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975我来了

“哥,你明天真的不去上班吗?”

上班?

作为一个社会闲散人员,林国栋哪有什么班可上的?

离他最近的一次上班机会,那还是他刚毕业的时候,去林场下属的新源家具厂当工人。

新源家具厂属于林场下属的大集体产业,不仅没有正式的职工身份,也没有效益工资。

这对于当时好高骛远的林国栋来说,简直是如同鸡肋一般。

“哥,要不你先去上班吧,等爸妈那能接班了,你再接班就是了。”

这句话林国栋听着咋这么耳熟?

他一下子就翻身坐了起来,说话的人果然是他弟弟林国梁。

眼前的这张脸,从模糊到清晰,再从中年发福最终定格到十四岁。

林国栋的思绪如同一团被野猫抓挠过的毛线,开始打量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房间。

靠墙一张老旧的木制书桌,桌上的茶缸印着“劳动最光荣”的红字,墙上糊着报纸,有些地方已经泛黄起翘。

挂在床头墙壁上的挂历,上面穿着泳装的女明星笑得灿烂,下方清晰地印着年份——1975。

窗外传来几声清脆的自行车铃铛声,还有一个女人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

这一切都真实得让他无从怀疑。

现实开始和记忆重合,当年他宁愿在家待业,也不愿去那种地方浪费青春,最终在蹉跎中度过了大半个人生。

弟弟因为正好在毕业的时候,赶上母亲退休,顺理成章的接替了母亲的名额。

可是他本来是能上高中的,未来更有可能考上大学,都因为林国栋不成器,家里的钱都用来给他擦屁股了。

从那以后,两兄弟再没有说过一句话。

林国栋掀开身上那床印着大红牡丹的棉被,双脚踩在了冰凉的水泥地上。

他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窗,望向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和一排排红砖瓦房,是他记忆深处早已模糊的故乡。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凉意的空气,那股熟悉的味道,让他混乱的思绪开始沉淀。

他想起了父母。

为了给他和弟弟一个安稳的生活,父亲在林场干着最累的伐木活,母亲则是在后勤部门操劳一生,直到退休把名额让给了弟弟。

上一世他一事无成,成了家里最大的拖累,直到父母去世,他都未能让他们过上一天舒心日子。

胸口那只无形的手又攥紧了几分,带来的是沉甸甸的责任。

“哥?”

林国梁试探着又叫了一声。

林国栋终于转过身,他看着弟弟稚嫩的脸庞,那上面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懵懂和对兄长的依赖。

他过去用力揉了揉弟弟的头发,这个动作让林国梁愣住了,因为他印象里,哥哥从未与他如此亲近过。

林国栋走到那张旧书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翻出了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入职通知单。

上面清晰地印着,“新源家具厂”和他的名字,这还是父母求了不少人,才拿到的名额。

林国栋将那张薄薄的入职通知单重新折好,小心地放回抽屉。

“国良,我要是拿到了第一个月的工资,你最想要什么礼物?”

“哥,你真要去?”

他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国梁,在家好好看书,以后咱家有需要你的时候。”

“爸!妈!我哥答应明天去上班了!”

得到了几乎肯定的答复,林国梁跑出了哥哥的房间,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父母。

毕竟因为这件事,林国栋和父母闹得很僵,家里已经好几天都没有笑声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只是蒙蒙亮,林国栋就起来了。

母亲赵桂兰已经把早饭和午饭都准备好了,一个铝制饭盒里是满满的苞米面饼子和一撮咸菜疙瘩,另一个军用水壶里灌满了温热的白开水。

看到儿子真的穿戴整齐准备出门,赵桂兰眼圈有些发红,却什么也没说。

只是默默地把饭盒塞进他斜挎的军绿色帆布包里,又替他掸了掸肩膀上不存在的灰尘。

这个年代的父母,大多不善言辞,把爱都藏在行动里。

林国栋心中一酸,上一世的他何曾认真体会过,这份深沉的关爱?

他郑重地点了点头:“妈,我走了。”

“路上慢点。”

父亲林建军坐在炕边,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声音沙哑地嘱咐了一句。

刚走出家门,冷冽的空气扑面而来。

整个家属区还笼罩在一片灰蓝色的晨雾中,远处的广播喇叭已经开始播放《东方红》,高亢的乐曲穿透薄雾,宣告着新一天的开始。

新源家具厂离家不远,走路十几分钟就到。

还没走进厂区里面,就已经能听见刺耳的电锯声和零零散散的敲打声。

三三两两的工人聚在一起抽烟聊天,机器开着却没人操作,地上堆满了刨花和木料边角,几乎无处下脚。

这便是1975年的大集体工厂,效率低下,管理松散,人人都在混日子,也难怪当年的自己看不上。

可如今在林国栋眼里,这遍地的狼藉,处处都是机会。

他径直走向车间办公室,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正翘着二郎腿,一边喝茶一边听着收音机。

男人头发稀疏,腆着个肚子,正是家具厂一车间的车间主任马胜利。

“马主任,您好,我是新来报到的林国栋。”

林国栋递上自己的入职通知单。

马胜利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接过通知单瞥了一眼,从鼻子里“嗯”了一声,指了指墙角的一把大扫帚和簸箕:“初中生?文化人啊,你先去把车间扫了,就当熟悉熟悉环境。”

林国栋拿起那把和他差不多高的大扫帚,点点头:“好的,马主任。”

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让马胜利准备好的后半截训话憋了回去,他扭着肥硕的屁股调整下姿势,继续听他的评书《岳飞传》。

车间里的老工人们见怪不怪,几个年轻些的学徒工则投来同情的目光,夹杂着一丝幸灾乐祸。

在他们看来,这个新来的初中生长得白白净净,一看就不是干活的料,被马主任拿来杀鸡儆猴,再正常不过。

林国栋对此毫不在意。

他握着扫帚,从车间的最东头开始清扫,他一边儿扫地,一边儿听着工人们口中的家长里短。

这里面或许就藏着许多有用的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