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柱迟迟未归。
我心底某个角落,竟暗暗盼着他晚点,再晚点回来。
这盼望里混杂着愧疚、恐惧,还有一丝扭曲的解脱。
开学后那家电影院又开门了。
“对象,我们该去看电影了。”他说。
我们再一次走进那昏暗空间。
屏幕上的光影在黑暗里流转,映出一对又一对依偎的身影。
他在私密角落里低头吻我,起初是试探的轻触,随即变得缠绵。
意乱情迷时,他的手掌轻抚我的后背,温热的触感隔着薄薄的衣料传来,像一道细微的电流。
我闭着眼,却能清晰感知他每一个动作的分寸。
他的手停留在腰间,没有再向上移动,也没有探向更隐秘的地方。
电影的声音变得遥远。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还有他略微加快的呼吸。
他的吻从唇边移开,落在耳垂,落在颈侧,带着小心翼翼的虔诚。
我的手指不知何时攀上了他的后背,又缓缓松开。
这一刻的亲密来得太过自然,自然到让人忘记这本该是越界的。
他没有再进一步。只是将我揽得更紧,下巴抵在我肩窝,呼吸渐渐平复。
黑暗中,我感觉到他微微扬起的嘴角。
“走吧,”他低声说,“我送你回去。”
走出电影院时,凌晨的风迎面扑来,带着初春的凉意。
他牵着我的手,十指相扣,掌心温热。
我侧头看他,他的侧脸在路灯下轮廓分明,嘴唇微微抿着,看不出什么情绪。
走到店门口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进去吧。”他说。
我点点头,推开门,又回头看他。
他还站在原地,冲我挥了挥手,转身走进晨雾里。
我靠在门板上,听着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巷子尽头。
第二天,他几个同学来剪头发,叽叽喳喳八卦:“知道吗?相里庆谈恋爱了!”
“昨天他和对象来看电影!”
“看到是谁了吗?”
“好像不是我们学校的。”
我听着只想笑。
每次去看电影,我都戴上帽子或穿上帽衫。
一直到三月底,铁柱才风尘仆仆地出现在门口,身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
我看着他,竟觉得好陌生。
那晚我磨蹭到很晚才回去,心里祈祷他已睡着。但屋里亮着灯,他坐在床边,似乎在刻意等我。
“明天,”他声音干涩,“回去看看孩子吧。”
“你自己去吧,”我没看他,“我年前看过了。”
“行。”他没坚持,顿了顿,“霞子,我们……能不能好好的?”
我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我也没说不好好的啊。过呗。这日子不是在过着吗?”
两个小徒弟听着话音不对,机灵地说:“红霞,我们出去买点东西。”
“去吧。”铁柱快声地说。
她们如蒙大赦,转身溜走。
屋里只剩下我们,空气陡然紧绷。
他猛地站起,一把将我拽到床边,不等我反应,他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动作,手掌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我想抗拒,可他根本不给我机会。
身体被压制着,徒劳的挣扎只换来更紧的禁锢。
那一瞬间,我好像又回到了一年前的那个晚上,无助、恐惧。
我也怕徒弟突然回来撞见,更不想在撕扯中弄得难堪。
是的,和第一次一样,他再次得逞了。
而我,在短暂的僵持后,终究任由那股熟悉的、陌生气息将我淹没,心里只剩一片冰冷的沉寂。
第二天铁柱很早就出门了。
楼下传来邮差的喊声:“吴铁柱!信!”
我下楼取了信上来。信封上的寄件地址写着“牙克石XX村”,字迹娟秀。拆开一看,满纸都是蒙文。我将信折好,塞进裤兜。
上午店里来了个相熟的蒙古族学生,我顺手把信递给他:“帮我看看写的啥。”
他扫了几眼,自然地念了出来:“铁柱,一别三天,你毅然离开,留下我独自思念。我想你,盼着你再回来,带我走……”
“够了!”我打断他,声音有些发紧,“写信的人叫什么?”
