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家时,炉火正旺,屋里暖得让人有些发蔫。
他对大姐夫含糊一句:“困,告诉妈我回来补觉。”便摇摇晃晃进了屋。
“睡会儿吧,霞子。”他蹬掉鞋子,声音含混。
“嗯,我也困。”我应着。
屋里很暖和,想来是他妈过来添过煤。
我又往炉子里小心添了一块,看着幽蓝的火苗轻轻蹿起。
他已经面朝里倒在床上,发出沉重的呼吸。
我走过去,帮他脱掉外套与毛衣,他配合地动了动胳膊,衣服上还沾着酒席间的烟味。
我把它们一一挂好,自己去洗了把脸,冰凉的水让精神清醒了几分。
我从柜里拿出那套淡粉色睡裙换上,棉布贴在皮肤上,柔软却陌生。
轻轻掀开被子一角,我在他身边躺下,尽量不碰到他。
枕边放着一本从书店借来的书,封面花花绿绿,是这两年正流行的言情小说,写些痴男怨女、要死要活的故事。
屋里很静,只有炉火偶尔噼啪一响,伴着他逐渐平稳悠长的呼吸。
我随手翻开一页,字句跳进眼里——“他滚烫的唇覆上她的”“心像小鹿乱撞”,看得人脸热。
正走神,搭在我腰间的那只手臂动了动。
他的手心很热,隔着薄薄的睡裙,无意识地、缓慢地抚摸我的腰侧。我身体微微一僵。
“你快点睡吧。”我低声说,眼睛仍盯着书页上那些浮夸的句子,“我看会儿书,困了就睡。”
“嗯……”他含糊应着,那只手却没有停。
抚摸的范围渐渐扩大,力道也带上了几分明确的意图,不再是睡梦中的无意触碰。
我忍着没动,也没再出声,只当他喝多了,并不清醒。
然而,他的手忽然向上移,带着灼热的温度覆上了我。我听见他含糊嘟囔:
“怎么……大了好多……”
“你睡不睡啊?”
我脸上一阵发烫,声音发紧,用手肘轻轻往后抵了他一下。
书里正写到女主角娇嗔推开男主,可那台词放在眼下,只显得可笑又苍白。
“不睡……”他回答得很快,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些,带着浓重的鼻音与一种慵懒的耍赖。
紧接着,温热的吻便落了下来。
先是带着酒气的嘴唇笨拙寻到我的,再是耳垂、脖颈,一路向下……全然不是书里写的“温柔缱绻”,只有实实在在的重量与热度。
“媳妇儿,”他的呼吸喷在我的皮肤上,痒痒的,声音低哑得像在哄劝,“……结婚了,都是这样的……”
我脑海里闪过昨夜的争执、他怀疑的眼神,还有清晨那面破碎的镜子。
身体本能地想要抗拒,可心底却有一丝犹豫慢慢蔓延开来。
也许……他说得对?我们已经结婚了。
书里那些风花雪月,终究是纸上的故事。
也许昨夜,真的只是我太紧张了?
抵抗的力气……
就在这茫然的犹豫里,一点点消散。
我闭上眼。
手里的书滑落到枕边。
他的吻变得急切而绵密。
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探索。
“轻点……”
“嗯……”他含糊应着,动作却并未放慢,只在得逞后的闷闷低喃里,将我拥得更紧。
窗外是北方深冬寂静的夜。
屋内,这场仓促婚姻里最实质的一程,正在无声进行。
一丝隐秘而晕眩的暖流。
悄悄升起。
那本摊开的言情小说静静躺在枕畔,某一页正停在男女主角海誓山盟的段落。
被窗外漏进的微光照着,字句虚幻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第二天醒来。
已是日上三竿。
伸手一摸身旁,床铺空凉——他准是又早早进货去了。
他总是这样,出门前从外头上锁,好让我安心睡懒觉。
我慢腾腾洗漱完毕,屋里静悄悄的,炉子只余一点余温。
刚收拾停当,便听见钥匙开锁的声响。
他带着一身寒气进来,手拎着早餐,看见我,咧嘴一笑,走过来先搂了我一下,下巴蹭着我的发顶:“想我没?”
