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血洗听雨楼

翌日,午时。

江州城,听雨楼。

这座临水而建、素以雅致清幽闻名的茶楼,此刻却被数百名锦衣卫缇骑围得水泄不通。弓弩手占据四周制高点,冰冷的箭镞对准了楼内每一个窗口。楼前长街已被清空,百姓被远远驱离,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

沈放一身飞鱼服,按刀立于楼前,目光冷冽如冰。他身后,数十名锦衣卫高手手持利刃、盾牌,蓄势待发。

“柳如风!”沈放扬声喝道,声音在死寂的长街上回荡,“锦衣卫奉旨查案!立刻开门,束手就擒!否则,格杀勿论!”

楼内一片死寂,无人应答。只有微风拂过楼角铜铃,发出几声空洞的轻响。

沈放眼中寒光一闪,不再犹豫,手一挥:“撞门!”

四名膀大腰圆的力士抬着一根包铁的巨木,喊着号子,狠狠撞向听雨楼紧闭的大门!

“砰!砰!砰!”

沉重的撞击声如同闷雷,震得人心头发颤。那看似厚重的木门,在巨木的撞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木屑飞溅。

“轰隆!”

第五次撞击,大门终于轰然洞开!门内,一股浓烈的、混合了陈旧檀香和某种刺鼻气味的烟雾扑面而来!

“小心毒烟!掩住口鼻!”沈放厉喝,当先冲入楼内,绣春刀已然出鞘!

数十名锦衣卫紧随其后,如同潮水般涌入。楼内光线昏暗,烟雾弥漫,视线受阻。一楼大堂空无一人,桌椅摆放整齐,茶具完好,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但那股诡异的寂静和弥漫的烟雾,却透着浓浓的不祥。

“搜!”沈放下令,同时警惕地扫视四周。他敏锐地察觉到,这烟雾中除了檀香,还有一种……火药的味道!

锦衣卫们迅速散开,两人一组,开始搜索一楼各个角落。楼梯、柜台、屏风后、甚至地板下的暗格,都不放过。

突然,二楼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紧接着是兵刃交击的锐响和重物倒地的声音!

“楼上有人!动手!”沈放身形如电,直扑楼梯!

他刚踏上楼梯几步,头顶便传来数道凌厉的破空之声!数支弩箭从二楼栏杆的缝隙中激射而出,直取他的面门和胸腹!

沈放早有防备,绣春刀在身前舞出一片光幕,“叮叮当当”一阵脆响,弩箭被尽数磕飞!他足尖在楼梯上一点,身形如大鸟般腾空而起,直接跃上二楼!

二楼同样烟雾弥漫,但隐约可见数道黑影在烟雾中穿梭,刀光闪烁,与冲上来的锦衣卫战作一团。这些黑影身手矫健,刀法狠辣,全然不似普通护卫,更像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留活口!”沈放厉喝,手中绣春刀化作一道青虹,直取离他最近的一名黑衣死士。那死士举刀格挡,却被沈放刀上传来的巨力震得手臂发麻,手中钢刀险些脱手。沈放得势不饶人,刀势一变,斜削其手腕!那死士躲闪不及,手腕中刀,钢刀“当啷”落地。沈放刀背顺势一拍,将其打晕在地。

其他锦衣卫也纷纷使出擒拿手段,试图制服对手。但这些黑衣死士极为悍勇,一旦受伤或被擒,竟毫不犹豫地咬碎口中暗藏的毒囊,顷刻间口吐黑血,倒地身亡!

转瞬之间,二楼的黑衣死士已全部毙命,无一活口!

沈放脸色铁青。这些死士,与之前在土地庙伏击萧然、在清水坊逃脱的黑衣人,如出一辙!都是同一批人!

“继续搜!找密室入口!”沈放下令,目光扫过二楼。这里似乎是雅间和书房所在,陈设更为精致,墙上挂着字画,书架林立。

一名锦衣卫在检查一座书架时,发现书架后方似乎有空洞回响。“指挥使,这里有机关!”

沈放上前,仔细查看书架。书架看似普通,但其中一格摆放的一个青瓷花瓶,似乎有些松动。他试着转动花瓶。

“嘎吱——”

一阵机括转动声响起,书架缓缓向一侧滑开,露出后面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向下的阶梯入口!一股更加浓烈的、混合着檀香、火药和血腥味的气息,从洞口扑面而来!

“下!”沈放毫不犹豫,当先踏入阶梯。阶梯陡峭,向下延伸数丈,尽头是一间灯火通明的地下石室。

石室不大,约三丈见方。四壁点着数盏长明灯,将室内照得一片惨白。石室中央,摆放着一张石桌,桌上空无一物。而石室的一角,赫然堆放着数个打开的、黑漆漆的木箱!箱中,竟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乌黑锃亮的火铳!足有数十支之多!旁边还有几桶密封的火药!

