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八点,爸爸下夜班回来。他一推开门,就看到额上贴着纱布的铁柱,以及满屋未散的沉闷气氛,吓了一跳:“这是咋了?出啥事了?”
“叔叔,没事。”铁柱立刻站了起来,尽管动作牵扯让他几不可察地吸了口冷气,但他还是努力让声音显得平稳,“昨晚上交流会人多,不小心起了点冲突,碰了一下。不碍事。”
爸爸狐疑地看看他,又看看床上脸色依旧苍白的我,还想再问。
妈妈岔开了话题:“回来了?赶紧洗把脸,准备吃饭了。孩子们都没事。”
肚子里的那个小生命似乎异常顽强。
下半夜,那阵揪心的坠痛渐渐变成了持续的闷痛。
我在妈妈的示意下,在屋里慢慢地、一圈圈地走动。
后半夜,疼痛终于渐渐平息下去,像潮水般退却了。
早晨醒来,除了浑身乏力,腹部竟真的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了,仿佛昨夜那番折腾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噩梦。
妈妈拿出原本给二姐夫买的一件新T恤,递给铁柱:“这件还没上身,你先换上吧,你那件后背都破了。”
铁柱道了谢,转身换衣服。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我看到他后背肩胛骨下方有一大片深色的阴影——那不是阴影,而是一片触目惊心的淤青,紫红中透着黑,几乎覆盖了整个后背中央。
他刚才站起来对爸爸说“没事”时,这片淤青该有多疼?我鼻子猛地一酸。
记忆里的久亮,沉稳温柔,脾气算不上坏。
认识他的时候,我十六岁,刚刚去学徒。
那会儿他基本天天来店里,帮我提水。
我喜欢他,差点深陷其中——他长得有点像黎明,温文尔雅的。
后来得知我年龄,也是他主动说:“你年龄太小了。”分手还是他提的。
那样的一个人,怎么喝了点酒之后,就变得如此粗暴陌生?
是我过去的牵扯,引来了这场无妄之灾。
早饭桌上气氛有些压抑。妈妈给他碗里夹了个鸡蛋,叹口气:“今天别回去了。”
“不行,姨。”铁柱摇摇头,“大姐一个人忙不过来。我这点伤不碍事。”
“那也得处理一下,后背那淤血得揉开。”妈妈说着,起身去找红花油。
我看着铁柱顺从地让妈妈帮他处理伤口,T恤撩起,那片可怕的淤青完全暴露在晨光下。
妈妈的手按上去时,他身体明显绷紧了,却没吭一声。我的心也跟着揪紧了。
好像什么都没变,但有些东西,好像在这一夜之后,变得不一样了。
吃完饭,我们坐班车回了青城,回到那间正筹备结婚、却仍显简陋的平房。
放下东西,我们去了摊子上。
大姐听到动静直起身,目光落在铁柱包着纱布的额头上,动作顿住了。
她用蒙语低声问了一句,语速很快。
铁柱含糊地用蒙语应了两句,想简短带过。
大姐听着,眉头蹙起,视线锐利地扫过我。
过了一会儿,他二姐下班过来了。
她在公安局工作,一身警服显得利落干练。
一进门,看见铁柱额上的伤,立刻问道:“这怎么弄的?”
铁柱还没开口,二姐已经转向我:“霞子,你说,怎么回事?”
我只好又把昨天的事说了一遍:“……碰见以前认识的人,他喝了酒,有点纠缠。”
“以前认识?”二姐捕捉到关键,“什么关系?”
我脸上发烫,低声说:“……处过一阵,后来分了。”
二姐的脸色沉了下来。她看看铁柱,又看看我,最后目光回到铁柱额头的纱布上。
“有单位的人,还敢这么嚣张?”她的声音冷了下来,“水泥厂的是吧?名字知道吗?我明天就去查查,这寻衅滋事,弄他!”
“二姐,”铁柱开口了,声音平静却坚定,“别了。”
“为什么?”二姐不解,“你就白挨这顿打?”
铁柱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宽慰,然后对二姐说:“霞子妈家就住那一片,他们直接就能找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顿了顿,“算了。”
“算了?”二姐提高了声音,“人家都骑到头上来了!”