他今天心情显然很好,眼里都带着光。
“嗯。”我应一声,任由他抱着。
“吃完饭,带你去摊上。”他松开手,又捏了捏我的脸,“妈说让你多走动,好生。听话。”
“嗯,走吧。”
到摊子上时,大姐正在清点零钱。
看见我们,她抬头道:“我回去了。”
随后很自然地从装钱的铁皮盒里数出五张一百,对折塞进兜里,转身就走。
我和铁柱看了一上午摊。
快一点时,大姐才回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你们去吃饭吧。”
我们便牵着手往回走。
去隔壁他妈妈屋里,锅里有饭,我们拿出来吃了几口,困意又涌了上来,眼皮直打架。
“我想睡觉。”我说。
“那你回去睡,我去看店。”他摸摸我的头。
“嗯。”
我独自走回小屋,掏出钥匙开门。
推开门的瞬间,我下意识望向墙角——心猛地一沉。
空了。
那台彩色电视机,不见了。
只留下一个方方正正、颜色略浅的印子,还有几根散落的电线头,孤零零垂在那里。
一股火气“腾”地窜上来,直冲脑门。
我站在屋子中央,胸口堵得发慌,那股火憋在心里,烧得五脏六腑都疼。
过了一会儿,门被轻轻推开。
老太太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惯常的和善笑容。
“霞子,”她搓了搓手,在我床边坐下,语气小心翼翼,“妈妈和你说个事。”
我没吭声,只盯着她。
“我回老家……房子没卖掉。借钱……也没借到。”她汉语说得慢,意思却很明白,“那个电视机,结婚时候……是搬的你三姨屋里的。现在礼行过了,就……还回去了。”
看我脸色不对,她赶紧又说:“过完年!过完年妈肯定给你们买新的!”
我“呼”地坐直身子,瞪着她:“合着你走了快俩月,就是出去转了一圈?电视是借的?你们说的房子呢?在哪儿?”
老太太被我连珠炮似的质问弄得有些慌,却没生气,只是脸上皱纹更深了,带着一种固执的安抚:“都有,都有的。咱们好好干,好好攒钱,慢慢都会有的……都会有的。”
她一边重复,一边站起身,像是怕我再追问,脚步匆忙地走了出去。
门关上。
我像一只被针扎破的气球,一下子泄了气,重重倒回床上,拉过被子死死蒙住头。
眼泪再也忍不住,热乎乎地涌出来,很快浸湿一小片枕巾。
不是委屈,是被愚弄、被轻视的愤怒,还有对未来无尽不确定的恐慌。
什么都是借的,什么都是“慢慢会有”,那我和肚子里这个,算什么?
晚上,天全黑透了,他才回来。
进屋开灯,轻声问:“霞子?还在睡?起来吃点饭吧。”
我没理,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他坐在床边,手搭在我被子上:“怎么了?哪不舒服?”语气里是真切的疑惑。
我猛地掀开被子,瞪着他,声音因哭过而沙哑:“你是不是瞎?电视机怎么回事?!啊?”
他沉默几秒,叹了口气,声音低下来:“本来……是打算买的。可妈和大姐算账,说马上过年,摊上得多备货,年底是旺季,能多赚些。钱就先紧着进货了。”
他试图拉我的手:“过完年,开了春,赚了钱肯定买。我答应你。”
我甩开他的手:“我妈过几天要来看我。你让我怎么跟她说?说咱家连台电视都是借的,结完婚就让人搬走了?!”
