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大旱

  • 盈明
  • 明明和明
  • 2933字
  • 2026-01-06 23:08:23

元正十五年,冬。

南江行省,汴梁路。

北方呼啸,卷起漫天黄尘,城门远望,天空一片灰茫,病态的蜡黄色扑面而来。“咳咳咳~”三米高的城墙下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十个难民,大地龟裂的裂缝深如刀痕,纵横交错,仿佛一张巨大而破碎的蛛网。

汴梁城外破败的土地庙旁,那几棵老槐树早已没了模样;树干从一人高的地方开始,树皮被撕得精光,露出惨白惨白的木质,像被剔了肉的骨头。低处的啃噬痕迹凌乱而深入,再往上些,是密密麻麻的指甲抠挖的印子,一道叠着一道,深深浅浅,露出底下青黄的韧皮,那该是妇人孩子踮着脚,拼了命够到的;最高处,竟也留着些挠痕,带着血丝和碎甲,不知是哪家饿疯了的人,被举着、驮着,也要从那高处刮下最后一层能嚼的苦皮。

宋怀蹲在门槛上,瘦小的身躯裹着一件破得几乎看不出形状的灰麻。他七岁,看上去却只有五六岁的模样,肋骨清晰可见,手臂细得像枯枝,眼神发散地看着远方的灰风。

风中弥漫着腐臭、汗臭和绝望的气息。土地庙角落里,一个妇人抱着已经没了气息的孩子,眼神空洞,嘴唇干裂出血。

“二狗,找到吃的没?”枯瘦的老者爬到土地庙门边,声音嘶哑地看着宋怀。

宋怀无力地低下了头:“李爷爷,没有。”城外的树皮、野草都也在一天前被难民们吃了个干干净净。

六个月没下雨了。宋怀记得很清楚,因为上一次下雨那天,他娘还活着。那场雨只持续了一炷香时间,却让整个汴梁城沸腾了片刻。可惜那点雨水连地皮都没湿透,就被干渴的大地吞噬殆尽。

宋怀原本不是乞丐,他爹是汴梁城西小壮村的里尹,村里当时还有三百户人家,尚能温饱。然而三年前蝗灾呼啸而过,庄稼颗粒无收;两年前水患肆虐,田地淹没,村中仅余十来户人家;今年大旱,连井都干了。无奈之下,爹娘把能卖的都卖了,最后连宅子都抵给了城里的蒙古官人答剌罕。

宋怀还记得两个月前那个早晨,娘把最后一把小米熬成稀粥,分给全家五口人。爹喝完后抹抹嘴,说去城里找活计,再也没回来。十天后,大哥宋光在城外乱葬岗翻找到他的尸体,官府说是饿死的流民。为了弟弟妹妹,大哥宋光打击之下无奈卖身于大都商队换来一袋栗饼,但也只够三人泡了五日。无法之下,娘抱着妹妹去城里崔大户人家门前跪求,希望能给口吃的,换她做丫鬟。妹妹那时才五岁,一年多的食物不足让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崔大户家的管家崔仁出来,看了一眼,啐了口唾沫,扭头向门内喊去:“哪里来的叫花子,家丁呢?撵走撵走。”

妹妹死在回家的路上。

娘把最后一块粗布盖在她脸上,抱着她在城门外坐了一夜。第二天,娘也倒下了,临死前握着宋怀的手,却说不出话,只是流泪,泪水划过她凹陷的脸颊,留下两道清晰的痕迹。

宋怀用草席裹了娘,和妹妹一起埋在了自家早已荒废的田地里。没有墓碑,只有一个小土堆。他磕了三个头,转身走向汴梁城,从此成了千万流民中的一个。

“贼老天~”枯瘦的李爷爷无力地叹了最后一口气。

庙里几个还清醒的人抬了抬头。

“听说了吗?”庙中一个佝偻着身子的中年男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小声的对着旁边的独眼汉子说到,“汝宁府那边,有人造反了。”

“造反?”独眼汉子嗤笑,“拿什么造反?石头都没力气扔。再找不到吃的我们都得饿死。”

“是真的。”佝偻着身子的中年男子压低声音,“说是红巾军,领头的是个叫刘福通的。他们在黄河边上聚集了几千人,抢了官府的粮仓。”

“然后呢?”

