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辰时。
江州城北,望江门外,黑压压跪倒了一片官员士绅。为首的两人,正是江州都督陈观与江州知府刘文正。
陈观年约五旬,身材魁梧,面色黝黑,此刻虽身着簇新的一品武官朝服,却难掩眉宇间的一股疲惫与焦躁。他前几日“称病”是真,一半是装给皇帝看,以示不满与疏离,另一半却是真被江宁知府——他那位妻弟周永昌的下场给吓出了病。锦衣卫查抄周府,搜出金银珠宝堆积如山,其贪墨数额之大,手段之酷烈,令人咋舌。周永昌在狱中不过两日,便“畏罪自尽”,陈观心知肚明,这哪里是自尽,分明是皇帝杀鸡儆猴,做给他看的!此刻跪在这烈日下,他只觉得背后冷汗涔涔,仿佛那绣春刀的寒气已经抵在了后颈。
一旁的刘文正则是另一番光景。他面容清癯,三缕长须,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官袍在一众朱紫大员中显得格外扎眼,却透着一股不卑不亢的清高。他微微闭着眼,仿佛在养神,又仿佛在默诵圣贤文章,对周围的紧张气氛视若无睹。
远处,烟尘大起,旌旗招展。皇帝的仪仗,终于出现在了官道的尽头。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三千精锐骑兵,盔甲鲜明,刀枪如林,铁蹄踏地的轰鸣声如同闷雷滚过大地,震得人心头发颤。紧随其后的,是皇帝的卤簿仪仗,金瓜、斧钺、朝天镫,在阳光下闪烁着刺眼的金光,彰显着无上的皇权与威严。
李玄胤依旧未乘銮驾,而是骑在那匹神骏的乌骓马上,一身玄色金纹的戎装,外罩玄色披风,目光冷冽如刀,扫过跪伏在地的江州官员,最后定格在为首的陈观和刘文正身上。
“臣,江州都督陈观,恭迎陛下圣驾!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臣,江州知府刘文正,恭迎陛下圣驾!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陈观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额头紧紧贴着滚烫的地面。刘文正的声音则平稳清朗,不疾不徐。
李玄胤勒住战马,目光在两人头顶停留了片刻,空气仿佛凝固了。许久,他才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都平身吧。”
“谢陛下!”
众官员如蒙大赦,纷纷起身,却依旧垂手躬身,不敢直视天颜。
李玄胤的目光落在陈观身上:“陈都督,朕听闻你前几日身体抱恙,如今可好些了?”
陈观心头一紧,连忙躬身道:“托陛下洪福,微臣……微臣只是偶感风寒,已无大碍。陛下御驾亲临,微臣便是爬,也要爬来迎驾。”
“是吗?”李玄胤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陈都督忠勇可嘉。只是,这江州的防务,在你‘抱恙’期间,可曾松懈?若有北狄细作或前朝余孽混入,你担待得起吗?”
陈观冷汗“唰”地一下又冒了出来,噗通一声又跪倒在地:“微臣失职!微臣罪该万死!请陛下治罪!”
“治罪的事,稍后再说。”李玄胤不再看他,目光转向刘文正,“刘知府。”
“微臣在。”刘文正躬身行礼,神色平静。
“朕一路行来,见江州城外,流民不少啊。”李玄胤的声音冷了下来,“江州乃鱼米之乡,漕运枢纽,素称富庶。为何还有这许多百姓流离失所,衣食无着?你这个父母官,是怎么当的?”
刘文正抬起头,目光坦然,不闪不避:“回陛下,江州虽称富庶,然去岁水患,今春又有蝗灾,农田歉收,此乃天灾,非人力可抗。加之……加之漕运税赋繁重,地方豪强兼并土地,百姓生计艰难。微臣虽竭力赈济,然杯水车薪,力有不逮。此乃微臣无能,请陛下责罚。”
他这番话,不卑不亢,既承认了问题,又将责任部分归咎于天灾和“漕运税赋繁重”(暗指朝廷政策),甚至隐隐点出了“地方豪强兼并”(其中不乏与陈观等武将勾结者)。
李玄胤眼中闪过一丝异色。这个刘文正,倒是有几分胆色,难怪能以清流自居,在江州这潭浑水里独善其身。
“天灾不可免,人祸犹可追。”李玄胤冷冷道,“漕运税赋,自有朝廷法度。地方豪强,若有违法乱纪,鱼肉乡里者,朕绝不姑息!刘知府,你既知民情,稍后便将江州府近年赋税、刑名、赈济等一应卷宗,全部呈上来,朕要亲自查阅!”
“微臣遵旨。”刘文正躬身应道,神色依旧平静。
李玄胤不再多言,一夹马腹,乌骓马迈开四蹄,向着城门走去。三千铁骑紧随其后,马蹄声如雷鸣般滚过,震得城门楼上的瓦片似乎都在颤抖。
陈观慌忙从地上爬起来,小跑着跟在马后,脸色煞白,心中充满了不祥的预感。刘文正则直起身,望着皇帝远去的背影,目光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
皇帝入城,并未直接前往行宫(原江州都督府),而是径直来到了位于城中心的江州府衙。
府衙大堂,早已被布置成临时的朝堂。李玄胤高踞主位,随行文武官员分列两旁。陈观、刘文正及江州地方主要官员,则跪在堂下。
“沈放。”李玄胤沉声道。
“臣在。”沈放出列,一身飞鱼服在阴暗的大堂内显得格外肃杀。
“江宁知府周永昌贪墨一案,查得如何了?”
