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像一本慢慢翻开的画册,每一页都该有它自己的光彩。
我这人坐不住,性子又急,总想着先把该做的事都做好了,才心无挂碍地去玩。
那七本寒假作业,厚厚的,摞在桌角像座小山。
我用了六天时间,把它们逐个攻克了。
中午吃完饭,我拉着弟弟,兴冲冲地说:“走,我们再去看看小黑吧。”
小黑是爸爸给我和弟弟抓回来的一条小狗,全身黑色,只有脖子中间有一点点白,毛茸茸的,我和弟弟特别喜欢。
小狗慢慢长大了,越来越能吃,妈妈嫌它费粮,偷偷卖掉了。
我们一直在打听,妈妈一次说漏嘴,说卖给了粮库看门了。
我和弟弟从一个有缺口的围墙跳了进去,一阵狗狗的汪汪声中,我们找到了它。
小黑、小黑。
它见到我们就摇尾巴,一点都不陌生,还兴奋地扑了过来。
我和弟弟搂搂它,摸摸它,和它玩了一下午,结果被看门大叔发现,我们被偷偷地送了出来。
后来我们再去上次跳进去的地方,发现墙已经加高了。
小姑早先说好,年前要带我去鹿城买新衣裳。
她结婚几年了,一直没有孩子,对我这从小看着长大的侄女,疼得跟什么似的。
我呢,是个在家里待不住的人,一听说能进城,心早飘向远方了。
昨晚小姑下班回来,笑着说:“霞,收拾收拾吧,明天咱们就走。”
我听了,整个人都跟着雀跃起来了。
早上九点,火车载着我和小姑,晃晃悠悠地驶向鹿城。
车窗外的田野向后飞掠,光秃秃的树杈在冬日天空下划出简洁的线条。
今天其实还有件更要紧的事——和班长约好了要还那本摘抄本。
这一走,约定是要错过了,也不知道他会不会觉得……
昨晚我特意去找了可靠的高霞。
“霞,拜托你件事。明天十点,代我去大队旗杆下等着,班长会过来取他的摘抄本。我和小姑明天得去鹿城。你……什么都别多说,尤其要避开杜鹃。”
高霞点点头:“放心,交给我。”
我这才安下心来,跟着小姑踏上这趟期待已久的行程。
鹿城对我而言不算陌生,年年都来住上几日。
小姑和她婆婆住在东河区战北路,那片铁路局的家属院里,一排排的红砖平房,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安稳。
小姑父的母亲七十多岁了,是位虔诚的基督徒,眉眼总是舒展着,笑起来像秋日里温煦的阳光。
在这儿也有自己的伴儿:小姑父大姐家的花花和我同岁,二姐的女儿青青小我三岁。
我们三个凑在一块儿,叽叽喳喳,无话不说。
跟她们聊天,我总是不自觉地切换到普通话,像是进入了一个共同的、更“正式”的小世界。
一块儿走去人民公园的时候,更是熟门熟路,三个人并排走着,说笑着,好像我本来就是个城里人。
可只要一转身回到小姑跟前,那口音又会“切换”回来,瞬间变回地道的方言——
城里处处透着股新鲜。
早市的菜摊上,青菜水灵灵的,叶尖上还顶着隔夜的露珠儿;各色水果被码得方方正正、齐整整的,红是红,黄是黄,像幅颜色饱满的静物画。
空气里呢,总时不时飘来一股烤红薯的焦甜香气,暖暖的,厚墩墩的,在冬日清冽的晨风里显得格外扎实,格外诱人。
小姑有时会从围裙口袋里摸出几张零钱,递到我手里:“霞,快,跑去买把香菜,咱晚上拌凉菜用。”
“哎!”我接过那几张温温的纸币,转身就朝市场的方向雀跃着跑去。
站在菜摊前,清清嗓子,然后把那句在心里默念过一遍的请求,用自以为最标准的“普通话”字正腔圆地说出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仿佛自己沾上了几分城里女孩的从容。
可紧接着,一种混合心虚的热度,便“腾”地从耳后爬上了脸颊。
我不敢看摊主阿姨是不是在笑,赶忙接过那把绿莹莹的香菜,像只偷吃了香油又被撞见的小老鼠,一溜烟地往回跑。
午后,小姑带我去了趟劝业商城。
年关将近,商场里人声喧杂,热闹得像一锅煮沸的水。
各色衣裳看得人眼花缭乱。
我的目光却被一件红黑格子的呢子上衣吸引了——独特的格纹,真的好看。
配上深墨绿色的呢子裤、黑色高领毛衣,再蹬上那双惦念了许久的黑色军勾靴子,往试衣镜前一站:镜子里的人忽然间褪去了几分稚气,眉目间透出一种属于大女孩的神采。
小姑围着我转了两圈,上上下下地打量,眼里漾着温柔的光:“我们霞真是长大了,好看,就这套吧!”
