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相对的刹那，时间仿佛被硬生生冻结。
凌清雪一袭白衣胜雪，腰间玄天仙宗的令牌在晨光下熠熠生辉，清辉流转间，竟将周遭魔宗弟子的阴郁气息压得荡然无存。她站在一群黑袍人中，宛如寒梅绽于污泥，格格不入，却又艳绝尘世。
苏墨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血液都快逆流。
她怎么会在这里？还和萧厉站在一起？！
凌清雪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不过一瞬，黛眉微蹙，似有一丝疑惑闪过眼底。但下一秒，她便恢复了惯有的清冷，眸光淡然移开，仿佛两人从未相识，刚才那一眼不过是偶然的扫视。
苏墨心脏狂跳，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垂着头，不动声色地混入人群。
“那就是仙宗派来‘观摩’的弟子？”
“听说叫凌清雪，玄天仙宗外门第一天骄，年仅十六就已是炼气八层的修为！”
“哼，仙宗那群伪君子，嘴上说着观摩，怕是想趁机分一杯羹吧！”
“你们说，萧师兄怎么和她走得这么近？”
“嘘——小声点！我听说萧师兄的叔父是外务堂执事，这次专门负责接待仙宗使团！”
周遭弟子的议论声传入耳中，苏墨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
看来凌清雪是顶着明面身份来的。可她到底知不知道萧厉和自己的恩怨？刚才那一眼，是真的没认出他，还是……在演戏？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苏墨强行压下。他不敢深想，也不能深想。
咚——咚——咚！
辰时整，钟声再次响彻山门。
一道黑袍身影裹挟着凛冽罡风御剑而至，稳稳落在广场高台之上——不是刑堂赵长老，还能是谁？他身后跟着三名弟子，个个气息阴冷如鬼，腰间刑堂令牌黑红相间，透着肃杀之气。
“此次矿山遗迹探查，由本座带队！”赵长老的声音如同洪钟，震得每个人耳膜嗡嗡作响，“遗迹内危机四伏，尔等需谨记三条铁律：第一，严禁同门内斗，违者废去修为；第二，所得宝物，出遗迹后需上交宗门三成；第三——”
他的目光陡然扫过凌清雪，语气稍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仙宗道友随行观摩，尔等不得怠慢，亦不得泄露宗门机密！”
众人齐声应诺，声震云霄。
赵长老点了二十名内门弟子，再加上苏墨、萧厉，以及仙宗来的三人，共计二十五人。
“出发！”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袖中飞出一艘黑色飞舟。那飞舟见风便长，眨眼间就化作一艘十丈巨舟，悬停在半空中，舟身符文闪烁，透着玄奥气息。
众人依次登舟。
苏墨刻意落在最后，正要踏上舷梯时，一道阴冷的声音突然自身后响起：
“苏师弟，真是好巧啊。”
萧厉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显然伤势还未痊愈。可那双眼睛里的怨毒，却浓得几乎要溢出来，恨不得将苏墨生吞活剥。他腰间多了一柄漆黑长刀，刀柄上镶嵌着一颗惨白骷髅头，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萧师兄。”苏墨垂着头，语气平淡，眼底却闪过一丝警惕。
“遗迹里头可危险得很呐。”萧厉缓缓凑近，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万一师弟不小心……死在里面，月师姐想必也不会怪我。毕竟，刀剑无眼，谁也说不准会发生什么，你说对吗？”
说完，他发出一声阴恻恻的冷笑，转身登上飞舟。
苏墨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沉默着跟了上去。
飞舟内部宽敞无比，分上下两层。苏墨被分配到下层最角落的舱室，同屋还有两个素不相识的弟子，都是炼气五层的修为，正凑在一起低声交谈。
“听说这遗迹里，藏着上古剑修的传承！要是能得到一招半式，这辈子都不愁了！”
“不止！我还听人说，里面有丹室、器阁，随便找到点丹药法宝，够我们修炼十年！”
“就怕有命拿，没命花！你没看见吗？赵长老派了三个刑堂弟子盯着，怕是连汤都不给我们剩！”
