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寨比林忘忧想象中更大。
沿着陡峭的山路蜿蜒而上,穿过三道关卡,眼前豁然开朗。山寨建在半山腰一处天然平台上,背靠悬崖,前方只有一条路可通。寨子里木屋错落,中间是一片空地,插着几面黑色大旗,旗上绣着狰狞的骷髅图案。
独眼大汉——后来知道他叫刘三,是黑风寨的一个小头目——带着林忘忧和青璇穿过空地,来到最大的一栋木屋前。
“在这儿等着,我去通报大当家。”刘三说完,推门进去。
林忘忧趁机观察四周。寨子里大约有三四十个山贼,有的在喝酒赌钱,有的在练武,还有几个在磨刀。他注意到,这些山贼虽然粗野,但行动间颇有章法,不像普通的乌合之众。
更让他在意的是,山寨的布置很有讲究。箭楼、哨岗、陷阱位置都经过精心设计,显然是懂兵法的人布置的。而且寨子后方还有一条隐秘的小路,通向悬崖方向,不知是做什么用的。
“在看什么?”青璇低声问。
“在看怎么逃出去。”林忘忧实话实说。
青璇抿嘴一笑:“还没进来就想逃?”
“未虑胜,先虑败嘛。”林忘忧也笑了,紧张的心情缓解了些。
正说着,刘三出来了:“大当家让你们进去。记住,说话小心点,大当家今天心情不好。”
木屋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更大,分内外两间。外间是议事厅,摆着一张巨大的虎皮椅子,上面坐着一个铁塔般的汉子。这人身高八尺,满脸虬髯,赤裸的上身布满伤疤,最显眼的是左胸一道从肩膀斜拉到腰际的刀疤,深可见骨。
这就是黑风寨大当家,黑旋风。
黑旋风旁边还坐着两个人。左边是个独眼瘦子,眼神阴鸷,腰间插着两把短刀——应该是二当家独眼狼。右边是个妖艳女子,三十来岁年纪,穿着暴露的红衣,正拿着一把小锉刀修指甲。她抬眼看向林忘忧时,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
毒娘子。
“听说你是个大夫?”黑旋风声音如雷,震得屋顶灰尘簌簌落下。
林忘忧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在下林三,游方郎中。途经此地,听闻大当家威名,特来拜会。”
“拜会?”黑旋风冷笑,“我看你是来送死的。我黑风寨从来不缺大夫,缺的是祭刀的人头!”
话音未落,两个山贼已经拔刀上前。青璇手按剑柄,却被林忘忧用眼神制止。
“大当家误会了。”林忘忧面不改色,“在下并非普通大夫。我观大当家气色,可是每逢阴雨天,左胸旧伤便疼痛难忍,如万蚁啃噬?而且最近三个月,疼痛加剧,已蔓延至左臂,有时甚至会暂时失去知觉?”
黑旋风瞳孔一缩:“你怎么知道?”
“医者望闻问切,望字为首。”林忘忧从容道,“大当家这道伤,应该是在十年前留下的,伤及心脉,当时救治不当,留下了病根。如今寒毒已深入经脉,若不及时治疗,不出一年,左臂将完全废掉,三年内,必危及性命。”
议事厅里一片寂静。几个头领都看向黑旋风,显然林忘忧说中了。
黑旋风盯着林忘忧看了半晌,突然大笑:“好!有点本事!刘三说你治好了他的头疼,我还不信。现在看来,你确实不是那些庸医可比。”
他站起身,走到林忘忧面前。这人站起来更高,像一座山压在面前:“你说能治我的伤?”
“可以一试。”林忘忧没有把话说满,“但需要时间,也需要一些特殊药材。”
“需要什么,尽管说。”黑旋风大手一挥,“只要你真能治好我的伤,金银财宝,美人权势,任你挑选!”
