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云海在翻腾,无声地咆哮。断魂崖的风依旧冷,冷得刺骨,但此刻,寒意仿佛是从我自己的骨髓深处,一丝丝渗出来,冻结了四肢百骸。

父亲?

灭门仇人?

亲生父亲?

这三个词,像三把烧红的钝刀,在我空白的脑海里反复搅动、切割。每一个字都认得,连在一起,却成了世上最恶毒、最荒谬的咒语。

我的视线无法从她脸上移开。那张与我如此相似的脸,此刻清晰地映在我因极度震惊而失焦的瞳孔里。不再有面纱的阻隔,每一处细节都昭然若揭——眉梢细微上扬的弧度,鼻梁中间那一点点几乎不可察的隆起,甚至紧抿的唇线,都像是对我镜中面容的复刻与嘲弄。

喉咙里堵着什么,腥甜,干涩。我想开口,想质问,想嘶吼,可声带像是被冰封住了,连最微弱的喘息都带着冰碴。

师父——这个女人,就那样看着我,看着我的崩溃,看着我用十年筑起的、名为“断离”的冰冷外壳片片龟裂。她眼中翻涌的复杂情绪沉淀下来,只剩下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仿佛刚才抛出的不是能毁灭我全部世界的惊雷,而是一句再平常不过的吩咐,如同十年前让我立誓。

“他叫柳玄鹤,”她声音平直,像在陈述一段与己无关的往事,却又字字淬着深入骨髓的寒毒,“江湖人称‘沧澜剑’,名门正派的中流砥柱,仁义无双的柳大侠。”她嘴角扯出一丝刻薄的讥诮,“二十一年前,柳家与苏家,江南两大世家,本是世交,更指腹为婚。苏家女儿苏璎,十八岁时携祖传剑谱《流云卷》嫁入柳家。”

苏璎……这个名字让我心脏莫名一抽。

“柳玄鹤武功本已极高,得《流云卷》后更是如虎添翼。但他贪心不足,觊觎苏家另一件不传之秘——据说能让人功力暴涨、甚至窥破生死玄关的‘赤玉髓’。我父亲……苏老堡主,断然拒绝。”她顿了顿,眼神飘向崖下翻涌的云雾,仿佛穿透时光,看到了那场滔天烈焰。

“柳玄鹤便起了歹心。一夜之间,他里应外合,勾结魔教外道,血洗苏家堡。上至耄耋老人,下至襁褓婴儿,一百七十三口,除了……除了那个刚满周岁,本该是他儿媳所出的女婴,无一幸免。堡中珍藏、剑谱、疑似藏有‘赤玉髓’线索的秘宝,被劫掠一空。火光映红了半边天,苏家堡化为焦土。”

她的声音依旧没有什么起伏,但捏着那方白色面纱的手指,指节却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那个女婴,因奶娘拼死藏入枯井,侥幸得活。被一忠仆冒死带出,流落江湖,吃尽苦楚,心中只余血海深仇。”她的目光缓缓移回我脸上,冰锥一般刺入我的眼睛,“十年寻访,十年苦练,十年筹谋,才有了这‘断尘门’,才有了你——柳玄鹤的亲生女儿,苏家血案唯一存世的血脉之一,断离。”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砸在我早已不堪重负的心防上。

我是柳玄鹤的女儿?

我是那场灭门惨案仇人的女儿?

而我过去十年,每日对着那些面目模糊的画像灌输的仇恨,我咬牙磨砺出的每一分杀人的本事,我立下的“前尘尽断,永不回头”的毒誓……竟都是为了,去杀我的……亲生父亲?

“不……”一个破碎的音节终于从我僵冷的唇间逸出,带着我自己都陌生的颤抖,“不可能……你骗我……你一直都在骗我!”

“骗你?”她轻轻笑了,那笑声比崖风更冷,“我养你十年,教你最上乘的杀人技,为你淬炼最坚硬的心肠,就是为了今日。让你这把最锋利的刀,去饮那最该饮的血!让你这柳家的血脉,亲自了断柳家的罪孽!这难道不是最极致的复仇么,我的……好徒儿?”

她叫我“徒儿”,声音却像毒蛇的信子舔过我的耳廓。

“你看,”她上前一步,几乎与我气息相闻,那双与我酷似的眼睛紧紧锁住我,“你的眉眼,你的轮廓,是不是与画像上那个伪君子,越来越像?只是你自己从未察觉,也不敢察觉罢了。”

画像……那些我日夜“铭记”的仇人画像!其中一幅,那眼神伪善、眼角带笑的……难道……

我猛地向后退了半步,脚跟已堪堪触及悬崖边缘,碎石簌簌滚落,坠入无底云海。胃里翻江倒海,眼前阵阵发黑。十年来的认知,瞬间天翻地覆。支撑我熬过无数酷烈训练的“仇恨”,原来竟是建立在如此可笑又可怕的谎言之上?而我,我究竟是谁?是阿七?是断离?还是……柳玄鹤的女儿?

“为什么……”我嘶声问,声音干裂,“为什么是我?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让他体会到我当年万分之一的心碎!”她的平静终于被打破,眼中燃起疯狂的火焰,“让他被自己的骨肉背叛,死在自己‘女儿’的剑下!让他尝尝至亲刀刃相向的滋味!这比直接杀了他,痛快千万倍!”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重新冷静下来,但那冷酷的意志比之前更加坚硬:“你的剑法已臻大成,幽泉剑也与你心意相通。柳玄鹤将于下月初三,前往金陵参加‘试剑大会’。那是他每年必赴的盛会,也是你动手的最佳时机。我会给你他的详细行踪、武功弱点和日常习惯。你必须成功。”

她将一张薄薄的、叠得方正的纸笺,递到我面前。那上面似乎还带着她指尖的寒意。

我低头,看着自己握着剑柄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同样泛白。幽泉剑在我掌心微微颤动,发出低不可闻的嗡鸣,仿佛也在为这荒诞的命运战栗。

接,还是不接?

接了,我便要踏上弑父之路,无论那人是否罪大恶极,这都将是我永世无法挣脱的诅咒和罪孽。我过去十年的人生,将彻底成为一个被精心设计的、指向这个终极目标的可怕笑话。

不接?师父……苏璎……这个与我血脉相连(如果她所言非虚)、又恨我入骨的女人,会如何对我?断尘门的门规,那三誓违逆的下场……师姐血肉模糊的身影闪过脑海。

更可怕的是,如果不接,我该如何自处?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该信谁?这十年来我赖以生存的根基本就是一片流沙,如今连这流沙都塌陷了,我脚下还剩下什么?

崖风卷起她未束的几缕发丝,拂过她苍白而绝美的脸颊。她看着我,眼神中没有逼迫,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和等待。她在等我自己做出选择,等我这把被她打磨了十年的刀,最终斩向何处。

时间在死寂中流逝,每一息都漫长如年。

终于,我极缓慢地,抬起了另一只没有握剑的手。指尖冰凉,微微颤抖着,碰到了那张纸笺。

冰冷的触感。

像触摸到了一块寒铁,又像是触摸到了我即将坠入的、深不见底的命运。

我没有立刻拿起,只是停在那里。

云海在脚下无声翻涌,吞噬着一切的光线与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