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欢迎来到高考工厂

就在谢莫离兴奋的叫喊声尾音还没消散时——

“啪！”

火锅店天花板上的白炽灯管，一根接着一根，毫无预兆地爆裂。不是熄灭，是炸开，细碎的玻璃碴像冰晶般簌簌落下，落入翻滚的红油锅底，发出“滋滋”的微响。

紧接着，视线所及的一切开始褪色、扭曲、熔化。

油腻的彩色菜单变成流动的灰白数据流，墙壁上的辣椒装饰画融化成意义不明的色块滴落，木质桌椅的纹理像被无形的手揉皱、拉长，最后坍缩成一片模糊的灰影。连她们面前那口热气腾腾的九宫格火锅，沸腾的牛油也瞬间凝固，变成了一块死气沉沉的、布满蜂窝状孔洞的暗红色固体，散发出类似过期蜡笔的古怪气味。

世界在几秒钟内，从活色生香的烟火人间，坍缩成了一片抽象、失真的纯白空间。无边无际，没有上下左右的概念，脚下是虚无的“地面”，却又实实在在地承载着她们。六个人站在原地，目瞪口呆。

“我……我的毛肚……”喻桑挽看着手里筷子夹着的那片肥牛卷，它正在快速失去水分和颜色，变成了一张印着“￥35/份”的皱巴巴小票。

“啊啊啊啊——！”尹星栀短促地尖叫了半声，就被裴悠禾捂住了嘴。

“安静！”裴悠禾压低声音，尽管她自己的心跳也快得像擂鼓。她强迫自己冷静观察：除了她们六人和身上原本的衣物，一切外物都消失了。不，还有一样东西——

谢莫离的手机。

它依旧亮着，悬浮在半空中，就在谢莫离面前不到十公分的地方。那条短信的界面变了。

花里胡哨的广告字体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几行冰冷、规整的黑色宋体字，像某种系统提示：

【初始副本载入完毕。】

【场景：高考工厂·镜像回廊】

【模式：团队生存/规则探索】

【主线任务：于“晚自习”结束铃响前，抵达“宿舍区”安全点。】

【警告：请严格遵守《学生行为守则》（场景内获取）。任何违规行为可能导致“学习状态”下降，或引发“教职员工”的特别关注。】

【提示：“知识”是唯一的通行货币，“秩序”是脆弱的保护壳。祝您学习愉快。】

字迹停留了大约五秒，然后手机屏幕暗了下去，“啪嗒”一声掉落在纯白的“地面”上，恢复了普通手机的模样，只是屏幕彻底黑了，按任何键都没反应。

“这……这是……无限流？恐怖游戏？”贺雾知的声音有些发干，她平时没少看这类小说和漫画，但亲身体验完全是两码事。

“我就说！我就说不是诈骗！”谢莫离捡起手机，试图开机，失败。但她脸上的惊恐很快被一种混合着刺激和“果然如此”的兴奋取代，“多元宇宙财富计划！副本！这是新手教程对吧？金币呢？宝物呢？”

“闭上你的乌鸦嘴。”裴悠禾深吸一口气，努力消化着那些信息，“‘生存’、‘规则’、‘警告’……听着就不像送温暖的。高考工厂？这名字就够呛。”

余若涟默默地把那片“小票肥牛”放回凝固的火锅里，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她环顾这片纯白得令人心慌的空间，慢吞吞地说：“所以……我们不用付火锅钱了？”

尹星栀带着哭腔：“现在是关心这个的时候吗？！我们怎么回去啊！”

“任务说要‘抵达安全点’，可能到了就能回去？或者……通关？”喻桑挽咬着嘴唇，强迫自己思考，这是她面对压力时的习惯，“‘学生行为守则’……得先找到规则。”

仿佛是为了回应她们的话，纯白空间的“墙壁”上，毫无征兆地开始浮现出颜色和线条。不是缓慢渲染，而是像一张被无形的手快速展开的蓝图。

灰色、压抑的墙壁凭空砌起，贴着劣质瓷砖的地面在脚下延伸，头顶是惨白的长条形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噪音。狭窄的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深绿色油漆剥落的木门，门上方挂着模糊的班级号牌：三年（1）班、三年（2）班……

空气里弥漫着灰尘、旧书本、还有隐约的消毒水味道。

她们正站在一条典型的、中国县城中学教学楼的走廊里。时间是黄昏，窗外天空是一种不祥的、浑浊的暗橙色，看不到太阳，也看不到云彩。

走廊尽头陷入浓重的阴影，看不清通往何处。只有她们身边这盏灯，惨白地照着大约十米见方的一块区域。

“这环境渲染……够写实的。”贺雾知苦笑，她甚至看到墙壁上贴着褪色的“拼搏百天，挑战人生极限”的标语。

“等等，我们衣服……”尹星栀低头。

她们身上原本时髦的私服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统一、肥大、毫无版型可言的蓝白相间校服，左胸口的位置，用红色丝线绣着几个小字：**县第一中学。布料粗糙，带着一股樟脑丸和潮湿混合的怪味。