苏墨靠在墙边，看似闭目养神，实则竖起耳朵，将两人的对话听了个一清二楚。
飞舟驶出山门，穿过层层云海，约莫半个时辰后，下方终于出现了连绵起伏的矿脉。其中一处山谷霞光冲天，隐约有古老符文在流转——那里，正是遗迹入口！
飞舟缓缓降落。
众人陆续下舟，只见那处山谷早已被魔宗弟子重重封锁，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戒备森严。入口处立着一扇三丈高的石门，门上刻满了古朴剑纹，此刻正缓缓向内开启，露出一条幽深昏暗的通道。
“遗迹入口每次开启，只能维持三日！”赵长老沉声道，“三日后此时，无论你们收获如何，必须立刻返回！逾期不归者，视为叛宗，格杀勿论！”
他大手一挥，声如惊雷：“进！”
弟子们不敢耽搁，依次踏入石门。
苏墨走在队伍中间，刚一踏入通道，一股沧桑古老的剑意便扑面而来，仿佛穿越了千年时光，让人忍不住心神摇曳。通道两侧的石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剑招图谱，虽已残缺不全，却依旧能感受到当年那位剑修的凌厉锋芒。
【叮！检测到上古剑意残留，正在解析……】
【《青云剑诀》残招收录中……当前进度：1%】
系统光屏突然弹出，苏墨心中一动，脚步下意识放慢，目光飞快扫过石壁上的剑招。
这些剑招看似杂乱无章，实则暗合某种玄妙规律，若是能将其拼凑完整……
“磨磨蹭蹭的干什么？！快走！别挡路！”
一道粗暴的喝骂声自身后传来，随即苏墨的后背就被人狠狠推搡了一把。
是刑堂的弟子。
苏墨咬了咬牙，加快脚步跟上队伍，却不忘用余光继续记忆壁上的剑招。
队伍继续深入，通道逐渐变得开阔。前方出现了一座古朴石殿，殿门紧闭，门上刻着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剑心试炼。
“试炼殿！”赵长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这是当年青云剑宗的入门考核之地，能通过者，可获无上剑道感悟！想进去的，自行尝试！但本座丑话说在前头，生死自负！”
话音刚落，几名弟子就按捺不住，跃跃欲试。
萧厉第一个冲上前，手掌重重按在殿门上。石门微微亮起一层微光，下一秒就将他整个人吸了进去。
紧接着，又有五六名弟子相继踏入。
苏墨犹豫了一瞬，也快步走上前。
手掌触碰到殿门的刹那，一股强大的吸力传来。眼前一花，他已经置身于一座空旷的剑室之中。
剑室中央，立着一尊持剑石像。石像前的地面上，刻着一行血红小字：接我三剑，可入剑阁。
就在苏墨看清字迹的瞬间，那尊石像突然动了！
它缓缓抬起手臂，手中石剑平平举起，一股纯粹到极致的剑意骤然爆发，瞬间将苏墨锁定！
第一剑，直刺！
剑速不快，却封死了所有退路，避无可避！
苏墨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拔剑出鞘，将《龟息养剑诀》运转到极致，掌心火焰升腾，附着在剑身之上。
“铛！”
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苏墨只觉一股巨力传来，整个人连连倒退三步，虎口剧痛，险些握不住剑柄。
不等他喘息，石像的第二剑已至——斜撩！
这一剑角度刁钻至极，剑势如虹，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啸。苏墨不敢硬接，连忙施展铜身诀，脚步变幻，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剑锋。
第三剑，劈斩！
石剑高高举起，剑意陡然暴涨，如泰山压顶般狠狠落下！
苏墨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猛地催动丹田内那缕暗红剑气，饮血剑瞬间爆发出耀眼的血光。
“血煞一击！”
精血燃烧，剑威瞬间翻倍！
“轰——！”
双剑轰然相撞，气浪炸开，席卷整个剑室。石像胸口出现一道清晰的裂痕，随即缓缓退回原位，再也不动。
剑室后方的石门，无声无息地开启了。
苏墨喘息着收剑，掌心早已被鲜血浸透。刚才那一招血煞一击，几乎耗光了他三成精血，此刻虚弱感如潮水般涌来。
但他没时间休息，快步穿过石门。
眼前是一座三层阁楼，牌匾上写着三个大字——藏剑阁。
阁楼内空空荡荡，剑架上光秃秃的，显然里面的宝剑早已被人搬空。
就在苏墨略感失望之际，怀中的寻灵盘突然剧烈颤抖起来，指针疯狂旋转，死死指向通往二楼的楼梯。