林忘忧心中一动,这正是他想要的机会:“在下不求财宝,只求一个安心行医的环境。若大当家不弃,我愿在寨中暂住,为大当家和诸位兄弟诊治伤病。”
“好!”黑旋风很满意这个回答,“刘三,带林大夫去东厢房,挑两个手脚麻利的伺候着。林大夫需要什么,尽量满足。”
“多谢大当家。”林忘忧躬身行礼。
出了议事厅,刘三带着他们往东边走。路上,青璇低声问:“你真要给他治伤?他可是作恶多端的山贼头子。”
林忘忧微微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治伤是假,打探村民下落是真。而且他那伤确实很重,我若直接说不能治,我们今天就出不了这个门。”
东厢房是两间相连的木屋,还算整洁。刘三派来两个年轻山贼,一个叫阿虎,一个叫阿豹,说是来伺候,其实是监视。
安顿好后,林忘忧开始准备给黑旋风治伤。他先要了解伤势的具体情况,这需要仔细检查。但黑旋风那种人,不会轻易让人近身。
“青璇,我需要你帮我做件事。”林忘忧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纸包,“这是‘真心散’,无色无味,混在酒里喝下后,半个时辰内会让人放松警惕,有问必答。你想办法让黑旋风喝下。”
青璇接过纸包:“你要问他村民的下落?”
“不止。”林忘忧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我还要知道黑风寨和暗影楼的关系,以及他们抓村民的真正目的。我总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傍晚时分,黑旋风派人来请林忘忧赴宴。宴席设在议事厅,几个头领都在。桌上摆满了酒肉,但气氛有些诡异。
林忘忧和青璇入座后,毒娘子首先举杯:“林大夫远道而来,我敬你一杯。”
“不敢。”林忘忧举杯回敬,却用袖子遮掩,将酒偷偷倒掉——出门前,老陈头特意叮嘱,江湖险恶,不可轻易吃喝陌生人给的东西。
毒娘子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又笑了起来:“林大夫真是谨慎呢。”
酒过三巡,黑旋风开始抱怨他的伤:“这该死的伤,折磨了我十年!看了无数大夫,都说治不好。林大夫,你说有办法,到底是什么办法?”
林忘忧放下筷子:“大当家的伤,是寒毒入脉。要治,需分三步:第一步,用药浴驱散体表寒气;第二步,用针灸打通闭塞经脉;第三步,用特殊药膏温养心脉。整个过程需要七七四十九天。”
“四十九天?”独眼狼皱眉,“这么久?”
“伤及心脉,急不得。”林忘忧解释,“若强行速治,反而会适得其反。”
黑旋风倒是爽快:“四十九天就四十九天!只要能治好,多久我都等。林大夫,你需要什么药材?”
林忘忧报出一串药名,都是些珍贵但不难找的药材。最后,他状似随意地加了句:“还需要一味药引——三月初三出生之人的三滴心头血。”
厅内气氛骤然一变。
黑旋风脸色沉了下来:“心头血?还要特定生辰?”
“大当家别误会,不是要杀人取血。”林忘忧连忙解释,“只需针刺指尖,取三滴血即可。但必须是自愿献出,且生辰符合,否则药效会大打折扣。”
他顿了顿,又说:“另外,治疗期间,大当家最好能多行善事,积累功德。这对驱散体内阴寒之气有帮助。”
毒娘子轻笑:“林大夫这是要我们大当家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啊。”
“不敢。”林忘忧拱手,“只是医理如此。心脉与心性相通,心怀戾气,则经脉不畅;多行善举,则气血通和。”
黑旋风沉默片刻,突然问:“你说的三月初三生辰之人,有什么讲究?”
“三月初三乃上巳节,天地阳气最盛之时。此日出生之人,血液中阳气充沛,正好克制大当家体内的寒毒。”
黑旋风看向独眼狼:“老二,我们抓的那些村民里,有没有三月初三出生的?”
林忘忧心中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
独眼狼想了想:“好像有一个,王家庄的王老四,他去年办四十寿宴时说过,他是三月初三生人。”
“好!”黑旋风一拍桌子,“明天带他来。林大夫,若你说的办法真有效,我黑旋风必有重谢!”
宴席继续,但林忘忧已经得到了重要信息:村民确实被关在山寨里,而且关押地点可能离这不远。
宴席结束后,林忘忧和青璇回到东厢房。一关上门,青璇立刻说:“他们上钩了!”
林忘忧却没有那么乐观:“太顺利了。毒娘子一直没怎么说话,但一直在观察我们。我怀疑她看出了什么。”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按照计划进行。”林忘忧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月色,“明天见到王老四,先确认村民的关押位置和人数。然后...见机行事。”
第二天一早,阿虎来敲门:“林大夫,大当家请您过去,那个王老四带来了。”
林忘忧带上药箱,和青璇一起来到议事厅。厅里除了黑旋风和几个头领,还有一个被绑着双手的中年汉子。这人四十来岁,面黄肌瘦,但眼神坚毅,正是王老四。
“林大夫,人带来了。”黑旋风指着王老四,“要怎么取血,你看着办。”
林忘忧走到王老四面前,温和地说:“这位大哥别怕,只是取三滴指尖血做药引,不会伤你性命。”
王老四瞪着林忘忧,突然啐了一口:“呸!你们这些山贼的走狗,要杀要剐随便,别假惺惺的!”