“校服……是本体。”余若涟扯了扯过于宽大的袖子，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只是眼神更死寂了一点。

“快看门口！”谢莫离指着最近的一扇门，三年（7）班。

斑驳的木门上，用透明胶带贴着一张A4纸，纸的边缘卷曲发黄。上面是手写的、歪歪扭扭但极其用力、几乎要戳破纸背的字迹：

【紧急通知：本周行为规范重点】

1.禁止任何形式的交头接耳、传递物品、眼神交流。自习课神圣不可侵犯。

2.课桌上只允许摆放当堂科目教材、配套练习册及文具。其余物品视为“杂念”，需立即清除。

3.走廊行进必须沿右侧地面黄线，步伐匀速，目视前方。无故停留、奔跑、回头者，将影响“风纪评分”。

4.所有“教职员工”指令必须立刻、无条件执行。质疑等同违纪。

5.时刻保持“学习状态”。发呆、走神、睡眠等状态下滑行为，将被记录。【教职员工拥有最终解释权。违反者后果自负。】

“这就是……《学生行为守则》？”喻桑挽凑近去看，手指悬在纸面上方，没敢碰触。

“看着就喘不过气。”尹星栀小声抱怨。

“嘘——”贺雾知突然竖起手指，脸色凝重。

走廊深处，阴影笼罩的那一端，传来了声音。

是皮鞋鞋跟敲击水磨石地面的声音。

“嗒……嗒……嗒……”

缓慢，均匀，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压迫感，正朝着她们的方向而来。

“是‘教职员工’？”裴悠禾压低声音，眼神迅速扫过周围。无处可藏。最近的教室门紧闭着。

“怎么办？”尹星栀抓紧了喻桑挽的胳膊。

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能隐约看到阴影里一个模糊的、穿着深色制服的人形轮廓。

“规则第三条，”余若涟突然开口，声音平直，“走廊行进必须沿右侧地面黄线，步伐匀速，目视前方。”

众人低头，这才发现脚下确实有一条已经磨损得几乎看不见的黄色油漆线，贴着右侧墙壁。

“走！”裴悠禾当机立断，“沿着线，往反方向走！别跑，匀速！”

六个穿着臃肿校服的女生，立刻绷紧了身体，排成一列不太整齐的纵队，紧贴着右侧墙壁，沿着那条模糊的黄线，朝着与脚步声来源相反的方向——走廊另一端，迈开了步子。

脚步声在身后不疾不徐地跟着。

她们不敢回头，只能听到那“嗒……嗒……”声，始终保持着固定的节奏和距离，像一根无形的线，拴在她们脚后跟上。

走廊似乎没有尽头，两侧的教室门牌号循环着三年（1）到（12）班，窗外的景色永远是一片浑浊的暗橙。灯光惨白，空气凝滞，只有身后如影随形的脚步声和她们自己越来越沉重的心跳与呼吸。

突然，走在第二个的谢莫离脚下一滑，校服裤腿似乎绊到了什么，她“哎呀”一声，身体一个趔趄，为了保持平衡，下意识地伸手扶了一下左边——尹星栀的肩膀。

就在她触碰到尹星栀的瞬间。

“滋啦——！”

一阵尖锐到令人牙酸的、仿佛指甲刮过黑板、又混合了电流杂音的声音，猛地从她们头顶的广播喇叭里炸开！

【警告！三年（7）班区域，检测到违规肢体接触！】

一个冰冷、僵硬、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电子女声，响彻整个走廊。

身后的脚步声，戛然而止。

然后——

“嗒。”

脚步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更快，更重，更清晰。

不再是匀速的跟随，而是明确的、朝着她们而来的、步步紧逼的追逐！

“跑！！！”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

维持秩序的假象瞬间破碎。六个人再也顾不得什么“匀速”、“黄线”，拔腿就朝走廊前方狂奔！

肥大的校服裤腿绊脚，劣质帆布鞋在光滑的地面上打滑，沉重的书包（不知何时出现的）在背后疯狂颠簸。她们像一群受惊的兔子，在迷宫般重复的走廊里拼命逃窜。

身后的脚步声变成了奔跑声，沉重而迅捷，越来越近。还伴随着一种奇怪的、像是金属摩擦地面的“咯吱”声。

拐过一个弯，前方赫然出现一扇双开的、漆成暗红色的对开门，门上挂着一个牌子：楼梯间。

“这边！”贺雾知冲在最前面，一把推开沉重的门。

门后是向上延伸的、布满灰尘的水泥楼梯，转角处的窗户玻璃碎裂，灌进来带着铁锈味的冷风。楼梯间的灯坏了，只有下方走廊渗上来的一点惨白微光。

她们跌跌撞撞地冲上楼梯。

“去几楼？”尹星栀喘着粗气问。

“不知道！往上！”裴悠禾回头看了一眼，门缝下方，一道被拉长的、非人的扭曲黑影，正在快速逼近门口。

“快！快关门！”