“落款是‘娟子’。”学生答道。
“谢谢。不用念了。”
我拿回信,重新放回口袋,指尖有些发凉。
必须结束这段婚姻。可第一步该怎么走?我毫无头绪。
那晚是周五,铁柱回去看孩子,按常理不会当夜赶回。相里庆来时,我直接说:“我们去看电影吧。”
他眼里霎时亮了,像落进了星子:“霞子,你主动约我?”声音里有掩不住的惊喜。
那一晚,在昏暗光影与低语交织的角落,是我先凑上去,轻轻碰了碰他的唇。
他怔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眸色蓦地加深,掌心温柔却坚定地揽住我的腰,将我更深地拥进怀里。
我们在一片私密的昏暗中忘情地亲吻、依偎,任由屏幕上的故事兀自流淌,与我们无关。
还不到四点,我便坐不住了。
“我们先走吧,”我贴着他耳边低声说。
我们提前离开了电影院,沉默地走回店里。
门在身后关上。来不及开灯,在熟悉的黑暗里,我们便又吻在了一起。
这一次我格外用力,近乎贪婪地汲取他的气息,仿佛想把所有不安、所有对未来的不确定,都封存在这个吻里。
我怕——怕铁柱突然折返,怕这场美梦戛然而醒,更怕他从旁人口中听见关于我婚姻的只言片语。
他也比以往更大胆,吻逐渐下移,温热的气息拂过脖颈,带来一阵战栗,最后停留在锁骨下方。
我闭着眼,感受到他身体的热度缓缓趋近,却也仅止于此,带着某种克制的温柔。
他随后只是紧紧搂着我,在寂静的黑暗里低声说道:“我得开始实习了。我爸……想安排我去日本,日语课已经排好,除了实习、偶尔回学校,晚上还得去学日语。”
“什么时候走?”我问。声音出乎自己意料的平静。
“快的话,七八月份。慢的话……可能拖到年底。”
我心里某个角落,竟冒出一丝念头:希望他早点离开。
至少在他走之前,在他记忆里,我还能是那个完美的“霞子”。
“那你……好好学习。”我最终只说出这句。
他闻言抬起头,语气里有淡淡的困惑与失落:“你居然……不挽留我?”
我弯了弯嘴角,没说话。
五点多,窗外透进灰蒙蒙的微光。我轻轻推了推他:“快回去吧。”
他依言松开手,动作缓慢,带着留恋。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我站在原地锁门,听着他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
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冰凉地划过脸颊。
往前望不见出路,回头也没有归途。我就这样悬在中央。
下午,两个徒弟是本家,说要一起回老家参加哥哥的婚礼,店里只剩下我一人。
傍晚回到家,我开始翻箱倒柜,把自己所有想带走的东西——攒下的一些钱、重要的证件——一件件放进当年结婚时用的那个红色箱子里。
我翻出了户口本,还有那本结婚证。
看着结婚证上被改写的22岁。
结婚那年我十八岁,根本不到法定婚龄,是他当区长的四姨夫让我开个证明不要写年龄,他拿着匆匆忙忙就去领了证。
照片拍得仓促,红本拿回来时,年龄一栏已经工整地写上了“22”岁。
我把箱子拎到店南边之前看好的一间出租屋,才返回家中。
铁柱已经回来了,正坐在屋里,没话找话地说着孩子如何可爱、如何乖巧。
我冷不丁问了一句:“孩子……认识你吗?”
他看了我一眼,没接话。
晚上洗漱后,我没去大床,直接和衣躺在了徒弟平时睡的单人小床上,顺手关了灯。
“过来睡。”他在黑暗里说。
我没动,也没吭声。
他下床走过来,伸手要拉我。
我甩开他的手:“别碰我。”
他不说话,开始扯我的衣服。
我用力挣开,猛地坐起身。
他一把将我从小床上拽起来,我踉跄了一下。
“你还想像第一次那样,撕烂我的衣服吗?”我提高声音,身体因为愤怒和恐惧微微发抖。
“你来这边睡。”他重复,语气强硬。
“我不!”
“起来!”他低吼一声,猛地发力,将我整个人拽起来,重重摔在大床上。
不等我爬起,他已经扯掉了自己的衣服,随即压了上来。
我拼命挣扎,手脚并用推他、踢他:“今天你别碰我!你要是不管不顾,我会恨你一辈子!”
他像是没听见,动作更加粗暴。
混乱中,我脱口喊道:“你的娟子在等你!你找她去!”
他动作猛地一顿。
我趁机想从他身下滚开,却被他更快地按住。那句“娟子”似乎激怒了他,他的力道变得更加蛮横,像一头被激怒的兽。
我使出全身力气抵抗,想逃开。
推搡间,他扬起手——
“啪!”
一声脆响,脸颊上传来火辣辣的剧痛,耳朵里嗡嗡作响。
我吓坏了,直直地看着他。
抬起手,轻轻碰了碰脸颊,那里迅速肿胀起来。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来。
我猛地推开他尚未来得及收回的手,抓起外套,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家门。
身后没有脚步声追来。
凌晨两点的街道空无一人,寒风刺骨。
我看了看手表,指针泛着冷光。
我本想躲去南边租下的屋子,可院门已锁。
在街头漫无目的地走了几步,一抬头,看见了派出所昏暗的灯光。
我径直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