林忘忧不恼,反而靠近一步,压低声音快速说:“我是来救你们的,配合我。”
王老四一愣,眼中闪过惊疑不定的神色。
林忘忧不再多说,取出银针,刺破王老四的中指,接了三四滴血在一个小瓷碗里。整个过程很快,旁人也看不出他们说了什么。
取完血,林忘忧对黑旋风说:“大当家,药引有了。今天就可以开始第一步治疗——药浴。请准备一个大木桶,装满热水,我会把药材加进去。”
“好!阿虎阿豹,去准备!”
趁着准备药浴的工夫,林忘忧开始调配药材。他故意多要了几种药,其中就有老陈头改良过的“醉仙散”。这种药浴用迷药,会通过皮肤渗入体内,让人在泡澡时不知不觉中招。
但他不敢下太重剂量,怕被察觉。只是加了少许,能让黑旋风在药浴后感到困倦,放松警惕。
药浴准备好后,黑旋风脱了上衣坐进木桶。林忘忧一边添加药材,一边用银针试探他身上的穴位,确认寒毒侵入的程度。
确实很严重。寒毒已经侵入心脉三寸,左臂经脉有七处堵塞。如果不治,最多三年,黑旋风就会半身不遂,五年内必死无疑。
“大当家,这伤是十年前留下的?”林忘忧一边施针一边问。
“嗯。”黑旋风闭着眼,药力开始发挥作用,他有些昏昏欲睡,“十年前,我还是个镖师。一次走镖,遇到仇家埋伏,胸口中了一刀。当时没觉得多严重,随便包扎就继续赶路。没想到落下这病根...”
“仇家是谁?”
黑旋风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忘忧以为他睡着了。但最终,他喃喃道:“是...暗影楼。”
林忘忧手一顿:“暗影楼?”
“他们看上了我押的那趟镖...要我交出来...我没同意...”黑旋风的声音越来越低,“他们就派人截杀...我逃了出来,但也无处可去...最后只能...上山落草...”
这和林忘忧听说的版本完全不一样。老陈头说黑风寨是暗影楼养的一条狗,但黑旋风却说暗影楼是他的仇人。
“那暗影楼现在...”
“现在?”黑旋风突然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清明,“现在他们控制了我的寨子。老二,老三,都是他们的人...我...我也是身不由己...”
林忘忧心中大震。原来黑旋风只是个傀儡,真正的控制者是独眼狼和毒娘子?不,应该说,是他们背后的暗影楼。
“那些村民...”林忘忧试探着问。
“村民...”黑旋风又闭上眼睛,“暗影楼要的...他们要三月初三生辰之人的心头血...说是练什么邪功...我不同意...但他们用我女儿的命威胁...”
女儿?黑旋风还有个女儿?
林忘忧正要再问,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毒娘子的声音响起:“大当家,药浴泡得如何?我能进来吗?”
“进来吧。”黑旋风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洪亮,仿佛刚才的昏沉和吐露心声都是错觉。
毒娘子推门进来,看到林忘忧在施针,笑道:“林大夫真是尽心尽力呢。大当家感觉如何?”
“还不错。”黑旋风从木桶里站起来,水珠从他健壮的身体上滚落,“林大夫的医术确实高明,泡了这一会儿,感觉胸口松快多了。”
林忘忧低头收拾银针,心中却翻江倒海。刚才黑旋风那番话,是药力作用下的真言,还是故意说给他听的陷阱?
毒娘子走到木桶边,用手指蘸了点药水,放在鼻尖闻了闻,眼中闪过一丝异色:“林大夫这药方,倒是特别。有几味药,我从未见过。”
“家传秘方。”林忘忧简短地回答。
“家传?”毒娘子似笑非笑,“不知林大夫祖上何方高人?”