苏墨精神一振，快步冲上二楼。
二楼陈列着几排玉简，可惜大多已经灵气散尽，化为了粉末。唯有一枚青色玉简，静静躺在角落，依旧散发着淡淡的灵光。
他连忙拿起玉简，神识探入其中。
【《青云御剑术》残篇（黄阶上品）】：青云剑宗基础御剑法门，修炼至小成，炼气期即可御剑飞行；修炼至大成，可千里取人首级！
御剑术！
苏墨的心脏狂跳起来！
要知道，寻常修士，只有筑基期才能御使飞剑。而这门《青云御剑术》，竟然能让炼气期修士提前御剑！这简直是逆天功法！
他强忍着激动，正要将玉简收入怀中，楼下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有人上来了！
苏墨脸色一变，下意识闪身躲到了剑架后面。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名刑堂弟子出现在二楼门口。他气息阴冷，修为已是炼气六层，手里握着一柄鬼头刀，正四处搜寻着什么。
他走到玉简架前，看着满地灰尘，忍不住骂了一句：“晦气！什么破烂都没有！”
骂完，他转身就要离开。
就在这时，他的脚步突然顿住，目光死死盯住了地面。
苏墨暗叫不好！
刚才他握剑的手掌受伤，踩过的地方，留下了一滴未干的血迹！
“谁在那儿？！”刑堂弟子瞬间拔刀，厉声喝问，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苏墨知道自己藏不住了，索性从剑架后走了出来。
“是你？”刑堂弟子看清他的脸，眼神瞬间变得冰冷，“苏墨！赵长老有令，遗迹内所得宝物，需上交宗门三成！把你刚才找到的东西交出来，本座可以饶你不死！”
“弟子什么也没找到。”苏墨垂下头，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脚步微微后退。
“没找到？”刑堂弟子一声冷笑，目光如炬，死死盯住了苏墨的袖口——那里，正露出玉简的一角！
“小子，敬酒不吃吃罚酒！交出玉简，否则，今日就让你横尸此地！”
鬼头刀缓缓出鞘，凛冽的刀气扑面而来。
苏墨深吸一口气，大脑飞速运转。
这刑堂弟子是炼气六层的修为，自己全盛时期或许还能一战。可刚才动用了血煞一击，精血亏损严重，硬拼的话，必败无疑！
只能……智取！
他突然抬起头，看向刑堂弟子的身后，脸上露出惊恐之色，大声惊呼：“萧师兄！你怎么来了？！”
刑堂弟子下意识回头望去。
就是这一刹那的破绽！
苏墨动了！
他没有进攻，而是猛地向后疾退！同时，他手腕一翻，三张清洁符被他狠狠甩了出去——这是从秦厉储物袋里翻出来的存货！
“噗噗噗！”
符纸炸开，白雾瞬间弥漫了整个二楼！
刑堂弟子察觉上当，怒吼着挥刀斩出，却只斩中了一片空气。等雾气散尽，二楼早已空空如也，哪里还有苏墨的影子？
“混账东西！我一定要杀了你！”刑堂弟子气得暴跳如雷，提着刀就追出了阁楼，可楼梯上连个人影都没有。
藏剑阁三楼，横梁之上。
苏墨屏住呼吸，紧紧贴在木梁上，直到脚步声彻底远去，才长长松了一口气，翻身跳了下来。
好险！
他小心翼翼地收起玉简，正要从后窗翻出去，楼下忽然传来一道清冷的女子声音，如同空谷幽兰：
“此处剑意最为浓郁，想来定有机缘藏于此处。”
是凌清雪！
苏墨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躲回了暗处。
脚步声缓缓上楼，凌清雪一袭白衣，缓步走入二楼。她身姿窈窕，气质清冷，在昏暗的阁楼中，宛如月华流淌，不染半分尘埃。
她走到玉简架前，静静站立了片刻，似在感应着什么。
良久，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惋惜：“可惜，终究是来晚了一步。”
转身欲走时，她的脚步却突然停住。
她缓缓蹲下身，白皙的指尖轻轻触碰到地面那滴未干的血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
她站起身，环顾四周，目光最终定格在通往三楼的楼梯上，又缓缓移向那扇敞开的后窗。
四目再次相对。
这一次，凌清雪没有移开视线。
她看着藏在暗处的苏墨，红唇微动，无声地吐出两个字。
苏墨看清了。
那两个字是——快走。
说完，她便转身下楼，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通道深处。
苏墨愣在原地，心头翻江倒海。
她认出他了。
并且……在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