她走近些,伸手替我仔细理了理衣领,手指拂过领口,带着暖融融的温度。
从商场那片鼎沸的人声里出来,小姑又领我拐进了东河区的新华书店。
推开门,喧闹像被骤然掐断,扑面而来的是沉着的气息,另一个静谧的世界徐徐展开。
我在高高的书架间慢慢走着,指尖拂过一排排书脊,最后停在一本名为《私生女》的外国小说上。
暗红的布面封皮上,一个看不清面容的欧洲女子侧影,隐在雾蒙蒙的庄园背景前,有种欲说还休的怅然。
我挪到靠窗的墙角,就着冬日午后稀薄的天光翻开书页。
一个绵延三代、浸在潮湿雾气里的异国故事,便顺着铅字无声流淌出来。
从十九世纪末贵族庄园里钢琴教师的女儿,到战前报社中孤独的打字员,再到战后时尚界里试图挣脱的美丽女子……她们的爱与失落,如断线珍珠,在时代的河流里悄然散落。
我读得入了神,那些“不该存在的孩子”、永远未寄出的信笺、硝烟中的仓促别离,还有最终矗立在命运石碑前的孤独身影,交织成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黯色云翳。
它与窗外备办年货的红火景象格格不入,却又如此真切地攫住了我的心。
沉浸在书的海洋里,时光仿佛被文字的浓度拉长、变稠。
小姑的声音像是从水底传来,带着温软的波纹:“霞,天不早了,咱该回啦。”
我蓦地惊醒,手指还舍不得从那行字上移开——“她终于明白,有些孤独是世代相传的”。
抬眼望向窗外,天光已褪成淡淡的蟹壳青,书店的顶灯不知何时亮了,在层层叠叠的书脊上投下温暖而静谧的光晕。
“哎,就来。”我轻声应着,缓缓合上《私生女》。
书页合拢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仿佛替我关上了通往那个潮湿世界的门。
指尖在暗红封皮上抚过,烫金的英文书名已有些斑驳,像是被太多辗转的心事悄然磨蚀。
我将书端端正正插回原处,让它回到那排静默的伙伴中间。
转身离开时,忍不住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那个书架的位置——像与一个刚刚懂得便需告别的知音,作一场无言的送别。
跟着小姑踏出书店,傍晚清冽的风立刻拥了上来,里面裹挟着炮竹淡淡的硫磺味,还有万家灯火特有的暖意。
长街两侧,路灯渐次亮起,劝业场方向依然人声鼎沸,锣鼓喧天。
方才那个被文字包裹的、寂静而湿润的宇宙迅速隐退,眼前这热闹的生活,重新生成了唯一的现实。
我小跑两步追上小姑,手很自然地挽住她的胳膊。
她侧过头,笑意从眼角的细纹里漫出来:“看书看迷了吧?喊你几声都没应。”
“外国文学……不太一样。”我含糊地应着,声音里还带着几分从故事深处浮上来的恍惚。
“喜欢小姑给你买。”她拍拍我的手,答得爽利。
我摇摇头,没再多说。
有些书,遇见一次便足够;有些心情,也只适合在某个特定的、光线斜长的午后,独自酝酿,然后封存。
踏着月色回到小姑家,屋里已飘出诱人的饭菜香。
小姑父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回来得正好,开饭!”
小姑父的手艺真是绝了,他随便一道家常炒菜都令人食欲大增。
夜晚,躺在小姑家干净柔软的床上,窗外的喧嚣彻底沉淀下来。
黑暗中,我睁着眼睛,思绪却飘回了那个熟悉的村里。
那个深蓝色的摘抄本,此刻应该已经安然拿在班长的手里了吧?他翻开时,会先看到哪一页?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却让这个充满宁静的夜晚,泛起一丝只有自己知晓的、微甜的悸动。
新年在期盼中一步步走近了。
正月初二那天,刚吃过早饭,院子里就传来了喊声:“红霞——红霞——”
“哎,来了!”我放下碗筷跑出去,晨光里,徐泽、乔青、苏霞、乔志强、老袁、瑞霞他们几个正推着自行车进来,车铃在清冽的空气里叮当作响。
“哟,霞霞的同学来了!”爷爷听见动静,推门探出头来,满脸笑容地招呼着,“快进屋,孩子们,外头冷,屋里暖和。”
大家嘻嘻哈哈地往里走,自行车在院子里留下一道道浅浅的辙痕。
屋里顿时热闹起来,冷清的早晨一下子变得鲜活。
“你们怎么来了?”我又惊又喜,“这是想我了吗?”
“可不是嘛!”瑞霞第一个应声,轻轻拍拍我的后背,“几天不见,想得慌。我一个人在家正闷得慌呢,他们几个就找上门来,连口水都没喝就催着来找你!”
“太好了!”我心里暖融融的,“我也好想你们呢!”
屋里立刻叽叽喳喳热闹开了。
徐满乐说家里的年夜饭他居然喝了酒,乔志强眉飞色舞地讲昨晚放烟花的灿烂。
徐泽慢悠悠地聊着,春晚里哪个相声最好笑,乔青在一边抿着嘴直乐。
老袁从兜里掏出一副塔罗牌,神秘兮兮地说要给大家算算新年运势。
阳光透过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每个人红扑扑的脸上,连细小的绒毛都看得一清二楚。
妈妈端来热茶,摆上瓜子花生糖果,一屋子的欢声笑语,把年味儿烘得暖意融融。
“走,咱们找别的同学玩去?”乔志强提议。
“好啊!”大家纷纷响应,“去哪儿?”