“不是怂。”铁柱的声音依旧平稳,“是没必要。我跟霞子马上就要结婚了,不想节外生枝。”
二姐瞪着他,又扭头看了看垂着眼站在一旁的我,眼神复杂。
她张了张嘴,最终丢下一句“随你!你自己看着办吧!”,转身就走,脚步声又快又重。
大姐自始至终没再说话,只是默默收拾着剩余的零散货品。
铁柱走到我身边,拉起我的手,他的手心温热。“没事,”他低声说,“二姐就这脾气,过两天就好了。这事,翻篇了。”
我点点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二姐的愤怒,大姐的沉默,还有对我过往的审视,全都变成了沉甸甸的东西,压在我心口,也压在我与这个新家庭之间那道尚未跨越的门槛上。
离元旦就剩半个月了。
日子像被推着走,一天快过一天。
妈妈来看我的次数频繁了些。
每次来,她话不多,只是默默打量这间逐渐被填满的屋子,目光最后总会落在我身上,眉头越蹙越紧。
那天下午,妈妈来后不久,就去给姐夫打了个电话。傍晚时分,一辆小货车停在了门口。
妈妈指挥着工人往下搬东西——是一套崭新的淡紫色五门衣柜,还有一套枣红色绒面沙发。
柜子在屋里靠墙摆好,沙发放在屋子中央,原本空荡的房间顿时被填满了大半,有了点“家”的模样。
铁柱的三姨听到动静走出来,脸上带着笑:“呀,亲家,这是你给孩子们的陪嫁?”
妈妈脸上浮起一丝淡淡的、有些勉强的笑容:“是啊。都这样了,孩子们的事,就得当回事。”
“我二姐还没从兴安盟回来呢,”三姨接话道,“估计快了。老家那边交通不发达,来回一趟不容易。”
妈妈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只回了一句:“希望是。”
我顾不得琢磨大人话里那些复杂的意味,看着那套淡紫色的衣柜,开心极了。
颜色是我喜欢的,素净又有点梦幻。
我们又去扯了同色系的窗帘挂上。
屋里一下子变得协调起来,有种专属于新生活的、怯生生的明亮。
“谢谢妈妈!”我真心实意地说。
妈妈回头看了看我,目光在我腹部停留了一瞬,压低声音说:“勒紧点。也少吃点。”
“本来我也吃不了多少,每天吐。”我小声嘟囔。
第二天早晨醒来,看着从淡紫色窗帘滤进来的柔和的光,心里有种不真实的喜悦。
要是再有一套相配的床品就好了。
说干就干。
铁柱带着我去了五一市场,那里是婚庆用品一条街。
很快,我们挑中了一套淡粉色的四件套,被罩和枕套上带着一圈精巧的妃子边。
就是它了。
组合柜子上面空荡荡的。“柱,柜子上面摆点什么好?”
“买套音响吧!”他想了想,“电视……等我妈回来买。”
上午去摊子上转了转。
我总觉得气氛不对,铁柱和大姐之间似乎又有些紧绷,低声用蒙语快速说着什么。
我问他,他摇头说“没有”。
“走,我们出去把洗衣机和音响买了。”
我们去了电器城。
一台双缸洗衣机,一套大的家用组合音箱,一共花了一千五百多。
钱是他从摊子上拿的。
两人把东西弄回家,虽然累,心里却有种一点点构筑自己小天地的满足感。
家,好像越来越有样子了。
又过了一周。他妈妈还是没有回来。
我心里那点隐隐的不安,像水底的苔藓,慢慢蔓延开来。
我们不再等了,出去把结婚的衣服买好。
我还特意挑了件淡粉色的斗篷式大衣,宽宽大大的下摆,但愿能遮一遮。
肚子是真的瞒不住了。
最近,我明显感觉那层层的束缚越来越力不从心,紧绷的布料下,圆润的弧度顽强地显现出来。
连常来摊子上买东西的老顾客,都有人笑着打趣:“铁柱对象,最近是不是胖了?气色看着倒挺好。”
婚礼前五天,他妈妈终于风尘仆仆地回来了。
她进了我们这小屋,里里外外看了一遍,目光在新家具上停留片刻,点点头:“布置得不错。”
铁柱用汉语告诉她:“妈,这柜子和沙发,是霞子妈妈拉过来的。”
老太太愣了一下,沉默了好几秒,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些。
她抬眼,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屋里这些崭新的东西,最终,用她那生硬的汉语,慢慢说了一句:“霞子,有个好妈妈。”
两天后,我回了妈妈家待嫁。
我站在那间渐渐有了模样的小屋里,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墙角那个空荡荡的位置——电视机还没影儿。
心里的那点不安又悄悄冒了头,我小声问他:“电视……到底啥时候能买啊?”
