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原来师父都知道

故事像长了腿,在初春的冷风里,跑遍了整个家具厂。

一开始只是在食堂排队打饭时,几个女工聚在一起,神神秘秘地交头接耳。

“听说了没?仓库那边不干净!”

“咋了?”

“说是半夜有声儿,跟有人在里面拉大锯似的,邪乎得很!”

后来,就连车间里那些五大三粗的汉子,抽烟歇气的工夫,也开始聊这个。

赵铁军和王浩俩人,就像两只勤劳的蜜蜂,把这个夹杂着“冤魂”、“木匠”、“旧事”的故事花粉,洒满了厂区的每一个角落。

他们俩嘴皮子利索,添油加醋的本事更是一流。

赵铁军的版本里,那个冤死的木匠身高八尺,力大无穷,是被奸人陷害,用一百斤的木头压断了腿,最后含恨而死。

王浩的版本则更偏向神怪,说那木匠的魂魄,就附在了一把他生前最喜欢的刨子上,一到晚上就自己动起来,在仓库里找当年害他的人。

林国栋在车间里听着这些流言蜚语,手上的活儿没停,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火候已经差不多了。

这天晚上,林国栋、赵铁军和王浩三个人,像三只猫一样,悄无声息地摸到了仓库后面的草垛旁。

春寒料峭,冻得人直哆嗦。

“国栋,就这儿?能行吗?”

赵铁军压低了声音,冻得不停地跺脚。

林国栋从草垛最底下,抽出了一根几乎看不见的细麻线。

这根线穿过墙壁的缝隙,连着他三天前布下的那个“惊喜”。

他冲赵铁军和王浩比了个“安静”的手势,然后侧耳倾听。

仓库后面的那排平房里,只有一扇窗户还亮着灯,正是孙卫民的家。

隐约能听到里面收音机,咿咿呀呀唱戏的声音。

等了约莫有半个小时,那扇窗户里的灯,“啪”的一声灭了。

又过了十几分钟,确认里面彻底没了动静,林国栋才缓缓地,拉动了手里的那根细线。

他没有用太大的力气,只是轻轻一拽。

“啪!”

一声清脆至极的爆响,在死寂的夜里骤然炸开!

那声音就像有人用木槌,狠狠地敲在了一块干燥的硬木上,穿透力极强,在这空旷的厂区里,传出去老远。

草垛后面的三个人,大气都不敢喘。

赵铁军和王浩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盯着孙卫民家的方向。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足足有两三分钟,那扇刚刚熄灭的窗户,“刷”的一下又亮了。

一个肥硕的身影,出现在窗户后面,朝着仓库的方向,探头探脑地张望着。

“成了!”

赵铁军兴奋地一拍大腿,被林国栋狠狠瞪了一眼,又赶紧捂住了嘴。

从窗帘上的影子,能看出来孙卫民在窗户后面站了很久,但那盏灯却一夜都没再关。

第二天,林国栋在车间里,一眼就看到了孙卫民。

他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像是霜打了的茄子,往日里晒太阳的悠闲劲儿,半点也看不见了。

有人去领料,他都显得极不耐烦,骂骂咧咧地把人打发走,然后就一个人坐在仓库门口,一口接一口地抽着烟。

中午吃饭的时候,林国栋端着饭盒,又绕到了仓库附近。

他看见孙卫民,就着凉水啃着馒头,眼神还时不时地往仓库那扇大铁门上瞟,像是那门后面藏着什么吃人的怪物。

林国栋心里冷笑,这只是个开胃菜。

下午,他从那两块松木板子里挑了一块,用师父给的那套工具,开始不紧不慢地做活。

“嘎吱——嘎吱——”

锯子在他手里,比之前稳了太多,单调的拉锯声,在车间的角落里响起。

刘爱国在旁边的工作台,用一把小锉刀修整着一个抽屉的滑轨,他似乎没注意林国栋,但那锉刀划过木头的频率,却比平时慢了半拍。

又一个夜晚。

还是那个草垛,还是那三个人。

“国栋,今儿还来?”

王浩搓着手,哈出一口白气。

“来。”

林国栋言简意赅。

这一次,他依旧等到孙卫民熄了灯,然后他再次拉动了那根细线。

“啪!”

同样的声音,同样的时间,同样的位置。

这一次,孙卫民家的灯,几乎是瞬间就亮了。

紧接着,是“砰”的一声开门响,孙卫民穿着条大裤衩,拎着根烧火棍就冲了出来。

他没敢靠近仓库,只是站在院子中间,色厉内荏地朝着黑漆漆的仓库方向,大吼了一声。

“谁!谁他妈在那装神弄鬼!给老子滚出来!”

夜风吹过,回应他的只有树叶的沙沙声。

孙卫民站在原地,肥胖的身体在寒风里,抖得像个筛子。

他壮着胆子骂了几句,见没什么反应,最后还是灰溜溜地跑回了屋里,把门“砰”的一声关死。

赵铁军和王浩在草垛后面,憋笑憋得脸都紫了。

“我操……国栋,你看见没,他那腿抖的,跟弹棉花似的!”

赵铁军捂着肚子,笑得直抽抽。

林国栋没笑,他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孙卫民的心理防线,已经开始崩了。

接下来的几天,林国栋白天就在车间里做他的活儿。

那块松木板,在他手里,一点点地变了模样。他用凿子,在上面开槽、雕刻,动作不快,但每一下都用足了心思。

车间里关于“木匠冤魂”的传言,愈演愈烈。

甚至有人说,亲眼看见一个白色的影子,在仓库顶上飘。

孙卫民彻底蔫了。

他白天把仓库门锁得死死的,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得离仓库大门远远的。

晚上天一擦黑,就跑回家里门窗紧闭,连收音机都不敢听了。

一直到第七天的下午,林国栋终于放下了手里的刻刀。

那块松木板,已经被他做成了一块小小的、形制古朴的牌位。

上面没有刻字,就是一块光秃秃的木牌,只要是个人,一眼就能看出来是干什么用的。

他用砂纸把牌位的每一个边角,都打磨得光滑,然后用一块破布,仔細地擦去上面的木屑。

临近下班,他把那块牌位用布包好,塞进了自己的帆布包。

刘爱国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的身后。

老师傅看着林国栋收拾好的工作台,又看了一眼他那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

他什么都没问,只是用那只布满老茧的手,拍了拍林国栋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