他哑口无言。
只有我们两人粗重的呼吸。
那一夜,谁也没再说话。
但有些东西,就像冰面上的第一道裂痕,一旦出现,便会在看不见的地方,悄无声息蔓延、放大。
自那以后,我看见老太太和大姐,心里就堵得慌。
她们的笑容、说话声,甚至在摊子上麻利干活的样子,都让我觉得刺眼。
那点强装出来的和气,再也维持不住了。
日子还是照常过,一天一天。
或许,婚姻本来就是这样。
褪去最初那层慌乱与新鲜,剩下的,只有日复一日的琐碎,和现实的粗粝。
转眼到了年根。
他们不过农历新年,却也跟着贴起了红对联。
大年三十傍晚,天阴冷阴冷的。
老太太端着一大盆拌好的饺馅,掀开门帘进来,脸上堆着笑,把那沉甸甸的盆往我面前的桌上一放:
“霞子,馅儿调好了。你一会儿帮着包点饺子吧。”
我坐在小桌前,面前是一大盆饺馅,油润润的,泛着葱姜与肉末的香气。
旁边搁着一团和好的面,用湿布盖着。
炉火烧得正旺,屋里暖烘烘的,可我心里却空落落地发凉。
这个点儿,爷爷奶奶家肯定已经热闹起来了。
一大家子,叔叔婶婶,弟弟妹妹都到了。
那张大圆桌早就摆满凉菜热菜,香气混在一起,那才是过年的味道。
大人们忙着端菜倒酒,说说笑笑;孩子们在屋里屋外疯跑,等着领压岁钱。
电视里一定播着喜庆的音乐,背景声嗡嗡地响着。
往年这时候,我也在他们中间。
妈妈会喊我帮忙摆筷子。
虽然也嫌吵闹,可那吵闹里,是裹着我的。
今年,唯独少了我。
让我包饺子。
我在娘家包过几回饺子?
这种活儿哪轮得到我动手。
妈总说:“你去玩吧,这儿不用你。”顶多让我帮着按几个剂子。
可现在,这一大盆馅,这一大团面,明明白白摆在我面前,像一项庄重的任务。
屋里静得能听见炉子里煤块轻微的爆裂声,还有我自己不均匀的呼吸。
我拿起擀面杖,开始擀皮。
一开始只是鼻尖发酸,想着家里的热闹,手里的动作机械而缓慢。
一张,两张,皮子擀得不算圆,厚薄也不匀。
包进去的馅,不是多了撑破皮,就是少了瘪瘪的,不好看。
眼泪是什么时候掉下来的,自己也说不清。
先是眼眶发热,视线模糊,然后一滴滚烫的水珠砸在手背上,接着便止不住了。
我咬着嘴唇,不敢出声,只是肩膀一下下抽动。
眼泪混着手上沾的面粉,在脸上糊成一片黏腻的凉。
我一边抹泪,一边继续包,把委屈和面团揉在一起,捏进每一个歪歪扭扭的饺子里。
没有电视,连春节晚会的声音都听不见。
往年这时候,不管看不看,电视总是开着的,那喧闹的歌舞、相声小品的笑声,是除夕夜必不可少的背景音。
现在,只有一片令人心慌的寂静。
我偶尔停下,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远处零星传来几声别家的鞭炮响,更衬得屋里冷清。
终于,十点半,饺子包完了。
大大小小,歪歪斜斜,摆满了两盖帘。
我看着自己的“成果”,心里没有半点轻松,只剩一身疲惫与更深的茫然。
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我简单收拾了桌子,洗了手,和衣躺到床上,瞪着天花板上被炉火映出的晃动光影,发呆。
十一点半左右,外面传来响动。
他们收摊关门回来了。
脚步声、低语声、拍打身上寒气的声音。
门帘一掀,带进一股冷风,也带进了人气。
他小妹终于出现了,脸蛋冻得红扑扑的,看见盖帘上的饺子,笑嘻嘻凑过来:“霞子,你包的饺子呀?”