落在最后的余若涟和喻桑挽合力，想要关上那扇厚重的红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

就在门扉即将合拢的瞬间——

一只惨白、浮肿、指甲缝里塞满黑色污垢的手，猛地从门缝里伸了进来，死死扒住了门边！

紧接着，一张浮肿变形的脸，挤进了狭窄的门缝。那张脸依稀能看出中年女性的轮廓，但皮肤是死灰色的，眼眶深陷，没有瞳孔，只有两个浑浊的空洞。嘴角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弧度向上咧开，露出参差不齐的黄黑色牙齿。

它身上穿着类似教职工的深蓝色制服，但沾满了暗红色的污渍，手里拖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顶端扭曲的……巨大的铁戒尺？

“违反……纪律……”

嘶哑的、漏风般的声音，从它咧开的嘴里挤出来。

“坏……学生……”

“要……好好……教育……”

铁戒尺摩擦着水泥地面，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刺啦”声，朝着门内捅来！

“啊啊啊——！”尹星栀的尖叫卡在喉咙里。

“用力！推！”贺雾知和谢莫离也扑上来，四人用尽全力抵住门。

那只惨白的手力量大得惊人，门被一点点扳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余若涟，忽然松开了抵门的手。她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快速卸下肩上的书包（里面空空如也），然后抡圆了胳膊，用尽全力，将硬质帆布书包朝着那只扒在门上的惨白手腕，狠狠砸了下去！

“砰！”

一声闷响。

那只手似乎吃痛，下意识地松了半分力道。

“就是现在！”余若涟低喝。

四人趁此机会，使出吃奶的劲儿，猛地将门一推——

“哐当！”

红门重重关上，将那张恐怖的脸和锈蚀的铁戒尺隔绝在外。

门外传来愤怒的、用身体撞门的“咚咚”声，以及指甲刮擦门板的刺耳噪音，但门暂时没有被撞开。

楼梯间里，只剩下六个女生劫后余生般剧烈的喘息声，和心脏狂跳的咚咚声。

她们瘫坐在冰冷的水泥台阶上，校服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身上。

楼下撞门的声音持续了一会儿，渐渐微弱，最终消失了。但那种被什么东西在黑暗中窥视的感觉，并未散去。

“刚……刚才那是什么东西？”尹星栀带着哭音问。

“大概就是‘教职员工’吧。”裴悠禾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声音还在发颤，“‘特别关注’……原来是指这种关注。”

贺雾知看着余若涟，后者正平静地把书包背回肩上，仿佛刚才那凶狠的一砸只是拍掉了一只苍蝇。“你……反应真快。”

余若涟抬眼，看向楼梯上方无尽的黑暗，慢吞吞地说：“它指甲太长了，不卫生。”

谢莫离噗嗤一声笑出来，随即又捂住嘴，笑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显得格外诡异。

“别笑了，”喻桑挽抱着膝盖，声音发抖，“我们……我们接下来怎么办？这里也不安全吧？”

“任务说，‘晚自习结束铃响前，抵达宿舍区安全点’。”贺雾知强迫自己回忆系统提示，“我们得搞清楚现在是什么时候，怎么去宿舍区，还有……‘晚自习结束铃’什么时候响。”

“找线索，”裴悠禾站起身，尽管腿还有些软，“这个‘高考工厂’不可能只有追逐和怪物。规则里提到了‘学习状态’、‘风纪评分’，还有‘知识是通行货币’……我们得找到更多信息。”

她抬头望向楼梯上方，黑暗深处，似乎隐约传来沙沙的写字声，和某种压抑的、规律的……朗读声？

“声音是从上面传来的。”余若涟也站了起来。

“要去看看吗？”尹星栀瑟缩了一下。

“留在这里也可能被刚才那东西，或者别的什么找到。”贺雾知分析道，“往上走，至少能动起来。按照一般恐怖游戏套路，关键线索往往在场景深处。”

六个人互相看了看，在彼此眼中看到了相似的恐惧，以及一丝丝被逼出来的决绝。

“走。”裴悠禾深吸一口气，率先迈步，踏上通往上一层的台阶。

谢莫离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跟了上去，嘴里还小声嘀咕：“异世界房产……这副本通关奖励最好是学区房……”

喻桑挽赶紧拉住她的手，尹星栀紧紧贴着贺雾知，余若涟沉默地走在最后。

她们沿着冰冷的楼梯向上，脚步声在封闭的空间里回响，混合着头顶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沙沙声与朗读声，一步步走向这座“高考工厂”更深的未知区域。

暗红色的楼梯门在她们身后紧闭着，门板上，刚才被那只惨白手抓过的地方，留下了几道清晰的、带着污垢的指印。

而在楼下那条无尽的走廊里，贴着《行为规范》的教室门，不知何时，悄悄开了一条缝。门缝后面，一片漆黑中，似乎有许多双眼睛，正无声地注视着楼梯间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