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兴二年,四月十八至五月初十。
天目山,隐谷。
时间在一种令人窒息的僵持中悄然流逝。谷外的官军并未退去,他们在五里外扎下坚固的营寨,深沟高垒,派出大量游骑哨探,将隐谷通往山外的几条要道看得死死的,却不再发动大规模的进攻,只是每日派出小股部队进行骚扰和试探。
谷内的守军,则利用这宝贵的喘息之机,拼命加固工事,救治伤员,清点着日益减少的粮草和箭矢。灰鹞的伤势在“先生”的精心调理下,勉强稳定下来,但距离康复尚需时日,无法再亲自上阵搏杀。整个营地的防务和士气,都压在了赵佑和几位老成持重的头目身上。
木屋内,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赵佑站在那张简陋的舆图前,目光久久停留在代表官军大营和几个可能被鬼骑潜伏的区域,眉头紧锁。
“殿下,”“先生”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我们的存粮,最多还能支撑半个月。箭矢损耗严重,补充困难。伤员缺医少药,已有三人伤重不治……再拖下去,不用官军来攻,我们自己就先垮了。”
赵佑沉默着。他何尝不知?官军用的是阳谋,围而不攻,就是要活活困死他们。这比强攻更令人绝望。
“山外有什么新消息?”他问道,声音有些沙哑。
“有,但都不是好消息。”“先生”叹了口气,“李玄礼已彻底掌控朝局,清洗异己,各地藩王督抚纷纷上表效忠。新任江南巡抚手段酷烈,我们的暗桩被拔除近七成,联络愈发困难。另外……江湖上关于殿下藏身天目山、以及万金悬赏的消息,已经传开。近日山中,发现不少陌生面孔,有江湖草莽,也有疑似官府密探,都在窥探隐谷动向。”
赵佑的心沉了下去。最坏的情况出现了。他们不仅被官军围困,还成了江湖上觊觎的“肥肉”。一旦谷内虚实暴露,或者官军失去耐心强攻,后果不堪设想。
“残锋那边呢?”他追问。
“依旧没有踪迹。”“先生”摇头,“那支鬼骑自那日出现后,便如同人间蒸发。我们派出的几波探子,都未能找到他们的营地。此人……心思深沉,难以揣度。”
赵佑走到窗边,望着谷外官军营地方向升起的袅袅炊烟。官军在等,等他们粮尽自乱,或者等朝廷新的指令。残锋也在等,等一个最佳的出手时机。而他们,除了苦苦支撑,似乎别无他法。
这种命运操于他人之手的感觉,让他胸口憋闷得几乎要炸开。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赵佑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必须想办法打破这个僵局。”
“殿下有何良策?”“先生”和一旁的灰鹞都看向他。
赵佑的手指在舆图上划过几个点:“官军围困,所恃者,无非人多粮足,以逸待劳。但其亦有弱点。第一,劳师远征,粮草补给线长,山中运输不易。第二,主将惧战,只求无过,不敢冒险强攻。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他们并非铁板一块。”
他看向“先生”:“先生,可还记得,那日来袭的官军,打的是哪里的旗号?主将何人?”
“先生”略一思索,道:“是江州镇守兵备道下属的营兵,主将为游击将军孙得功、副将王朴。此二人,皆是新任江南巡抚的心腹。”
“江州兵……”赵佑眼中精光一闪,“江州新遭兵燹,百废待兴,新任巡抚立足未稳,急需钱粮稳定局面。他却派上千精锐进山围剿我们,这本就蹊跷。如今围而不攻,更是耗费钱粮。你说,江州城里的那些士绅豪强,以及……其他地方的官员,会怎么看这位巡抚?”
“先生”微微一怔,随即眼中露出恍然之色:“殿下是说……从中挑拨,使其内讧?”
“不止是内讧。”赵佑冷声道,“我们要让朝廷,让天下人知道,这山里围着的,不是待宰的羔羊,而是一头会咬人的猛虎!咬疼了他们,他们才会知道怕!”