“回陛下,”沈放声音冷硬,“周永昌贪墨国库银两十五万,侵吞官粮三十万石,证据确凿,其本人已对罪行供认不讳,于狱中自尽。经查,其贪墨款项,部分用于贿赂上官,部分转移至其江州亲戚家中藏匿。臣已命人查封其在江州所有产业,并查获大量赃银赃物。”
此言一出,堂下众官,尤其是陈观,脸色更是惨白如纸。周永昌在江州的亲戚,不就是他陈观吗?虽然沈放没说“上官”是谁,但谁都知道,周永昌能如此肆无忌惮,背后靠的就是他这个都督姐夫!
“贿赂上官?”李玄胤的目光如同两把冰锥,直刺陈观,“陈都督,此事,你可知情啊?”
陈观浑身一颤,以头抢地,砰砰作响:“陛下明鉴!微臣……微臣对此一概不知!周永昌虽为微臣妻弟,但微臣一向严于律己,对其所作所为从未纵容!定是他……定是他背着微臣胡作非为!微臣失察,微臣有罪!请陛下治罪!”
“一概不知?”李玄胤冷笑,“好一个一概不知!沈放,将查抄的账册,拿给陈都督看看!”
沈放一挥手,一名锦衣卫捧着一本厚厚的账册,走到陈观面前,翻开其中一页,递到他眼前。陈观只看了一眼,便如遭雷击,瘫软在地。那账册上,清清楚楚地记录着周永昌送给他的每一笔银两、每一件古玩、甚至每一名美婢!时间、地点、经手人,一应俱全!
“这……这是诬陷!是伪造的!”陈观嘶声力竭地喊道,做最后的挣扎。
“伪造?”李玄胤猛地一拍惊堂木,声音震得整个大堂嗡嗡作响,“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敢狡辩!陈观,你身为江州都督,封疆大吏,不思报国,反而纵容亲属贪墨国帑,收受贿赂,你该当何罪?!”
“陛下!陛下饶命啊!”陈观彻底崩溃,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微臣知错了!微臣愿交出所有赃款,愿戴罪立功!求陛下看在微臣往日微功的份上,饶微臣一命!”
“微功?”李玄胤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台阶,来到陈观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中充满了厌恶与杀意,“你的功,抵得过十五万两白银?抵得过三十万石军粮?抵得过江北无数因饥荒而死的百姓?!”
他猛地转身,厉声道:“来人!将陈观革去顶戴花翎,打入大牢!其家产,全部抄没!江州都督一职,暂由副将赵擎苍署理!”
“是!”如狼似虎的锦衣卫一拥而上,将瘫软如泥的陈观拖了下去。
大堂内死一般的寂静。所有江州官员都吓得浑身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出。刘文正垂着眼帘,面无表情,只是袖中的手,微微握紧了一下。
李玄胤重新坐回主位,目光扫过堂下噤若寒蝉的众官,声音冰冷:“朕知道,你们当中,像陈观、周永昌这样的蛀虫,不止一个两个。朕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今日起,凡有主动交代罪行、退赃、检举他人者,可从轻发落。若冥顽不灵,试图蒙混过关,陈观就是你们的下场!”
“臣等……遵旨!”众官员伏地叩首,声音颤抖。
“退下!”李玄胤一挥手。
官员们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退出了大堂,个个面无人色。
大堂内只剩下李玄胤和几名心腹。
“陛下,”沈放上前一步,低声道,“陈观虽已拿下,但其在江州军中经营多年,亲信众多。赵擎苍虽忠诚可靠,但恐一时难以掌控全局。需防军中生变。”
“朕知道。”李玄胤眼中寒光一闪,“传朕密旨,命赵擎苍即刻整顿军务,凡陈观嫡系,一律调离要害职位,若有异动,先斩后奏!另外,随行的三千京营骑兵,立刻接管江州四门防务!”
“是!”
“刘文正此人,你怎么看?”李玄胤忽然问道。
沈放略一沉吟:“此人清名在外,在江州士林中威望颇高。方才应对,不卑不亢,且敢于直言民间疾苦,似与陈观并非一路。但其举办文会,串联士子,亦不可不防。”
“清流……有时候,清流比贪官更难对付。”李玄胤冷冷道,“贪官贪的是财,清流要的是名,甚至……是更大的权。盯紧他,还有他身边那些人。江州这潭水,深得很。”
“臣明白。”
“那个‘听雨楼’呢?”李玄胤眼中杀机毕露。
“已严密监控。自陛下抵达江宁后,听雨楼便彻底闭门谢客,但夜间仍有可疑人员活动。楼内似有密室,但入口隐蔽,尚未找到。”
“不必找了。”李玄胤语气森然,“明日午时,给朕把听雨楼围了!里面的人,一个不许放走!朕要亲自去看看,这‘雀巢’里,到底藏着什么牛鬼蛇神!”
“遵旨!”
李玄胤站起身,走到大堂门口,望着外面繁华而陌生的江州城。夕阳的余晖将这座千年古城染成一片血色。
龙已临江州。
第一把火,烧掉了陈观这座靠山。
接下来,就该轮到那些藏在暗处的“雀”,和那座名为“听雨楼”的巢穴了。
他倒要看看,这江州的“雀巢”,经不经得起他这条真龙的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