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只大黄狗

那坨黑乎乎的东西在石阶上抽动了一下。

从它喉咙里,挤出一声比蚊子哼哼还小的动静。

顾长生凑得更近了些,借着月光,总算看清了。

是条狗。

一条半只脚已经踏进棺材的癞皮狗。

浑身上下,糊满了干掉的泥浆和血痂。

几道伤口深得见了白肉,还在往外渗血,伤口边的皮肉已经开始发黑。

眼瞅着就要咽气了。

但它那双半眯着的眼睛里,却找不出半点认命的怂样。

那股子劲儿,硬要说,像个宁可站着饿死,也不愿讨饭的穷酸书生。

“嘿,你这狗东西,还挺横。”

顾长生蹲下身,伸出一根手指,对着那狗的脑门戳了戳。

那狗连躲的力气都没有,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警告他别乱来。

顾长生收回手。

他看看狗,又回头瞅了瞅自己那空荡荡的屋子,和院里那七八口崭新却没开张的空棺材。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哎,长生路漫漫,一个人走,太他娘的寂寞了。”

恻隐之心?

或许有那么一点。

但他更清楚,自己一个永生不死的“异类”,在这鬼地方,身边多个活物,晚上睡觉都能踏实点。

至少能当个预警的。

他不再犹豫,两手一伸,小心翼翼地把这坨又脏又硬的东西抱了起来。

入手很轻,全是骨头,硌得慌。

回到屋里,他从墙角拖来一块师父生前垫屁股的破草垫,往地上一扔,算是给它安了个窝。

然后,顾长生开始在自己身上掏摸。

左边怀里掏了掏,空的。

右边袖子里摸了摸,还是空的。

最后,他从贴身的内衬里,摸出了自己最后的口粮。

一个被他体温捂得有点发软,但依旧干硬的黑面馒头。

他盯着馒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胃里抽搐得更厉害了。

最终,他还是心一横,掰下一半。

他把那一半馒头,递到狗嘴边。

“吃吧。”

他顿了顿,换了个说辞。

“吃了好上路……呸,吃了好活路。”

那狗费力地抬了抬眼皮,鼻子先是凑近闻了闻。

随即,它极其人性化地向后缩了缩脖子,扭过头,用一种“这玩意儿狗都不吃”的姿态,把狗屁股对准了顾长生手里的馒头。

“你娘的!”

顾长生差点没把馒头直接塞它喉咙里。

“老子都快饿死了,分你一半,你还敢嫌弃?!”

他骂骂咧咧,但手却没收回来。

一人一狗,就这么僵持着。

最终,是肚子的咕噜声战胜了那点可怜的尊严。

那狗犹犹豫豫地转回头,张开嘴,试探性地、小口小口地,把那馒头给咽了下去。

吃完,它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脑袋一歪,又昏死过去。

“嘿,命还挺硬。”

顾长生反而来了兴致。

他架起角落里那口积满灰尘的铁锅,烧了锅热水,兑上凉水,拧了块破布,开始给这狗东西擦身子。

血痂混着泥土,被热水一泡,散发出一股难闻的腥臭味。

顾长生捏着鼻子,擦着擦着,他手上的动作停了。

“咦?”

这狗身上的癞皮褪去后,露出的皮肉虽然瘦得皮包骨头,但骨架子却异常粗大,四肢修长,绝不是普通土狗的模样。

他掰开狗的眼皮想看看。

就在水汽氤氲中,那狗眼闭合的一瞬间,顾长生好像看到它眼底深处,闪过一道比发丝还细的金色纹路。

那金线一闪就没。

顾长生却像被针扎了一下,呼吸都停了半拍。

“咋回事?饿出幻觉了?”

他使劲揉了揉眼睛,再次扒开狗眼看去。

还是那双普通的狗眼,浑浊,无神,啥也没有。

“算了,管它呢。”

顾长生嘟囔一句,三下五除二给它擦干身子。

一身土黄色的短毛露了出来。

他端详片刻,随口道:“以后,你就叫大黄吧。”

话音刚落,那原本昏死过去的狗,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样,眼皮子一掀,浑身一僵。

它喉咙里发出剧烈的“呜……嗷!”的抗议声,四条腿死命扑腾,挣扎着就要站起来。

“咋了?这名字不好听?”