他走到案前,提笔飞快地写了几行字,递给灰鹞:“灰鹞叔,选几个机灵胆大、熟悉山路的弟兄,趁夜摸出去,将这几封信,送到指定的人手中。”
灰鹞接过一看,脸色微变。信是分别写给几位与刘文正有旧、或因江州之事对新巡抚不满的致仕官员、以及几位在江南士林中颇有声望的清流领袖的。信中并未求救,而是以悲愤的口吻,控诉新任巡抚为邀功请赏,不顾江州民生凋敝,劳师伤财,纵兵围山,却畏敌如虎,围而不攻,徒耗国帑,更纵容部下骚扰地方,与盗匪无异!字字诛心!
“殿下,这……若被截获……”灰鹞有些迟疑。这是公然挑衅和煽动!
“就是要让他们截获!”赵佑眼中寒光凛冽,“不仅要送,还要‘不小心’让官军的哨探发现踪迹!我要让孙得功、王朴知道,他们围着的,不是哑巴!也要让江州、让朝廷都知道,这山里的‘前朝余孽’,还在活跃,还在看着他们!”
他顿了顿,继续道:“另外,让弟兄们出去的时候,散播消息,就说……官军之所以不敢强攻,是因为山里不仅有前朝太子,还有北境‘鬼骑’的身影!残锋将军念及旧情,已派兵潜入山中护卫!官军若敢妄动,必遭灭顶之灾!”
“先生”和灰鹞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殿下此计,可谓险中求胜!虚张声势,挑拨离间,将水搅浑!一旦消息传开,必然引起轩然大波!新任巡抚必受攻讦,围山官军将承受巨大压力,甚至可能被迫退兵或冒险进攻!而将残锋扯进来,更是神来之笔,无论残锋如何反应,都将被迫卷入局中,无法再置身事外!
“妙啊!”“先生”抚掌叹道,“此计若成,或可解眼下之困!只是……风险极大,若官军狗急跳墙……”
“那就战!”赵佑斩钉截铁,“宁可战死,也绝不坐以待毙!况且,官军主将怯懦,未必敢赌。只要我们展现出足够的实力和决心,他们反而会投鼠忌器!”
他看向灰鹞:“灰鹞叔,挑选人手,今夜就行动!”
“末将遵命!”灰鹞凛然领命,眼中燃起斗志。
当夜,三支由最精干死士组成的小队,趁着夜色,从几条隐秘小径悄然潜出隐谷,如同水滴融入大海,消失在茫茫群山之中。
接下来的几天,隐谷外依旧平静,但平静之下,暗流愈发汹涌。
官军的骚扰试探明显减少,但游骑的数量增加了数倍,巡逻范围扩大,显然在加强警戒,搜索着什么。谷内守军则严阵以待,气氛更加紧张。
五月初五,端阳节。山外终于传来了第一个消息。
一名死士成功返回,带回了一封密信和几个令人振奋又不安的消息。
“殿下!信送到了!江州城内,已有御史风闻奏事,弹劾新任巡抚‘剿匪不力,劳民伤财’!士林间对围山之事议论纷纷!而且……”死士压低声音,“属下回来时,发现官军大营戒备异常森严,似有……似有钦差模样的人入营!”
钦差?赵佑心中一动。朝廷来人了?是来督战?还是……来查问?
“还有,”死士继续道,“江湖上关于‘鬼骑’护卫殿下的消息已经传开,不少江湖人物都在观望,甚至有人……想暗中接触我们!”
水,开始浑了。
赵佑缓缓展开那封密信。信是那位致仕的老翰林所写,言语隐晦,却透露出关键信息:朝廷对江南巡抚久围不下已生不满,且有传言,北境似有异动,朝廷重心或将北移……
赵佑放下信,走到窗边,望着谷外。僵局,似乎出现了一丝松动的迹象。但更大的风暴,或许正在酝酿。
“传令下去,”他轻声道,“从今日起,每晚子时,在谷口点燃三堆篝火。”
“殿下,这是……”灰鹞不解。
“给我们的‘朋友’,和我们的‘敌人’,一个信号。”赵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我们,还在这里。而且,我们不怕他们看。”
他要告诉官军,告诉残锋,告诉所有窥探的人:隐谷,不是囚笼。而是一个……随时可能爆发的火山。
僵局,即将被打破。而打破僵局之后,是生路,还是更深的陷阱,无人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