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师是武林第一美人,但她只教我们杀人
我入门那日,师父戴着面纱立在悬崖边。
她说:“入我门下,须立三誓——不嫁人、不心软、不回头。”
十年后我剑法大成,她却摘下面纱露出与我七分相似的脸。
“现在,去杀了你父亲。”
“他就是当年灭我满门的仇人。”
“也是你的亲生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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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魂崖的风,从来都是冷的。
不是北风那种割肉的冷,是阴恻恻的,带着湿气和隐约血腥气的冷,能钻进骨头缝里,再把骨髓都冻住。崖下云雾终年不散,浓得像化不开的墨,里面据说沉了不知多少枯骨。崖边一块鹰喙般突出的黑石上,立着一个白衣女人。
她全身都裹在素得刺眼的白衣里,连发髻都用一根白绸带紧紧束着,一丝不乱。一方同色的面纱,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那眼睛极美,眼尾微微上挑,本该是含情潋滟的弧度,此刻却像两口结了千年冰的深潭,望过来时,崖下的寒风似乎都为之凝滞。
十岁的我,刚被带上这鬼见愁的山顶,就被那双眼钉在了原地。身后是押送我上来的黑衣哑仆,手像铁钳。身前几步外,就是那仿佛能把魂魄都吸进去的翻滚云海。
“跪下。”女人的声音透过面纱传来,不高,甚至算得上清越,却斩金截铁,没有丝毫暖意。
我膝盖一软,不是听话,是连日的惊吓和此刻透骨的寒意让我支撑不住。哑仆适时松手,我噗通一声跪在冰冷的岩石上,碎石硌得生疼。
“报上你的名字,年龄。”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像冰锥在细细刮擦。
我打了个寒噤,牙齿咯咯作响,勉强挤出声音:“阿……阿七。没有姓,记事起别人就这么叫。十岁,也可能是十一……不清楚。”
女人沉默了片刻,只有崖风呜咽。然后,她问:“为何想习武?”
为何?我茫然抬头。为何?为了不再被人像野狗一样踢来踢去?为了抢半块馊馒头时能打赢其他野狗?还是为了此刻能离那吞噬一切的崖边云海远一点?我不知道,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
“为了……活着。”我听见自己干涩地说。
那双冰潭似的眼眸似乎波动了一下,极细微,快得像错觉。她没评价这个答案,只是转过身,再次面对那无底深渊般的云海,白衣被风卷得猎猎作响,仿佛随时会化鹤而去。
“入我‘断尘门’,须立三誓。”她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地凿进我耳朵里,“第一,终身不嫁,不动凡心。第二,对敌不仁,出手不容情。第三,前尘尽断,永不回头。”
她顿了顿,微微侧首,余光扫过我:“此三誓,违一者,经脉尽断,逐出门墙。违二者,废去武功,自绝于此崖。违三者……”她没有说下去,但崖下呜咽的风声仿佛替她补全了那未尽的可怖。
“你可愿立誓?”
我愿意吗?我不知道什么是凡心,什么是前尘。我只知道冷,知道饿,知道怕。我用力点头,磕在岩石上:“愿意!我愿意!”
她似乎极轻地哼了一声,不知是嘲弄还是别的。“从今日起,你是‘断尘门’第七徒,名唤‘断离’。”她终于完全转过身,俯视着我,“记住你的名字,也记住你的誓言。”
哑仆上前,递来三柱细细的线香,点燃了,烟气在寒风里挣扎着扭曲。我学着哑仆之前比划的样子,笨拙地将香举过头顶。
“弟子断离,今日立誓:终身不嫁,不动凡心;对敌不仁,出手不容情;前尘尽断,永不回头。有违此誓,天厌之,地弃之,师门共诛之!”
