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洒在东岭嶙峋的山脊上。季家僮牵着一匹瘦马,沿着蜿蜒的山道缓缓而行。他穿着一袭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腰间挂着一柄不起眼的短剑,看起来像是个寻常的行脚商人,唯有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睛,偶尔透露出不凡的身份——九冬城警卫司司长,掌管着祥林行省省会的治安大权。
季家僮抬起眼,望向远处那座若隐若现的山寨。东岭寨,匪首灞桥山盘踞已逾十载,手下有亡命之徒三百余众,扼守着通往北境三州的要道。官兵曾三次围剿,皆因山势险峻无功而返。
天色渐暗,山风骤起。季家僮紧了紧缰绳,心头却是一片澄明。此番前来,所谋者大,所图者远。
寨门前两盏气死风灯在暮色中摇曳,照见四个持刀大汉的身影。为首一人豹头环眼,敞着胸怀,露出一道从锁骨斜劈至肋下的狰狞刀疤。
“来者止步!”声如洪钟,在山谷间回荡。
季家僮勒住马,从容下鞍,从怀中掏出一块黑木令牌。令牌不过巴掌大小,上刻一只振翅欲飞的山鹰——这是三个月前,他与灞桥山初次联络时,对方留下的信物。
刀疤汉子接过令牌,就着灯光细看半晌,瓮声道:“随我来。”
寨门吱呀呀打开,季家僮牵马而入。寨内别有洞天,依着山势建起数十间木屋,中央一座大厅尤为醒目,以整根松木为柱,高约三丈,门楣上挂着一块歪斜的匾额,上书“聚义堂”三个大字,笔力遒劲,却透着股草莽的狂放。
大厅内,十数支牛油巨烛照得通明。正中央一张虎皮交椅上,端坐一人。
此人年约四十,面如重枣,眉似泼墨,一部络腮胡须如钢针般根根戟张。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瞳仁黑得深不见底,目光扫过时,仿佛能将人从里到外看个通透。他便是东岭寨主——灞桥山
季家僮拱手作揖:“季某见过寨主。”
灞桥山并未起身,只抬了抬手:“季先生远来辛苦。看座。”
有人搬来一张木凳,季家僮坦然坐下。早有喽啰奉上粗茶,他端起陶碗轻啜一口,神色平静如常。
“三个月前,先生遣人送来的那批粮食,解了寨中燃眉之急。”灞桥山开门见山,“我灞桥山恩怨分明,欠你一个人情。今日先生亲临,想必不只是为了叙旧。”
季家僮放下茶碗:“寨主爽快。实不相瞒,季某此来,确有一事相托。”
“讲。”
“大约三日后,将有一支车队经黑风峡北上。”季家僮缓缓道,“我要寨主出兵,袭扰其车队。”
大厅内顿时一静。几个侍立一旁的匪首交换着眼神。
灞桥山目光仍锁定季家僮:“袭扰?不是截杀?”
“正是。”季家僮颔首,“扰而不攻,制造混乱即可。若能拖延其行程半日,便是大功告成。”
“有趣。”灞桥山身子微微前倾,“袭扰过路车队,却不要我取他性命,也不劫他货物。季先生这买卖,做得不合常理。”
季家僮微笑:“江湖有江湖的规矩,朝堂有朝堂的算计。寨主只需知道,此事若成,五万灵石即刻奉上。”
“五万灵石……”灞桥山抚须沉吟,忽然仰天大笑,“好大的手笔!只是季先生,你当我灞桥山是三岁孩童么?”
笑声戛然而止。灞桥山双目如电,直射季家僮:“你出此高价,只求‘扰而不攻’?这其中玄机,先生不说清楚,这买卖怕是做不成。”
季家僮神色不变,心中却是一凛。这灞桥山能雄踞东岭十载,果然不是易与之辈。他略一思忖,决定透露三分,隐瞒七分。
“寨主明鉴。此车队背后牵扯复杂,季某不便尽言。但可以告知寨主的是——此事若成,于寨主有百利而无一害。东岭寨今后三年所需粮草,季某一力承担。”
此言一出,厅中众匪无不倒吸凉气。三年粮草,那可不是小数目!
灞桥山却不为所动,缓缓竖起三根手指:“八万灵石。”
季家僮眉头微皱:“寨主,这价码……”
“明人不说暗话。”灞桥山打断他,“袭扰过路车队,风险不小。这多出的三万灵石,是我三百弟兄的卖命钱。”
烛火噼啪作响,厅中落针可闻。
季家僮沉默良久,缓缓起身:“既是如此,季某告辞。寨主保重。”
他转身欲走,步态从容,心中却默默计数:一步,两步,三步……
“且慢。”
就在他即将踏出厅门的刹那,灞桥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季家僮驻足,却未回头。
“五万灵石,外加初灵草五十斤,荞麦十五吨。”灞桥山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这是底价。若再不允,先生请便。”
初灵草,炼制低阶丹药的必备之物,虽不算珍稀,但五十斤的数目也颇为可观。荞麦十五吨,更是足够山寨半年之需。
季家僮心中暗松一口气,面上却露出极是为难的神色。他转过身,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线,良久才长长一叹:“寨主这是要掏空季某的家底啊。”
灞桥山哈哈大笑:“季先生家大业大,这点东西不过是九牛一毛。就这么定了——五万灵石,五十斤初灵草,十五吨荞麦。七日后,黑风峡,我保准让那车队鸡飞狗跳。”
“一言为定。”季家僮拱手,“明日,第一批物资便会送到寨前。余下的,待事成之后,分文不少。”
灞桥山起身离座,走到季家僮面前,伸出蒲扇般的大手:“击掌为誓。”
两掌相击,声如闷雷。
次日黄昏,三十辆大车蜿蜒行至东岭寨前。押车的是季家僮的心腹管事,递上清单:灵石两万,初灵草五十斤,荞麦五吨。
灞桥山亲自验货。打开装着灵石的木箱时,莹白的光芒映亮了他半张脸。这些灵石大小均匀,灵气充盈,皆是上品。他拈起一块,在手中掂了掂,露出满意的神色。
“季先生守信。”他吩咐手下,“收下。设宴,款待诸位兄弟。”
那管事却拱手道:“寨主美意,心领了。主人吩咐,送完货即刻返回,不得耽搁。”
灞桥山也不强留,目送车队远去后,转身回寨,立即升堂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