他们家谁都不叫哥姐,都是直呼名字。
“嗯。”我应一声,从床上坐起来。
“我来煮饺子吧!”小妹自告奋勇,挽起袖子,“不过我可说好啊,我第一回煮,熟不熟的就不知道了。”
这时,他妈妈的声音从外屋传来:“包好就行了,我来煮吧。你去摆桌子。”
老太太还是那样,话不多,却把活儿接了过去。
除夕夜的重头戏,似乎就只是这一顿饺子。
没有丰盛的年夜饭,没有震耳的鞭炮,没有一家人围坐守岁的谈笑,甚至连一点背景的电视声都没有。
年三十,就这样过了。
窗外,更深夜静。
远处的鞭炮声也稀疏下来,偶有一两声炸响,很快又被无边的寂静吞没。
这个新婚后的第一个除夕,就在一盆饺馅、两盖帘歪扭的饺子、和一片近乎失语的静默中,滑向了终点。
转眼到了阳历三月一号。
空气里那股严冬的硬劲儿似乎软了些,可风吹在脸上,依旧干冷刺骨。
他小妹要开学了。
这天,铁柱从摊子上回来,才在我旁边坐下,语气便有些迟疑:“霞子,跟你商量个事……你手里,能不能……先给我拿一千块钱?”
我正低头看书,闻言手一顿。抬起头,看着他:“做什么用?”
他避开我的目光,声音低了低:“小妹要开学了,学费、生活费……妈那边,钱不太凑手。”
我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铮”一声,像是被狠狠拨了一下。
我把书放下,直视他:“我没有。”
他有些急:“你年前不是收了挺多……”
“我买电视了。”我打断他,声音很平,却字字清晰,“两千六,你当时在旁边看着的。我就留了几百块钱在身边,也得备着不时之需。”
我看着他的眼睛,把积压许久的话一股脑倒了出来:
“你大姐动不动就从摊子上拿钱,几百几百的,眼睛都不眨。
电视,你们答应买的,没了下文。
房子,你们说会有的,更是个没影儿的事。
现在,你小妹开学,又找到我头上?”
我越说越快,胸口因激动而微微起伏:
“那我呢?铁柱,我肚子里这个,眼看就要生了。
生孩子要不要钱?
坐月子要不要钱?
万一……万一有个什么情况,我手里这几百块钱,顶什么用?”
他被我连珠炮似的诘问钉在原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没钱,”我最后看着他,语气却像冰碴子一样砸下去,“你们当时,想什么了?还非要让我生孩子!”
屋子里死一般寂静。
炉子上的水壶发出轻微的“嘶嘶”声,快要开了。
窗外,不知谁家的孩子跑过,带起一阵模糊的笑闹,更衬得屋里僵冷。
许久,他才站起身,动作有些迟缓,走到窗边,背对着我,望着外面灰扑扑的天空。
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看见他抬起手,用力抹了一把脸。
那壶水,终于尖锐地啸叫起来,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没过几天,他妈抱着一大摞东西过来了。
都是些洗得发白、边角磨损的小被子,几叠厚厚软软的旧棉布,还有几件颜色黯淡的小衣服。
她脸上带着“过日子要节俭”的实在笑容,一边往柜子里放一边说:
“这都是你大姐家孩子用过的,好着呢,柔软,不磨皮肤。小孩子长得快,买新的穿不了几天就小了,这些正好接上。”
我偏过头,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没接话。
等她走了,我打开柜子,看着那堆带着别家孩子气息的旧物,心里像堵了一团湿棉花,闷得喘不过气。
崭新的淡紫色衣柜里,塞进这些灰扑扑的东西,怎么看怎么刺眼。
我一股脑把它们全扯出来,抱着走到门外,扔进了堆放杂物的角落。
冷风吹着那些软塌塌的布料,我心里,才觉得稍微解了口气——
属于我孩子的东西,哪怕只是一块布,我也不想全是别人用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