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怀走过去,捡起那面旗。旗的质地很好,是丝绸的,上面的白色符号像是一个人形骨架,又像是一种文字。他不认识这是什么,但直觉告诉他,这不是普通的东西。
“别碰那个!”王铁匠突然冲过来,一把夺过旗子,脸色大变。
“怎么了?”宋怀问。
王铁匠环顾四周,压低声音:“这是白莲教的标志。这人可能是教众。”
“白莲教?”
“就是造反的。”王铁匠将旗子塞进怀里,“这东西被发现了要杀头的。快走,此地不宜久留。”
两人匆匆离开乱葬岗。回到土地庙时,天已经黑了。王铁匠分给宋怀一小把小米,这是今天收获的一部分。宋怀用破陶碗煮了一碗稀薄的粥,虽然吃不饱,但至少今天不会饿死了。
夜深了,庙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呻吟和咳嗽声。宋怀躺在角落,看着屋顶破洞中漏下的几点星光,无法入睡。他想起今天在乱葬岗看到的一切,想起那面红色的小旗,想起王铁匠说的“造反”。
“小子,还没睡?”王铁匠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嗯。”
“在想什么?”
“王叔,造反真的能改变这一切吗?”
王铁匠沉默了很久,才缓缓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不造反,我们这样的人只有死路一条。你看见今天那个戴红旗的人了吗?我听说,白莲教的人相信,弥勒佛会转世,带来光明世界,没有饥饿,没有压迫。”
“弥勒佛...”宋怀喃喃道。他娘生前信佛,家里供着一尊小小的弥勒佛像,总是笑口常开。娘说,弥勒佛会救苦救难。
“睡吧。”王铁匠说,“明天还得找吃的。”
宋怀闭上眼睛,但脑海里全是那面红色的旗子,和上面白色的骷髅符号。睡梦中,他看见一片红色的海洋,无数人举着同样的旗帜,向着一座巨大的城池冲锋。城池轰然倒塌,从废墟中升起一尊金色的弥勒佛,笑容满面。
第二天清晨,宋怀被喧哗声吵醒。庙外传来马蹄声和叫骂声。他爬起来,看到一队蒙古骑兵包围了土地庙。
“所有人出来!检查!”一个百户长模样的军官用生硬的汉语喊道。
流民们战战兢兢地走出庙门。军官指挥士兵搜查每个人和庙内。宋怀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想起王铁匠怀里的那面红旗。
士兵粗暴地翻找每个人的物品,把找到的一点食物和财物都据为己有。轮到王铁匠时,一个士兵从他怀里摸出了那面红色小旗。
“这是什么?”士兵厉声问。
王铁匠脸色煞白:“我...我不知道,捡的...”
军官走过来,看了一眼旗子,脸色骤变:“白莲妖人!抓起来!”
几个士兵一拥而上,将王铁匠按倒在地。王铁匠挣扎着,独眼充血:“我不是!我只是捡到的!”
“带走!”军官挥手,“其他人,谁敢窝藏逆贼,同罪论处!”
王铁匠被捆起来拖上马。经过宋怀身边时,他看了宋怀一眼,眼神复杂,有恐惧,有绝望,还有一丝宋怀看不懂的东西。
骑兵队离开了,留下惶惶不安的流民。李爷爷颤抖着说:“完了,王铁匠完了。进了衙门,不死也要脱层皮。”
宋怀站在原地,手脚冰凉。他想起了王铁匠昨天的话:“不造反,我们这样的人只有死路一条。”
傍晚时分,消息传来:王铁匠在城门口被斩首示众,罪名是“勾结白莲妖人,图谋不轨”。他的首级被挂在城门上,独眼圆睁,望着城外的流民。
宋怀远远看着那颗头颅,胃里翻腾,却吐不出东西。他转身走回土地庙,从角落里摸出那把在乱葬岗找到的生锈小刀,握在手中。
刀身冰凉,锈迹斑斑,但握在手里,却有一种奇异的力量。
夜深人静,宋怀悄悄离开土地庙,来到城南乱葬岗。月光惨白,照在遍地尸骸上,如同地狱景象。他找到昨天发现红旗下尸体的地方,在附近仔细寻找。
终于,在一处草丛中,他发现了一个被掩埋的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几本小册子,一些奇怪的符纸,还有一面更大的红色旗帜,上面绣着完整的骷髅图案和“弥勒降生,明王出世”八个字。
宋怀翻开一本册子,借着月光,费力地辨认上面的字。他爹曾教过他识字,虽然不多,但足够看懂一些。
“...天下大乱,弥勒佛下凡,明王转世...红巾为号...驱逐胡虏,恢复中华...”
宋怀的手在颤抖。他抬头望向汴梁城的方向,黑暗中,城楼上的灯笼像鬼火一样闪烁。城门上,王铁匠的头颅隐约可见。
他将册子和旗帜小心包好,藏在土地庙后的一个树洞里。回到庙里,他躺在原地,睁着眼睛直到天明。
第三天,城里传来消息:汝宁府的红巾军攻下了朱皋镇,开仓放粮,方圆百里的饥民都往那里赶。
土地庙里的流民们议论纷纷,有些人开始收拾少得可怜的家当,准备南下去投奔红巾军。
宋怀没有动。他等到深夜,再次来到树洞前,取出那面红色旗帜。旗帜在月光下展开,白色的骷髅仿佛在对他微笑。
远处,汴梁城静静地卧在黑暗中,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城墙上,王铁匠的头颅已经不见了,不知是被乌鸦啄食干净,还是被官府扔掉了。
宋怀握紧手中的小刀,刀刃上的锈迹在月光下呈现暗红色,像是干涸的血。
风又起了,卷着沙尘,呼啸着掠过荒芜的原野。风中,似乎传来遥远的呐喊声,还有兵刃相交的铿锵声。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宋怀将红旗裹在身上,朝着南方,迈出了第一步。
他的背影瘦小,却挺得笔直。在他身后,东方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微弱而坚定,一点点驱散着漫长的黑暗。
乱葬岗的乌鸦被脚步声惊起,扑棱着翅膀飞向天空,发出刺耳的叫声,像是在为他送行,又像是在为这个时代奏响挽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