼓胀的肌肉,有纤绳勒进肩胛的痛与韧。
弹的时候,他闭上了眼睛。眼前浮现出涪江的画面——浑浊的江水,破旧的木船,船工们古铜色的脊背在烈日下闪闪发光。他们喊着号子,一声高,一声低,像在跟江水较劲,又像在跟命运对话。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琴房里很安静。
辰轩睁开眼睛。陈教授看着他,目光里有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你叫什么名字?”陈教授问。
“陆辰轩。”
“陆辰轩,”陈教授重复了一遍,顿了顿,“你心里有根。”
辰轩愣了一下。
“这根扎得深,是好事,”陈教授继续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它能给你力量,给你养分,让你在迷茫的时候知道自己在哪。”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银杏树:“但根太深,也会成为束缚。它会让你舍不得走远,不敢真正地飞。”
辰轩沉默。他懂教授的意思。
“学艺术的人,”陈教授转过身,看着所有学生,“要有根,也要有翅膀。根让你不忘本,翅膀让你去看更广阔的世界。这两者,缺一不可。”
下课铃响了。学生们陆续离开。辰轩收拾好琴谱,最后一个走出教室。
陈教授叫住他:“陆辰轩。”
“教授。”
“你刚才弹的那段,”陈教授说,“可以发展成一个完整的作品。如果你愿意,可以来我工作室,我们聊聊。”
辰轩心里一震:“谢谢教授。”
走出琴房楼时,雨又下起来了。不大,毛毛雨。辰轩没打伞,就在雨里走着。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凉丝丝的。
手机响了,是星漫打来的视频通话。
他接起来。屏幕里,星漫的脸有点红,背景是宿舍的墙壁。
“我刚上完第一节课!”星漫兴奋地说,“老师好严格,但好厉害!”
“什么课?”
“中国舞基训,”星漫说,“练了一上午的把杆,腿都快断了。”
辰轩笑了:“慢慢来。”
“你呢?上课了吗?”
“上了,”辰轩说,“即兴演奏课。”
“弹得怎么样?”
“还行,”辰轩没说教授的评价,“老师说,我心里有根。”
星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当然有根,你的根在斗城,在观音湖边。”
“嗯。”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视频有点卡,星漫的脸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辰轩,”星漫忽然说,“我想家了。”
声音很轻,带着不易察觉的哭腔。
辰轩的心揪了一下:“才第一天。”
“我知道,”星漫吸了吸鼻子,“但我就是想。想我妈,想苏晴,想……想你。”
最后两个字说得很小声,但辰轩听见了。
“我也想你,”他说,声音很稳,“但星漫,我们得往前走。”
“我知道。”
“记住陈教授说的话,”辰轩看着屏幕里她泛红的眼睛,“要有根,也要有翅膀。”
星漫点头:“我会的。”
挂了视频,辰轩继续在雨里走。校园的小路湿漉漉的,反射着天光。他想起星漫说的“想家”,想起自己刚才在琴键上寻找的“故乡”,想起教授说的“根”与“翅膀”。
这一切都交织在一起,像一张网,把他网在其中。
但他不觉得束缚。
因为他知道,这张网的每一个结点,都连着一个重要的人,一个重要的地方。
而这些人和地方,正是他敢于飞翔的理由。
雨渐渐大了。辰轩终于撑开伞。
黑色的伞面在灰色的天空下,像一个小小的、移动的岛屿。
而他,就在这个岛屿下,继续往前走。
走向他的课堂,他的琴房,他的音乐,他的未来。
也走向那个,终将与星漫重逢的远方。
第九节星漫的宿舍
北京舞蹈学院的宿舍比星漫想象的小,但比想象中热闹。
她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拖着两个大箱子,背着塞得鼓鼓囊囊的背包,手里还拎着那坛泡菜,站在宿舍楼前时,她觉得自己像个逃难的。
宿舍在五楼,没有电梯。她咬着牙把箱子一层层拖上去,到门口时已经气喘吁吁,后背全湿了。
门虚掩着。她敲了敲,里面传来清脆的“请进!”
推门进去,四人间。靠窗的两个位置已经有人了。一个姑娘正在往墙上贴海报,是某个韩国男团的;另一个姑娘坐在书桌前看书,戴着耳机。
贴海报的姑娘回过头,看见星漫,眼睛一亮:“哟,新室友!你好呀!我叫李薇,黑龙江的!”
李薇个子很高,至少一米七五,短发,穿着宽松的T恤和运动短裤,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北方姑娘特有的爽朗。
看书的姑娘也摘下耳机,转过头来。她长得秀气,戴一副细边眼镜,说话声音温温柔柔的:“你好,我叫陈雨,江苏的。”
“你们好,我叫林星漫,四川的。”星漫自我介绍。
“四川!好地方!”李薇走过来帮她搬箱子,“火锅!熊猫!”