顾长生乐了,一巴掌拍在它脑门上,不轻不重。

“多接地气,多好养活啊,一听就是能干活的。”

“就这么定了。”

他指着院里的黑木棺,冲大黄咧嘴一笑。

“你再叫唤,今晚就让你体验体验我这上好的棺材,保证冬暖夏凉,一步到位。”

大黄的抗议声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它僵硬地趴了回去,只是那双眼睛里的幽怨,几乎要凝成实质,滴出水来。

它挣扎着从草垫上爬起,拖着还在渗血的后腿,开始在义庄里一瘸一拐地嗅来嗅去。

它闻了闻布满蛛网的桌腿,嫌弃地撇开。

又闻了闻院子里的空棺材,表情严肃,一脸凝重。

最后,它的视线停在了顾长生的胸口。

那里,贴身放着他所有的家当——那支笔,那根针,那块布,还有那本破烂的《敛容基础手册》。

大黄停下了脚步,不再往前。

它只是站在三尺之外,歪着头,鼻子不停地耸动。

它不是在闻书的味道。

那是一种更深层,更源头的气息。

这股气息,顺着那本破烂手册,从顾长生的脑海深处,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

那是属于【往生图录】的气息。

大黄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它的喉咙深处,发出了低低的、像是恐惧又像是悲伤的呜咽。

这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傲气,只有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战栗。

顾长生被它这突如其来的反应搞得一愣。

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双手死死捂住胸口,那里正放着他的《敛容基础手册》。

他警惕地盯着大黄。

“卧槽,你干啥?!”

这狗东西的眼神不对劲,直勾勾地盯着他的胸口,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顾长生顺着它的目光低头一看,看到了自己怀里那本手册的边角。

他脑子一转,顿时明白了。

他指着大黄的鼻子,义正言辞地教训道:

“大黄我跟你说,你该不是想啃我的书吧?!”

“这可是我的饭碗!我的命根子!以后咱俩能不能吃上肉,就全靠它了!”

“绝对不能吃!听见没?”

大黄没理他。

它只是抬起头,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顾长生。

那眼神里,有惊愕,有迷茫,有悲哀,更多的,是一种在看绝世傻子的无奈。

这蠢材,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怀里揣着的是个什么玩意儿!

顾长生被它看得浑身发毛,抄起旁边的扫帚。

“看啥看,再看把你眼珠子抠出来当泡泡踩。”

他骂骂咧咧地把大黄赶回了草垫上。

大黄这次没再反抗,顺从地趴了下去,将头深深埋进前爪,不知在想些啥。

一人一狗的同居生活,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开始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

大黄的伤好得匪夷所思地快,顾长生怀疑跟自己那“不死之身”有点关系,毕竟他每天都跟大黄待在一起,或许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影响。

但他懒得深究,能活就行。

这狗很自觉,伤好利索后,白天就跟个门神一样,趴在义庄门口的石阶上。

它从不乱叫,只是用那双睥睨众生的眼神,审视着每一个路过的镇民,活像个收租的地主。

而顾长生,则负责满世界找“业绩”。

他每天都在镇子各处溜达,特别喜欢往那些大户人家的后门、茶馆酒肆里凑,竖着耳朵听下人们聊天。

“听说了吗?西街的刘老太爷又咳血了。”

“王屠户跟人打架,被开了瓢,流了一地血!”

“李财主又请大夫了,说是犯了心疾……”

他都拿个破烂小本本,一笔一划地记下来。

这天,已经是顾长生和大黄搭伙的第七天了。

一人一狗正坐在门槛上,分食着最后一块锅巴。

顾长生自己啃一小口,再小心翼翼地递到大黄嘴边,大黄嫌弃地舔一下。

一人一狗都饿得眼睛发绿。

就在这时,镇子东头突然传来一阵喧闹的锣鼓声,还夹杂着几声干嚎的哭喊。

顾长生耳朵一动,眼睛瞬间就亮了。

他反手一巴掌拍在大黄屁股上,眼睛里冒着绿光。

“走,大黄!”

“开张了!”

镇上最有名的说书人,王老瞎,没了。

据说是在茶馆里唾沫横飞地说着《九霄天宗圣女风流情史》的最新一章,正说到圣女夜探魔尊寝宫的关键时刻,一口气没提上来,当场就过去了。

王老瞎无儿无女,是个孤寡老头。

镇长捏着鼻子,派人来义庄传话,让顾长生去收尸。

报酬,是两吊铜钱。

顾长生听完,激动得搓了搓手,感动的泪水,差点就从嘴角流了下来。

他,顾长生,终于迎来了穿越后的第一单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