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兴二年,四月十五,夜。
天目山,隐谷。
夜色如墨,山风呼啸,吹得谷中篝火明灭不定。与半月前的死寂压抑相比,此刻的隐谷多了几分肃杀与忙碌。简陋的营地里,数十名精悍的护卫正在月光下操练,刀光闪烁,呼喝声低沉有力。虽然衣衫依旧破旧,但每个人的眼神都锐利如鹰,动作间透着一股百战余生的悍勇之气。
最大的一间木屋内,烛火通明。赵佑端坐主位,面前摊着一张简陋却标注详细的天目山周边地形图。灰鹞伤势稍有好转,披着外袍坐在下首,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尚可。“先生”则垂手肃立一旁。
“殿下,”一名刚刚从山外返回、风尘仆仆的暗探头目单膝跪地,低声禀报,“山外有消息了。”
“讲。”赵佑抬起头,目光平静无波。
“是。”探子深吸一口气,语速飞快,“第一,景和帝李玄礼已正式下旨,昭告天下,定先帝(李玄胤)庙号为‘武’,尊嫡母为太后。同时,加封拥立有功之臣,雍王旧党尽数高升。朝局……暂时稳定。”
赵佑眼神微冷。李玄礼动作很快,这是在迅速巩固权力,收买人心。
“第二,关于江州之事。朝廷邸报宣称,巡抚刘文正‘勾结前朝余孽,阴谋作乱’,已被‘义士’诛杀,江州之乱已平。新任江南巡抚已到任,正在全力清剿‘余孽’,悬赏……悬赏殿下的金额,已增至黄金万两,封万户侯。”探子声音有些发涩。
万两黄金,万户侯!李玄礼这是不惜血本要他的命!赵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示意探子继续。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消息,”探子压低了声音,“是关于北境和……‘残锋’的。”
赵佑、灰鹞和“先生”精神都是一振。
“北境方面,黑狼部内乱愈演愈烈,三王子咄苾联合几个小部落,与大王子争夺汗位,厮杀惨烈,暂时无力南顾。朝廷已派使者前往招抚,意图稳定北疆。”
“至于‘残锋’将军所部,”探子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怪异的神色,“他们自江州撤走后,并未返回北境老巢,而是……突然消失了!”
“消失了?”灰鹞忍不住失声问道。
“是!消失得无影无踪!”探子肯定道,“我们的人在北境通往江南的各条要道都布下了眼线,都没有发现他们的踪迹。一支五百人的精锐骑兵,就这么……人间蒸发了!”
木屋内一片寂静。残锋和他的“鬼骑”骁勇善战,来去如风,但五百人马不是小数目,怎么可能一点痕迹都不留?
“还有更奇怪的,”探子继续道,“就在残锋部消失后不久,北境靠近黑狼部边境的几个狄人小部落,接连遭到不明身份骑兵的袭击!这些骑兵来去如风,手段狠辣,专杀部落头人和狄兵,抢掠马匹粮草,却对周人百姓秋毫无犯,甚至……还散发粮食!袭击之后,现场会留下……留下这个!”
探子从怀中取出一块皱巴巴的布片,上面用木炭画着一个简陋却神似的狼头图案——与残锋的旗帜一模一样!
“残锋在打狄人?”灰鹞愣住了,“他……他这是什么意思?向朝廷示好?还是……”
赵佑盯着那块布片,目光闪烁不定。残锋此举,太过反常。他刚在江州与自己结下死仇,转头就去袭击北狄?若为向新朝表忠心,为何隐匿行踪?若为私仇,为何专挑狄人部落下手?
“先生,”赵佑看向老者,“你怎么看?”
“先生”捻着佛珠,沉吟道:“此事蹊跷。残锋乃枭雄,行事不可以常理度之。袭击狄部落,或为就粮,或为练兵,亦或……是障眼法。其真正目的,恐怕还是在中原,在江南。老臣担心……他是故意隐匿行踪,让我们放松警惕,然后……出其不意!”
灰鹞脸色一变:“先生是说,他可能就潜伏在天目山附近,伺机而动?”