星漫笑了。这个室友的热情让她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一些。
她的床位是靠门的那个下铺。床板光秃秃的,只有一张草席。她开始收拾行李,先把被褥铺好,然后把衣物一件件挂进衣柜。母亲做的棉袄,父亲留下的旧围巾,辰轩送的那本手抄琴谱……每一样东西都带着故乡的气味。
当她打开泡菜坛时,那股熟悉的酸香味又涌出来了。
李薇吸了吸鼻子:“哎呀妈呀,这是啥?”
“泡菜,”星漫说,“我妈做的。”
“我能尝点不?”
星漫点头,用筷子夹了一小块萝卜给她。李薇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脸皱成一团:“哎呀妈呀,这么咸!”
陈雨也好奇地凑过来。星漫也夹了一块给她。陈雨吃得比较斯文,慢慢嚼,然后眼睛亮了:“好吃!很鲜!”
“鲜?”李薇不可思议,“明明只有咸!”
“有鲜味的,”陈雨认真地说,“是发酵出来的鲜。”
三个人围着那坛泡菜讨论起来。李薇说东北的酸菜也好吃,但味道不一样。陈雨说江苏有腌笃鲜,是咸肉和鲜肉一起炖。星漫说四川泡菜可以泡一切,萝卜、豇豆、辣椒、姜……
说着说着,大家都笑了。那坛泡菜,成了她们友谊的开始。
晚上,三人一起去食堂吃饭。北舞的食堂不大,但菜品种类不少。星漫打了两个菜——一个西红柿炒鸡蛋,一个炒土豆丝。尝了一口,确实如母亲所说,味道淡。
“吃不惯吧?”李薇看她的表情,“我刚来的时候也吃不惯,觉得啥菜都没味儿。后来就习惯了。”
“慢慢来,”陈雨说,“味蕾需要时间适应。”
吃完饭,三人在校园里散步。北舞的校园很美,尤其是傍晚时分。夕阳把教学楼的玻璃幕墙染成金色,练功房里传出隐隐的音乐声,有学生在空地上练舞,身影在暮色里翩跹。
星漫看着那些练舞的学生,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向往,有压力,也有隐隐的兴奋。
这就是她将要生活四年的地方。
这就是她梦开始的地方。
回到宿舍,她给母亲打电话报平安。母亲问了很多——宿舍怎么样?室友好不好?吃饭了没?钱够不够?
星漫一一回答,语气尽量轻松。挂电话前,母亲说:“星漫,一个人在外面,要坚强。”
“我知道,妈。”
“但也别太强,该示弱的时候就示弱。”
“嗯。”
挂了电话,星漫坐在床边发呆。李薇在跟家里人视频,声音很大,夹杂着东北话的笑话。陈雨在看书,很安静。
这个小小的空间里,装着三个来自不同地方的女孩,装着三个不同的梦想,装着三种不同的人生。
而她的那部分,刚刚开始。
临睡前,她拿出苏晴送的麻饼,分给李薇和陈雨。
“这是啥?”李薇问。
“遂宁麻饼,我朋友做的,”星漫说,“上面画的是跳舞的小人。”
李薇拿起一个,对着灯光看:“哎呀,画得真可爱!你朋友手真巧!”
陈雨也拿起一个,小口小口地吃:“好甜,但很香。”
星漫自己也吃了一个。糖浆的甜腻在舌尖化开,混着芝麻的香气,熟悉得让她想哭。她想念苏晴大大咧咧的笑,想念母亲絮絮叨叨的嘱咐,想念辰轩安静的眼神。
但她也知道,想念归想念,路还是要自己走。
她拿出辰轩送的耳机,戴上,打开音乐列表。这次她没有听那些勾起回忆的曲子,而是找了一首新的,没听过的钢琴曲。
旋律很现代,有点抽象,不太容易抓住。但她耐心地听着,一遍,两遍,三遍。
慢慢地,她开始听出里面的结构,听出其中的情绪变化,听出作曲者想要表达的东西。
就像她的人生,刚刚开始,还很模糊,但总有一天,会变得清晰。
耳机里的音乐循环播放。星漫闭上眼睛,在陌生的床上,在陌生的城市,在陌生的夜晚。
但她手里握着熟悉的麻饼,耳边响着音乐——那是辰轩可能会喜欢的类型。
她想,也许这就是成长——带着熟悉的一切,走向陌生的未来。
在碰撞中学习,在适应中坚持,在改变中保留。
夜渐深。李薇的视频打完了,陈雨的书也看完了。宿舍的灯熄了,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墙上投下模糊的影子。
星漫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她在心里说:斗城,晚安。
BJ,你好。
第十节第一个电话
安顿好后的第一个周末,星漫给家里打了电话。
是周六的晚上。宿舍里只有她和陈雨,李薇跟新认识的朋友出去逛故宫了。陈雨在书桌前写东西,很安静。星漫拿着手机,走到阳台。
BJ的夜空看不见星星,只有远处高楼闪烁的灯火,和偶尔掠过的飞机尾灯。夜风有些凉,她裹了裹外套。
电话拨出去,响了几声,接起来的是辰轩。
“阿姨去张嬢嬢家送东西了,”辰轩说,背景音里有电视的声音,好像是新闻,“你那边咋样?”
