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秘制飘香鱼饵

林国栋扫得很慢,将那些堆积的木屑和刨花一点点归拢,他的耳朵却像雷达一样,捕捉着车间里每一个细微的声音。

老工人们的闲聊,学徒工的抱怨,机器空转的嗡鸣,共同构成了一幅1975年厂办大集体的浮世绘。

很多有用的信息,就在这些看似无意义的嘈杂中。

“听说了吗?马胖子昨儿个又让自家婆娘挠了,脖子上多了三道血印子。”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工压低声音,对着旁边的工友挤眉弄眼。

“该!让他天天在外面喝猫尿,他那媳妇是厂里出了名的母老虎,还能轻饶了他?”

马胜利这种外强中干的货色,林国栋上辈子见得多了,对付这种人,你越怕他,他越蹬鼻子上脸。

他的注意力,很快被另一段对话吸引。

“刘瘸子给厂长家打了个大衣柜,听说厂长媳妇稀罕得不行,直夸他手艺好。”

“手艺好有啥用?你看他那腿,走路都费劲,马主任能把好活儿给他?能让他混口饭吃就不错了。”

林国栋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车间角落里一个沉默的身影上。

那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背脊微微佝偻,正坐在一张小马扎上,用一把旧锉刀专注地打磨着一块木头。

他就是工友们口中的“刘瘸子”,大名叫刘爱国。

一个多小时后,偌大的车间终于被清扫得露出了水泥地面本来的颜色,林国栋将最后一簸箕垃圾倒进车间外的垃圾池,拍了拍手上的灰。

马胜利端着茶缸从办公室里晃出来的时候,预想中那个初中生垂头丧气、满腹牢骚的模样并没有出现。

他心里有些不痛快,他最喜欢看的就是,这些自命不凡的文化人,被现实磨平棱角的样子。

可这个林国栋,滑溜得像条泥鳅,让他有力无处使。

“嗯,还算干净。”

马胜利含糊地哼了一声,算是对这一个多小时工作的评价,他背着手像巡视领地一样,目光最终落在了角落的刘爱国身上。

“刘瘸子,磨磨蹭蹭的干什么呢?厂长家那个床头柜的活儿,下班前必须给我弄完!”

刘爱国闻声身体一颤,连忙站起身,因为起得太急,那条不便的腿让他踉跄了一下。

他扶着工作台,低着头应道:“就快了,马主任。”

林国栋的目光扫过刘爱国手中那块已经初具雏形的木料,那是一块桦木,木纹细密均匀,正是做家具的好料子。

但在刘爱国的手中,这块木料似乎被赋予了生命,一个简单的柜门边角,卯榫的接口处严丝合缝,透着一股机器无法替代的灵气。

这就是手艺。

林国栋不紧不慢地将工具放好,然后像是无意间路过一般,走到了刘爱国的工位旁。

刘爱国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手上的动作也慢了下来。

在这个车间里,他就像个透明人,被人无视惯了,也被人欺负惯了。

就像有些人,你明明不讨厌他,但是在其他人潜移默化的影响下,你也会疏远这个人。

“师傅,您这手艺真是绝了。”

刘爱国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诧异,他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午休的哨声响起,工人们三三两两地拿出自己的饭盒,林国栋也打开了自己的铝饭盒,母亲做的饼子还带着一丝余温。

这是他两辈子以来,吃得最踏实的一顿饭。

下午他又戴上手套拿起斧头,继续开始了他的“分类”工作。

临近下班时,林国栋已经浑身是土,脸上黑一道白一道,衣服上沾满了木屑和汗渍,看上去狼狈不堪。

马胜利心满意足地看了一眼,总算找回了一点当领导的威严,哼着小曲提前溜了。

下班的哨声终于响起,林国栋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出了工厂大门。

他刚一出门,两个身影就蹿了过来,一左一右地架住了他的胳膊。

“可以啊,国栋!听说你小子真来这破厂子上班了?”

一个声音洪亮,带着股混不吝的劲儿。

“耗子,铁军。”

林国栋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赵铁军和王浩,他从小玩到大的发小,也是上辈子陪着他一起蹉跎岁月的“狐朋狗友”。

“你看看你这身,掉烂木头堆里了?”

王浩捏着鼻子,一脸嫌弃地在他身上扇了扇。

“走走走,赶紧回家换身衣服。”

赵铁军则重重拍了下他的肩膀:“别干了,这地方有啥前途?听哥的,明天周六,咱哥仨去干点正事!”

“这不都开春了吗?咱们去下游拦几道网,弄点‘开河鱼’尝尝鲜。”

开河鱼,指的是冰封了一整个冬天的江河,在春暖冰消时,那些被憋了一冬的鱼异常活跃,肉质也最是肥美。

在物资匮乏的年代,这不仅是难得的美味,更是能换钱的硬通货。

“不去。”

两个字,让赵铁军和王浩都愣住了。

“为啥啊?你小子进厂子干傻了?”

王浩一脸不可思议。

“那可是开河鱼啊,一年就这么几天,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你们要去,那就听我的。”

“听你的?你有啥高招?”

“山人自有妙计,明天早上五点老地方见,你们把能找到的麻袋都带上,再去搞点石灰,越多越好。”

麻袋?石灰?

这跟捕鱼有半毛钱关系?

赵铁军和王浩满头雾水,但看着林国栋那胸有成竹的样子,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第二天天刚擦亮,林国栋准时到达了约定的小树林,赵铁军和王浩已经冻得直跺脚。

“国栋,你可算来了,搞什么名堂?带这么多麻袋,咱是去捕鱼还是去抢粮站?”

赵铁军指着身边,鼓鼓囊囊的几个麻袋抱怨道,王浩也提着一个装了半袋石灰的破布袋。

林国栋把身后一个更大的背包卸了下来,从里面掏出几样东西。

一个用铁丝和纱窗布自制的、口小肚子大的怪异笼子,还有一捆粗麻绳。

最让两人不解的,是他还拿出了一个玻璃罐,里面装着一团黑乎乎、散发着古怪腥臭味的泥状物。

“这是啥?你是不是把谁家旱厕给掏了?”

王浩捏着鼻子,一脸嫌恶的表情。

“鱼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