他握住我的手,掌心温热,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肯定:“你放心。婚礼当天接你回来,电视机肯定摆在那儿。我答应你的事,一定办到。”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是一片不容置疑的认真。
我点了点头,把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些:“嗯,信你。”
婚礼前一天,小姑一家子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
她拉着我的手,上上下下地看,眼里有藏不住的疼惜:“我大侄女转眼就要出嫁了……小姑该送你点啥好?你自己说,想要什么?”
“小姑,你能来我就最高兴了,啥也不要。”我搂着她的胳膊。
小姑想了想:“那我送你们个吸尘器吧?城里现在可时兴这个。”
我被逗笑了:“小姑,吸尘器得在地毯上用吧?我们那就是水泥地的小平房。”
小姑也笑起来:“那倒也是。这样,明天我去送亲,到了你们新房我好好瞧瞧,缺什么小件儿,我给你买了。
要是啥都不缺……”她拍拍我的手背,“小姑就直接给你钱,你们小两口自己看着添置!”
“还是小姑疼我。”我没再推辞。
第二天,农历腊月十八,阳历1996年一月一日。
早晨八点多,天色是北方冬日那种干冽的灰蓝,寒气刺骨,呵出的气瞬间凝成白霜。
三婶早早过来帮我梳妆。
她在我脸上薄薄扑了一层粉,点了口红。
头发被全部梳起,在我脑后偏右的位置挽成一个发髻——头发是我自己事先烫卷的,此刻看起来发量惊人,微卷的垂在一边。
三婶手巧,将那朵大红的头花拆开,将丝绒花瓣和亮片缠绕在发髻左边,一路延伸连接到蓬松的卷发上。
她还在额前和鬓边勾出几缕细小的卷发,让整个妆面在喜庆中透出几分柔和的妩媚。
我看着镜子里的人,脸颊被红衣衬得有了血色,眉眼经这一点修饰,竟显出些陌生的、属于新嫁娘的明媚光彩来。
接着,我换上了那套准备了许久的嫁衣。正红色的呢子连衣裙,有着俏皮的泡泡袖,领口和袖口镶着一圈同色柔软的兔毛。
外面是同色的短外套,也滚着一圈毛边。
胸前别着一枚亮闪闪的金属胸针,垂下细碎的流苏。
这一身浓烈的红,在冬日惨淡的天光映照下,显得格外夺目,也真的衬得镜中人肌肤胜雪,眼眸亮得出奇。
玻璃窗外,早已趴满了左邻右舍来看热闹的大人和孩子。
大门外更是被围得水泄不通。
那些压低了却依旧能飘进来的议论声,像冬日无处不在的冷风,丝丝缕缕往耳朵里钻:
“真快啊,说嫁人就嫁人了……”
“可不是嘛,才多大点儿年纪……”
“那后生看着倒是挺实诚,家也市里的……”
“唉,闺女还是小啊,往后可有的操心……”
那些目光,那些有意无意的私语,像细密的针尖,轻轻扎在皮肤上。
我坐在炕沿边,手心里全是冰凉的汗。
妈妈一直陪在我身边,握着我的手。
院子里早已搭起了防寒的蓝色大篷,摆开了十几张方桌长凳。
亲戚朋友陆续到了,人声嘈杂。
爸爸在院里院外忙着招呼,脸上堆着笑。
厨房里热气蒸腾,浓郁的肉香飘散出来。
小姑始终挨着我坐着,紧紧握着我的另一只手。“开心点,丫头,”她凑近我耳边,低声说,“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得高高兴兴的。”
我用力点头,努力想弯起嘴角,眼睛却总忍不住瞟向墙上那个挂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