“还好,”星漫靠在阳台栏杆上,看着远处的灯光,“就是忙,每天练功,累。”
“正常,”辰轩的声音通过电波传来,有些失真,但依然是他特有的那种平稳的语调,“刚开始都这样。”
“你呢?上课怎么样?”
“还行。陈教授——就是第一节课那个——让我去她工作室,说可以帮我发展那个船工号子的曲子。”
“真的?”星漫眼睛一亮,“那太好了!”
“嗯,”辰轩顿了顿,“但压力也大。她要求很高。”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电话里只有微弱的电流声,和远处隐约的车流声。
星漫忽然想起什么:“你吃饭了吗?”
“吃了,”辰轩说,“食堂的菜,一般。”
“我也是,”星漫笑了,“觉得啥都没味儿,得自己加辣椒。”
“你那坛泡菜,还够吃吗?”
“够,我吃得很省,”星漫说,“每次只夹一点点,能撑很久。”
她又想起母亲装泡菜时的样子,想起那股酸香味,想起斗城夏日的闷热。鼻子有点酸。
“辰轩,”她开口,声音有点哑,“我想家了。”
这一次,她没有掩饰,没有强撑。就是很直接地说,我想家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辰轩说:“我知道。”
不是“别想了”,不是“过段时间就好了”,而是“我知道”。简单的三个字,却让她瞬间破防。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她没出声,只是任由眼泪流,流到嘴角,咸咸的。
“星漫,”辰轩叫她名字。
“嗯?”
“你还记不记得,高二那次文艺汇演,你摔倒了?”
星漫愣了一下:“记得。怎么突然提这个?”
“你当时爬起来,接着跳完了,”辰轩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而且跳得比摔倒前更好。我在台下看着,就在想,这个女生真厉害。”
星漫抹了抹眼泪。
“现在的你,就像那时候一样,”辰轩继续说,“到了一个陌生的舞台,可能会摔倒,可能会不适应。但我知道,你一定能爬起来,而且会跳得更好。”
星漫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所以,”辰轩说,“想家就想吧,难过就难过吧,这很正常。但哭完了,记得接着跳。”
星漫终于忍不住,抽泣起来。不是嚎啕大哭,就是那种压抑的、细细的哭声,像受伤的小动物。
辰轩在电话那头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
哭了大概两三分钟,星漫渐渐止住了。她擤了擤鼻子,有些不好意思:“我……我没事了。”
“嗯,”辰轩说,“哭出来就好。”
两人又聊了些别的。辰轩说他在成都发现一家不错的茶馆,老板也是遂宁人,泡的茶有家乡的味道。星漫说她认识了一个东北室友,人特别热情,一个江苏室友,特别细心。
“对了,”星漫忽然想起,“苏晴给我发消息,说她决定去成都了,学设计。”
“真的?”
“嗯。她说离你近点,以后好蹭饭。”
辰轩笑了:“欢迎。”
挂电话前,星漫说:“辰轩,谢谢你。”
“谢啥子?”
“谢谢你……听我哭。”
辰轩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以后想哭,随时打给我。”
“那你会不会嫌我烦?”
“不会。”
“拉钩?”
电话那头传来辰轩低低的笑声:“拉钩。”
挂了电话,星漫又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夜风更凉了,但她心里暖了一些。刚才那通电话,像一剂良药,暂时缓解了思乡的痛。
回到宿舍,陈雨抬起头:“打完电话了?”
“嗯,”星漫点头,眼睛还有点红。
陈雨没多问,只是递给她一包纸巾:“我刚买的,好用。”
“谢谢。”
星漫去洗漱。镜子里,她的眼睛肿肿的,但眼神比之前坚定了。她想起辰轩说的“接着跳”,想起母亲说的“要坚强”,想起自己为什么来BJ。
不是为了逃避,而是为了追寻。
追寻舞蹈,追寻梦想,追寻一个更好的自己。
洗漱完,她坐在书桌前,拿出日记本。这是她来BJ后开始写的,每天记一点,零零碎碎的。
今天她写:
“到BJ第七天。给家里打电话,哭了。辰轩说,哭完了记得接着跳。我会的。
“练功很累,但能感觉到进步。李薇说我软开度好,陈雨说我乐感强。我要把优点发挥出来,缺点补上去。
“BJ很大,我很小。但再小的我,也有大大的梦想。
“加油,林星漫。你可以的。”
写完,她合上日记本。窗外的BJ灯火通明,这座巨大的城市,在夜晚展现出另一种面貌——繁华,冷漠,但也充满机会。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远处,国贸的高楼闪着璀璨的光。更远处,是看不见的天安门,是故宫,是长城,是无数她只在课本上见过的地方。
现在,她就在这里。
在这个离家一千五百公里的地方,在这个梦想开始的地方。
她深吸一口气,对着窗外的夜空,轻声说:
“我会接着跳的。”
“我会跳得很好。”
“一定。”
夜色深沉。BJ在沉睡,也在苏醒。
而在这个小小的宿舍里,一个来自斗城的女孩,正在学着长大,学着坚强,学着在陌生的土地上,扎根,生长,开花。
她的远行,刚刚开始。
她的故事,正在书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