“然后?然后被官军打散了呗。”中年男子摇头,“但听说跑了不少人,往南边去了。”

宋怀默默听着。造反,这个词离他太远。他现在想的只是明天去哪里找吃的。城里已经进不去了,守城士兵把流民都挡在城外,说是怕引起混乱。城里的蒙古老爷和汉人富商们依旧过着奢侈的生活,酒肉的香气偶尔飘出城墙,引得城外饥民一阵骚动。

昨天,宋怀看见几个人在煮东西,锅里飘出奇怪的肉香。他走近才看清,锅里煮的是一只人的手臂。那几个人眼神疯狂,看到他靠近,龇牙咧嘴地威胁。宋怀退了回去,胃里翻江倒海,却吐不出什么。

“小子,想活命吗?”一个沙哑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宋怀猛地转身,看到独眼汉子已起身走到庙门口。汉子大约四十岁,左眼蒙着一块脏污的布,右眼却异常锐利。他衣衫褴褛,但腰杆挺直,不像其他流民那样佝偻。

宋怀退了两步警惕地说:“谁不想活命。”

独眼汉子笑了,露出残缺的黄牙:“跟我走,出去找吃的。”

“去哪?”宋怀问。

“城南,乱葬岗。”独眼汉子说。

庙里剩余几人发出低低的惊呼。乱葬岗是抛尸的地方,最近每天都有几十具尸体被扔在那里。

“去那做什么?”宋怀的声音有些发颤。

“找吃的。”独眼汉子直截了当,“死人身上有时候会有东西。前天我找到一个,怀里藏着半张饼。”独眼汉子看了宋怀一眼,径直往外走。

宋怀的胃抽搐了一下。去翻死人?他想起爹的尸体被发现时的样子,想起妹妹冰冷的身体。但他又想起饥饿的滋味,想起那种胃像被火烧,喉咙干得冒烟的感觉。

“好。”他说。

两人沿着干涸的河道往南走。独眼汉子自称姓王,原本是城里的铁匠,因为交不起税,被官府抓去修河工,一只眼睛就是在工地上被监工打瞎的。他逃了出来,家人却不知所踪。

“这世道,人不如狗。”王铁匠啐了一口,“蒙古人不把汉人当人看,那些汉人地主也好不到哪去。我听说南边有义军,专杀贪官污吏,开仓放粮。”

“义军?”宋怀问,“是造反的吗?”

“造反?”王铁匠冷笑,“这叫替天行道。你知不知道,朝廷去年征了八十万民夫修黄河,死了多少人?官府发的工粮,十成有九成进了那些狗官的口袋。百姓没饭吃,不吃人吃什么?”

宋怀沉默。他知道修黄河的事,爹的一个朋友就被征去了,再也没回来。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两人来到城南乱葬岗。这是一片荒地,到处是随意挖出的浅坑和裸露的尸骨。空气中弥漫着难以形容的恶臭,成群的乌鸦在天空盘旋,发出刺耳的叫声。

王铁匠显然不是第一次来,轻车熟路地走向一处新坟堆。那里有七八具尸体,都是最近扔的,有些已经腐烂,有些还保持着死时的姿势。

“分头找。”王铁匠说,“小心点,别被官差看见。”

宋怀强忍着恶心和恐惧,走向一具相对完整的尸体。那是个中年男人,眼睛半睁,嘴巴微张,脸上还保持着死前的痛苦表情。宋怀颤抖着手,摸索他的衣服。

口袋里空空如也。他又检查了腰带、袖口,什么都没有。正当他准备离开时,突然注意到死者紧握的右手。他掰开僵硬的手指,里面是一小块黑色的东西。

是一块硬如石头的干粮,被握得太紧,几乎嵌进了肉里。宋怀掰下一小角,发现里面还没完全变质。他犹豫了一下,闭上眼睛,将干粮塞进嘴里。

干粮在嘴里化开,带着奇怪的苦味和血腥味。宋怀差点吐出来,但最终还是咽了下去。食物进入胃里,带来一丝暖意。

“找到了!”王铁匠那边突然低呼。

宋怀走过去,看到王铁匠从一个老者尸体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打开一看,里面是几枚铜钱和一把小米。

“今天运气不错。”王铁匠笑了,分给宋怀两枚铜钱,“收好,城里有些黑市,能换点吃的。”

宋怀接过铜钱,紧紧握在手心。这是他三个月来第一次拥有钱。

两人又翻了几具尸体,找到一些零碎物品:一个破损的陶碗,一把生锈的小刀,几件还能穿的破衣服。王铁匠说,这些都可以拿去换吃的。

太阳开始西斜,乱葬岗笼罩在昏黄的光线中,显得更加阴森恐怖。宋怀准备离开时,目光被远处一具尸体吸引。

那是一个年轻男子,穿着虽然破烂但质地不错的衣服,腰间系着一条绣有奇怪图案的腰带。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身边放着一面小小的红色三角旗,旗上绣着一个白色的符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