“山野郎中,不值一提。”
两人目光相触,空气中仿佛有电光闪过。林忘忧能感觉到,毒娘子在怀疑他,甚至可能已经识破了他的身份。
从药浴房出来,林忘忧回到东厢房,把刚才的对话告诉了青璇。
“这么说,黑旋风也是被逼的?”青璇皱眉,“那我们还要不要救村民?”
“当然要救。”林忘忧坚定地说,“不管黑旋风有什么苦衷,村民是无辜的。而且...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暗影楼才是真正的敌人。”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按原计划,先摸清关押村民的地方。”林忘忧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千里香’,无色无味,但有一种特殊虫子能追踪到。我今天取王老四血时,悄悄在他身上撒了一点。晚上,我们用追踪虫,就能找到关押地点。”
青璇惊讶地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些?”
“老陈头教的。”林忘忧苦笑,“他说江湖险恶,多一手准备总没错。”
夜幕降临后,林忘忧放出追踪虫——那是一种米粒大小的黑色甲虫,对千里香的气味极其敏感。甲虫在空中盘旋几圈,然后朝着山寨后方飞去。
两人悄悄跟上。夜晚的山寨守卫松懈,大多数山贼都在喝酒赌博,只有几个哨岗有人值守。林忘忧和青璇小心避开巡逻,跟着甲虫来到山寨后方的悬崖边。
这里有一处隐蔽的山洞,洞口被藤蔓遮掩,不注意根本发现不了。甲虫在洞口盘旋,显然王老四就在里面。
“就是这儿。”林忘忧低声说。
两人正要靠近,突然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他们连忙躲到一块大石后面。
来的是两个人,正是独眼狼和毒娘子。两人走到洞口,独眼狼掀开藤蔓,里面传出微弱的火光。
“那些村民怎么样?”毒娘子问。
“老实着呢。”独眼狼的声音,“就是那个王老四,今天被带出去一趟,回来后就有点不对劲,老往洞口看。”
“可能是想逃跑。”毒娘子冷笑,“再关两天,等楼主需要的人凑齐了,就一起处理掉。”
“楼主到底要这些三月初三出生的人干什么?”
“练‘血魔大法’。”毒娘子的声音压低了,“据说需要七七四十九个特定生辰之人的心头血,才能练成。练成之后,就能突破先天境界,天下无敌。”
独眼狼倒吸一口凉气:“那我们还差多少个?”
“加上今天这个王老四,还差三个。”毒娘子说,“楼主已经派人去其他地方找了,最多十天就能凑齐。到时候,这些村民就没用了。”
“那黑旋风...”
“他也活不了多久。”毒娘子语气冰冷,“等楼主神功大成,第一个就杀他祭旗。谁让他当年不肯合作,还杀了好几个楼里的兄弟。”
两人又说了几句,然后离开了。
等他们走远,林忘忧和青璇才从石头后面出来。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血魔大法...暗影楼主...”青璇喃喃道,“这比我们想象的还要严重。”
林忘忧握紧拳头:“我们必须尽快救出村民,而且要通知正道各派,阻止暗影楼的阴谋。”
“可我们怎么救?山洞里肯定有人把守,而且一旦救人,就会打草惊蛇。”
林忘忧沉思片刻,眼中闪过一道光:“我有一个办法,但很冒险。”
“什么办法?”
“让村民‘生病’。”林忘忧说,“一种会传染的‘怪病’,让山贼不敢靠近,只能交给我这个大夫处理。然后...我们就能找机会把他们转移出去。”
青璇眼睛一亮:“就像老陈头教的‘伪病丸’?”
“对,但要改良一下。”林忘忧已经想好了计划,“我需要几种药材,明天想办法弄到。然后...我们就开始行动。”
回到东厢房,林忘忧连夜制定计划。他要在三天内救出所有村民,而且不能惊动暗影楼的人。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但他必须尝试。
夜深了,山寨里渐渐安静下来。林忘忧推开窗户,看着外面的星空,忽然想起天医遗刻中的一段话:
“医者仁心,可救一人;医者慧心,可救百人;医者勇心,可救天下。”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勇心,但他知道,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
月光下,他的眼神坚定如铁。
而在山寨的另一端,毒娘子的房间里,她正对着一面铜镜自言自语:“天医传人...终于出现了。楼主等了三十年...这一次,绝不会让你逃掉。”
镜中映出的,不是她妖艳的脸,而是一个模糊的白衣身影,手持银针,面目不清。
窗外的夜风,突然变得凛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