声音稚嫩,被风吹得七零八落。但我一字一句,说得很用力。仿佛这样,就能抓住点什么,就能在这冰窟似的悬崖上,生出一点可怜的根。
香插入面前石缝的尘土里。白衣女人——我的师父,不再看我。“带她去‘洗心洞’。”她对哑仆吩咐。
洗心洞,名字听着像那么回事,其实是个半天然半人工的石窟,阴冷潮湿,石壁上渗着水珠,角落里堆着些干草,就是床铺。每日只有一钵不见油星的清水煮菜叶,两个硬得像石头的杂粮馒头。
我的功课从第一天就开始了。不是扎马步,不是练拳脚,而是“看”。
哑仆丢给我一卷破旧的画像,上面画着一个人,面目模糊,只有一双眼睛,用墨点得异常浓黑凶狠。师父每日会来一次,指着那画像,用那种能冻住血液的声音说:“记住他。他是你的仇人。灭你满门,辱你师长的仇人。你必须恨他,每日对着他,想如何用最痛苦的方式杀死他。将这股恨意,刻进你的骨头里。”
可我连自己有没有“满门”都不知道。那画像上的人,于我而言,不过是一团墨迹。但我不敢说。师父的眼神让我明白,质疑是比练功走火入魔更可怕的事情。
我只能瞪着那双墨点眼睛,努力挤出一点想象出来的愤怒。同时,手脚并用地,在冰冷的石窟地面上,完成哑仆示范的那些古怪而辛苦的姿势——拉伸筋骨,锤炼肌体,为将来真正的武学打基础。常常累得瘫在干草上,浑身每一寸骨头都在呻吟,梦里都是那双浓黑的、没有瞳孔的眼睛。
时间在崖顶仿佛凝固了,只有季节变换着崖风的温度。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个月,也许是一年,当我终于能勉强将那些基础动作做得不再歪斜时,师父带来了第二幅画像。
依旧是面目模糊,但眼睛变了,细长一些,眼角似乎有纹路,像在笑,可笑意没到眼底,反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虚伪和算计。
“这是另一个。你的仇人之一。记住他的眼神,伪善之下,包藏祸心。”师父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今天下雨了”这样的事实。
恨意需要对象,当对象变得具体,哪怕只是一点点特征,似乎就真的有了着力点。我开始对着两幅画像“培养”我的仇恨。在累得筋疲力尽的深夜,在嚼着冰冷馒头的清晨,我反复告诉自己,就是这些人,让我变成阿七,变成断离,让我在这鬼地方受这些罪。
偶尔,极其偶尔地,脑海里会闪过一点破碎的、温暖的画面——似乎是橘色的火光,似乎是某个模糊的、带着笑意的声音呼唤着一个更模糊的名字……但立刻,师父冰冷的声音、崖顶呼啸的风、画像上那浓黑或伪善的眼睛,就会将这可怜的暖意撕得粉碎。前尘尽断,永不回头。誓言刻在每一个呼吸里。
第三幅,第四幅……画像渐渐多了起来。有的眼神阴鸷,有的面容暴躁,有的甚至看上去颇为儒雅。师父给他们的“罪名”也各不相同:背信弃义、卖友求荣、欺师灭祖、屠戮无辜……他们共同构成了一个名为“仇恨”的漆黑世界,而我,是这个世界里唯一被允许存在的活物,唯一被赋予“复仇”意义的存在。
我开始正式习武。断尘门的武功,与其说是武学,不如说是杀人的技艺。没有繁复花哨的招式,每一式都简洁、直接、凌厉,目标只有咽喉、心口、眉心、下阴等寥寥几处致命所在。发力讲究阴狠刁钻,务求一击毙命,或者至少让对方瞬间丧失反抗能力。
“武功是工具,仇恨是力量。”师父演示时,白衣拂动,手中那柄无光的短剑如同毒蛇的信子,快得看不清轨迹,只有破空的尖啸和假人木桩上瞬间出现的、深达数寸的创口。“心软一瞬,死的就是你。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记住你的誓言。”
木桩换成了活物。先是山鸡野兔,后来是哑仆不知从哪里弄来的獒犬,甚至有一次,是一头眼睛发红、獠牙外翻的野猪。我必须用学会的招式,在最短的时间内,杀死它们。最初面对挣扎的山兔,我的手会抖,胃会抽搐。师父从不责骂,只是用那双冰潭般的眼睛看着,直到我苍白着脸,将短剑送进猎物的心脏。血腥气浓得化不开,粘在手上、衣服上,好多天都散不去。
“很好。”在我第一次独立击杀那头疯狂的野猪后,师父擦着短剑,淡淡地说,“记住这种感觉。杀死威胁你的一切。”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鲜血和污秽的双手,它们已经稳定不再颤抖。胃里依旧翻腾,但那种眩晕欲呕的感觉,似乎麻木了一些。我不知道这算不算“进步”,但师父说“很好”。
仇恨的画像与杀戮的训练交替进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很少见到其他师兄师姐,他们似乎总在外奔波,偶尔回来,也是浑身带着伤和更浓的血腥气,沉默地向师父复命,然后消失在崖顶其他洞穴里。断魂崖是一座孤岛,而我们是岛上彼此隔绝的鬼魂。