而在石室的另一角,一个人影背对着入口,坐在一张太师椅上,一动不动。

正是柳如风。

他依旧穿着那身青衫,头发梳理得一丝不乱,仿佛正在静室读书。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

“沈指挥使,你来了。”柳如风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丝毫惊慌。

沈放目光锐利如刀,扫过那些火铳和火药,最后落在柳如风身上:“柳如风,私藏军械,意图谋反,你可知罪?”

柳如风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凄凉和决绝:“罪?成王败寇,何罪之有?沈指挥使,你来得太晚了。”

“晚?”沈放眉头一皱。

“该走的人,已经走了。该销毁的东西,也已经销毁了。”柳如风淡淡道,目光扫过那些火铳,“这些,不过是些来不及转移的残次品,留给你们的礼物罢了。”

“走?去了哪里?”沈放厉声喝问。

柳如风摇了摇头,不再说话,只是缓缓抬起右手。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小的火折子,火苗在他指尖跳跃,映得他苍白的脸忽明忽暗。

沈放瞳孔骤缩:“拦住他!”

两名锦衣卫猛扑上去!

但已经晚了。

柳如风手一松,燃烧的火折子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入了旁边一桶打开的火药中!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整个地下石室剧烈震动,火光和浓烟瞬间吞噬了一切!巨大的冲击波将冲上去的锦衣卫狠狠掀飞,撞在石壁上!

沈放只来得及将绣春刀横在身前,运起全身功力护体,便被一股炽热的气浪狠狠推出阶梯入口,重重摔在二楼的地板上!耳中嗡嗡作响,眼前一片昏黑,口鼻中满是硝烟和血腥味。

“指挥使!”

“快!救人!灭火!”

楼上的锦衣卫惊呼着冲下来,七手八脚地将沈放扶起。沈放摇了摇昏沉的脑袋,强忍着胸口的剧痛和耳鸣,嘶声吼道:“别管我!下去!看看下面……还有没有活口!还有那些火铳……”

几名锦衣卫冒着浓烟和余火,再次冲下阶梯。片刻后,他们抬着两具被烧得面目全非、残缺不全的尸体上来,还有几支被炸得扭曲变形的火铳残骸。

“指挥使,下面……全毁了。柳如风……尸骨无存。火铳和火药,也大半被毁。”

沈放脸色铁青,一拳狠狠砸在地板上。柳如风自爆,毁掉了所有证据,也彻底断了线索!这听雨楼,果然是个陷阱!一个用命布下的、毁尸灭迹的陷阱!

“搜!把这楼里每一寸地方都给我翻过来!看看还有没有其他密室!还有没有遗漏的线索!”沈放怒吼。

锦衣卫们再次展开搜索,这次更加仔细,甚至开始撬地板、拆墙壁。

半个时辰后,一名锦衣卫在二楼一间雅间的夹墙内,发现了一个极其隐蔽的暗格。暗格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本薄薄的、用油布包裹的册子。

“指挥使!有发现!”

沈放接过册子,翻开。册子很薄,只有寥寥数页。上面记录的,不是账目,也不是名单,而是一些看似杂乱无章的符号、数字和地名。

“这是……”沈放眉头紧锁。这些符号,他从未见过,像是一种特殊的密码。

“报——”一名锦衣卫匆匆上楼,“指挥使,我们在楼后临河的码头上,发现了一些痕迹。有船只停靠的印记,还有……这个。”他呈上一块被踩碎的玉佩碎片,碎片上隐约可见半个模糊的、古篆的“佑”字。

“佑”字!又是这个字!和野狐坡发现的那只布鞋,和断魂沟的线索,对上了!

沈放的心猛地一沉。难道……“雏燕”真的没死?而且,已经通过听雨楼背后的水路,转移走了?

“立刻请随军的密码专家来!破解这本册子!”沈放下令,随即大步走向楼外,“备马!去码头!”

他冲出听雨楼,翻身上马,带着一队缇骑,直奔楼后的码头。码头上空荡荡的,只有河水拍打岸边的声音。河面上,几艘官船正在巡逻,但更多的,是来来往往的商船、渔船,根本无法追查。

线索,似乎又断了。但又似乎,指向了一个更明确的方向——水路。

柳如风用自爆毁掉了听雨楼的秘密,却也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们:人,已经走了。走的是水路。

而水路的尽头,是更广阔的江南,是更难以追踪的茫茫人海,是那些早已等待多时的、前朝的残余势力。

沈放站在码头上,望着滔滔江水,心中充满了挫败感和更深的忧虑。陛下亲临江州,以雷霆手段拿下陈观,血洗听雨楼,看似取得了重大胜利。但真正的敌人,却像泥鳅一样,在最后一刻溜走了,只留下一堆废墟和谜团。

“指挥使,”一名亲信低声问道,“现在怎么办?”

沈放沉默良久,缓缓抬起头,目光投向江水的下游,那更加遥远、更加迷雾重重的南方。

“回府衙,禀报陛下。”他声音低沉,“这江州的水,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深。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他调转马头,向着江州府衙的方向疾驰而去。身后,听雨楼的废墟上,浓烟依旧滚滚,如同一个巨大的、不祥的问号,笼罩在江州城的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