“找白建国?”我问。
“别了,”老袁摆摆手,“让他安心学习吧,玩的事儿归咱们。”
“找班长去?”老袁眼睛一亮。
大家互相看看——班长住在五公里外的村子,你们确定要去?
“去!”我说。
“玩完回去就他一个人,让他自己往回走?”徐泽问。
确实!他们村子里就他一个在我们班。
“那叫上杜鹃?”瑞霞说。
“行啊!”
我们说说笑笑地出了门,喊上杜鹃,一群人浩浩荡荡地骑车往班长那个村子去。
在村里碰到二猴,队伍又壮大了。
同学们天南海北地聊着,并排走在张灯结彩的街巷里,车铃声、欢笑声洒了一路。
后来又去了老袁家——她家在学校门口开饭店,地方宽敞。
我们跳皮筋、打沙包、抓羊骨齿,玩累了就围坐在大大的圆桌旁,一边嗑瓜子一边打扑克。
阳光从玻璃窗斜射进来,照得扑克牌边缘微微发亮,瓜子壳在桌上渐渐堆成小山。
一下午就在这样的欢声笑语中悄悄溜走了。
傍晚时分,大家恋恋不舍地各自回家。
我直接去了姥姥家——对了,他们几个里头,除了乔青和乔志强是本家兄妹,住在两公里外的乔家村。
苏霞也是邻村的。但是她大姐嫁在这个村子里,今天也是她先去找的老袁。
其余几个,徐泽、老袁、徐满乐、二猴,他们都是我姥姥这个村的。
我妈和他们父母,或是发小,或是同学,这份情谊就这样,自然而然地延续到了我们这里。
往后的每一年,直到各自成家立业前,过年回来,我们这个队伍都这样延续着。
望着土路上那些渐行渐远的自行车背影——晚风里飘来谁家炖肉的香气,混着年特有的烟火味。
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噼啪一下,又安静了。
那些自行车拐过村口的老槐树,就看不见了,只有车铃声还在薄暮里隐隐约约地响着,叮铃、叮铃,越来越轻……
弟弟在屋里喊:“姐,回来就快点进来,都等你吃饭呢!”
来了——
这个年,因为有了这群小伙伴的到来,才是圆满。
可圆满里,又好像藏着一点刚刚好的、让人惦念的空白。
明天就要开学了。
我正埋头整理书包,把寒假作业一本本码齐。
忽然,“啪”一声轻响——那封浅蓝色的信从语文书里滑了出来,落在刚擦过的桌面上。
是梁燕的信。
薄薄的信封,边角已经有点毛了,蓝色淡得像初春的天空。
正月里在供销社门口碰见她,她一把拉住我胳膊:“信给杨永刚了吗?”
我当时正惦记着买完东西赶紧回家,随口应了句:“给了。”
其实没有。
放假、进城、过年……这封信就像一片被遗忘的叶子,悄悄夹在书包最里层的夹缝里,一搁就是一个正月。
我捏着信角,对着窗外发了会儿呆。
算了,还是明天直接交给杨勇刚吧。
开学第一天,课程排得满满的。
教室窗明几净,黑板上还留着昨天报到时的欢迎词。
放学时,我收拾好书本,刚刚和小伙伴们走到校门口,身后传来声音:“乔红霞。”
是班长的声音。
我慢慢地转过身去,目光不由自主地停留在那个身影上。
他静静地伫立在夕阳洒下的光影之中,仿佛与周围融为一体,却又散发着一种独特的魅力。
那件蓝色的夹克外套显然被熨烫过,一尘不染且整洁无比;而藏于其中的毛衫,则以其挺括的领口,展现出一份别样的精致感。
他正不紧不慢、悠然自得地朝我走来。
“你和陶乡村的王彩霞、王丽霞是不是亲戚?”他问得很认真,眉头微微蹙着。
“不认识啊。”我有点茫然,“怎么突然问这个?”
“真的?”
“嗯。”
“还以为你们是亲戚,”他笑了笑,夕阳恰好落在他肩头,“和你长得挺像的。”
“最近好吗?”我先问。
“嗯。”他点点头。
我随即神色认真了些:“抱歉,上回……”
“没事,”他赶紧接过话,“高霞说,那天你被姑姑带出门玩了。”
“嗯,去鹿城姑姑家住了几天。”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稍作停留:“你呢?年过的咋样啊?”
“还不错啦。”我回答道,手不自觉地摆弄着书包带。
“红霞!快点哦——”杜鹃在大门口那边叫嚷着,声音在空荡荡的校园里回响。
“来啦!”我应了一声,“明天见!大班长。”
“好嘞,”他点点头,“明天见。”
我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又问了句:“那个……你现在要回宿舍?”声音略微有些发颤,连自己都能感觉到那么一丢丢的紧张。
“是啊,回宿舍!”
“那你们的饭菜味道咋样啊?”
哈哈,他笑了。
“要不啥时候有空,你来尝尝呗。”