只有一次,我见过一个师姐受罚。原因似乎是任务中一时迟疑,放走了一个目标身边不足十岁的孩子。她被拖到悬崖边,师父亲自出手,用一根布满倒刺的软鞭,抽得她白衣碎裂,皮开肉绽,鲜血染红了一片岩石。没有惨叫,只有压抑到极致的闷哼和鞭子撕裂空气与皮肉的恐怖声响。最后,她被废去了大半武功,像破布袋一样丢在崖边,自生自灭。第二天,那里只剩下深褐色的血渍。
我远远看着,手脚冰凉。那是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理解“不容情”三个字的重量。师姐模糊的血肉和师父挥鞭时毫无波澜的眼神,比任何画像和训诫都更深刻地烙进了我的脑海。从此,练剑时,我更加用力,对着假想敌,想象着他们就是画像上的人,就是师父口中的仇人,剑剑狠绝,不留余地。
岁月在苦熬和磨砺中流过。我的身体抽长了,曾经瘦小的胳膊有了柔韧而暗藏爆发力的线条,手心磨出了一层又一层厚茧。剑,从短剑换成了更轻更薄的长剑,最后固定为一柄剑身狭直、色泽幽暗、剑刃在特定角度会流泻出一泓秋水般寒光的利器,师父说它叫“幽泉”。我的眼神,不知何时起,也变得沉静而冰冷,看人看物,总会下意识地掠过咽喉、心口。
崖顶的十年,像一场漫长而冰冷的窒息。我几乎已经忘记了作为“阿七”的感觉。我是断离,断尘门第七徒,一个为仇恨而生的杀人利器。那十几幅面目各异的仇人画像,他们的眼神,他们的“罪行”,伴随着师父冰冷的声音,已经深深嵌入我的骨髓,成为我呼吸的一部分。偶尔在梦里,那些模糊的暖色碎片还会闪现,但醒来后,只有崖风的呜咽和掌心剑柄冰冷坚硬的触感。
这一天,来得毫无征兆。
依旧是断魂崖,依旧是那块鹰喙般的黑石。师父背对着我,望着云海。风比十年前似乎更烈了些,吹得她白衣狂舞,像一面挣扎的旗。我完成了一次外出的“试炼”归来,身上还带着未散尽的、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任务完成得干净利落,三个目标,喉间一点红,毙命时甚至没看清我的脸。我觉得自己达到了某种要求,或许,是时候了。
“师父。”我单膝跪地,垂首,“弟子复命。”
她没有立刻回应。良久,才缓缓道:“幽泉剑用的可顺手?”
“顺手。如臂使指。”
“杀了多少人?”
“二十有七。”我报出数字,心里无波无澜。都是该杀之人,画像上的,或与画像上之人有关的。师父说过,斩草除根。
又是沉默。只有风声。
然后,她慢慢地,转过身。
这个简单的动作,不知为何,让我心口莫名一紧。她今日,似乎有些不同。
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不再是那种纯粹的、审视武器般的冰冷,里面翻涌着极其复杂的东西,深沉的痛楚,刻骨的怨恨,还有一丝……近乎悲凉的决绝。这眼神让我感到陌生,甚至一丝不安。
接着,她抬起手,伸向耳后,轻轻一扯。
那方遮蔽了她面容十年、仿佛与她血肉长在一处的白色面纱,飘然滑落。
时间,在那一刹那,真的静止了。呼啸的崖风、翻滚的云海、冰冷的岩石……一切感官都褪去,只剩下眼前这张脸。
一张极美的脸。肤光胜雪,眉目如画,精致得没有半点瑕疵。但让我血液瞬间冻结、呼吸骤停的,不是这惊人的美丽,而是——
那眉眼,那鼻梁的弧度,那下颌的线条……与我铜镜中看了十年的那张脸,竟有六七分惊人地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睛,褪去了冰潭般的寒意后,露出的原本形状,与我记忆深处某些更加模糊的碎片,隐隐重叠!
我跪在原地,无法动弹,无法思考。像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颅顶,耳边嗡嗡作响,一片空白。十年构建的冰冷世界,出现了一道裂缝,裂缝后面是什么?我不知道,只感到一种灭顶的恐慌。
师父——不,这个有着和我如此相似面容的女人,凝视着我陡然失血的脸,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无尽的怨毒和一种近乎残酷的畅快。
她开口了,声音依旧清晰,却像淬了毒的冰针,一根根钉进我的耳膜,我的心脏:
“现在,去杀了你父亲。”
我猛地一颤,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向前一步,逼近我,那与我相似的眼眸里燃烧着地狱般的火焰,一字一句,砸碎了我世界里最后一点赖以支撑的冰壳:
“他就是当年灭我满门的仇人。”
她顿了顿,欣赏着我彻底崩溃的表情,然后,吐出最后一句,也是最致命的一句:
“也是你的,亲生父亲。”
轰——!
脑海里那根绷了十年的、名为“断离”的弦,在这一刻,彻底崩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