“不得不防。”“先生”沉重地点了点头。
赵佑沉默片刻,忽然问道:“那些被袭击的狄人部落,距离‘鬼见愁’那个荒岛作坊,远近如何?”
探子一愣,仔细回想了一下舆图,猛地抬头:“殿下明察!那几个部落,都在‘鬼见愁’往北不过百里的范围内!”
荒岛作坊!私造兵器!前朝余孽!北狄!
几条看似不相干的线索,在赵佑脑中瞬间串联起来!难道……残锋袭击狄人部落,与那个荒岛秘密有关?他在找什么?还是在……灭口?
“继续查!”赵佑眼中精光一闪,“重点查那几个被袭击的部落,尤其是部落头领和巫师!看看他们之前,是否与中原有什么特殊的往来!还有,查‘鬼见愁’附近,近期是否有陌生船只或人员出没!”
“是!”探子凛然领命。
“另外,”赵佑看向灰鹞,“灰鹞叔,加派双倍暗哨,监控所有进山要道,尤其是通往‘鬼见愁’的水路!若发现残锋部踪迹,不要打草惊蛇,立刻来报!”
“末将明白!”
探子和灰鹞领命而去。木屋内,只剩下赵佑和“先生”。
“殿下怀疑……残锋与那荒岛作坊,乃至……北狄内部有牵连?”“先生”低声问道,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只是猜测。”赵佑走到窗边,望着漆黑的夜空,“但残锋此人,敌友难辨,行事诡秘。他与北狄厮杀多年,却又似乎对狄人内部了如指掌。他口口声声要复国,却对‘雏燕’若即若离,甚至兵戎相见。他背后,一定藏着我们不知道的秘密。”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着“先生”:“尤其是那个‘烬羽’,还有‘影子’……先生,您不觉得,从江州开始,发生的很多事情,背后都有他们的影子吗?刺杀残锋,劫掠漕运,乃至……刘卿之死,真的只是巧合吗?”
“先生”浑身一震,手中佛珠差点掉落。他沉默良久,才缓缓道:“殿下所思,老臣亦有同感。只是……‘烬羽’踪迹全无,‘影子’更是虚无缥缈,我们……无从查起啊。”
“会查到的。”赵佑的声音冰冷而坚定,“只要他们还在活动,就一定会留下痕迹。现在,我们要做的,是活下去,是变得更强。”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天目山深处:“这里的宁静,不会太久了。李玄礼不会放过我们,残锋虎视眈眈,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毒蛇……我们必须尽快找到新的盟友,或者……制造新的混乱,才能乱中求生。”
“殿下的意思是……”
“等。”赵佑淡淡道,“等山外的消息,等残锋露出马脚,也等……一个机会。”
他抬起头,眼中闪烁着与年龄不符的深沉与算计:“李玄礼刚刚登基,内部并非铁板一块。北狄内乱,边军心思浮动。这天下,还远未到定局的时候。我们……还有机会。”
“先生”看着赵佑的背影,心中感慨万千。这个孩子,在经历了国破家亡、颠沛流离、背叛追杀之后,正以惊人的速度成长着,变得冷静、敏锐,甚至……有些冷酷。这不知是福是祸。
就在这时,谷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报——!”一名哨探冲了进来,脸色惊惶,“殿下!先生!谷外……谷外发现大队人马踪迹!看旗号……是……是官军!至少有上千人!正朝着隐谷方向而来!”
官军?!上千人?!
木屋内瞬间死寂!李玄礼的追兵,这么快就找上门了?!
赵佑瞳孔骤缩,猛地看向“先生”。
“先生”脸色剧变,急声道:“殿下!快!从密道转移!灰鹞!准备迎敌!能挡多久是多久!”
隐谷之内,瞬间警钟长鸣!刚刚有了一丝生机的营地,再次被战争的阴云笼罩!
赵佑站在原地,没有动。他望着谷外漆黑的山林,听着远处隐隐传来的马蹄声和号角声,小手缓缓握成了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躲?还能躲到哪里去?
他眼中,第一次燃起了熊熊的战意。
“灰鹞叔。”
“末将在!”
“按第二套方案,依险而守!我要让他们……付出血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